門外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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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可無主題，亦可有主題。“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純寫自然景色，無主題詩也。“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感懷滄桑，有主題詩也。但此主題未必就先存于詩人心中，只是眼前情景點亮了沉睡在詩人心中的歷史積淀，一腔感觸需要宣泄，脫口而吟罷了。若詩人心中先存了一番總結歷代興亡教訓的想法，只怕斷難寫出好詩。遍觀今日之詩林，凡詠飛船上天、三峽蓄水、女排奪冠、政策富民，無不先存了個揚國威、贊改革、頌黨恩的念頭，大處構思，大處著墨，大處詠嘆，以至詩作大固大矣，唯見主題，不見詩歌。全國詩詞刊物，凡冠以“時代”欄目者，所刊詩詞，可讀者甚少，其原因固在此也。余以為，詠天空，當從天空中剪取一片云彩；詠大海，當從大海中擷取一朵浪花。大處著眼，小處落墨，仰觀宇宙之大，還得俯察品類之微，明于此，方可言詩。

2

詠物當神形兼備，在似與不似之間。似，形也；不似，遺形取神也。昔人詠紅梅詩“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詠蜻蜓詩“碧玉眼睛云母翹，輕于粉蝶瘦于蜂”，詠春景詩“魚躍練江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之所以為人妒病，皆因賦形遺神、語無馀味耳。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之詠梅花與白蓮，則形神兼備矣。蘇東坡的《水龍吟·楊花》與章質夫的《水龍吟·楊花》相比，之所以和作優于原作，全在人、花夾寫，人花莫辨，傷楊花即自傷也，是以形傳神的杰作。姜白石的《齊天樂·蟋蟀》之所以優于張功父《滿庭芳·蟋蟀》，全在側面烘托、以聲傳情、以情傳神的手法，不暇“似與不似”之間，只以神似為主，此又一寫法也。賀裳《鄒水軒詞筌》評之曰：“蟋蟀無可言，而言聽蟋蟀者，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言水，而言水之前后左右’也。”玉田之《南浦·春水》，恰是這一寫法也。

3

詩當緣情體物，但忌用巧太過，過則露刻削之痕。杜甫“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細雨魚兒方出，燕子受風方斜；蛺蝶穿花必于叢深處方見得，點水蜻蜓款款飛時才有姿致，緣情體物，無不天然工巧。若賈島之“石縫銜枯草”“獨鶴聳寒骨”“螢從枯樹出，蛩入破階藏”，則刻削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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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喬《答萬季野詩問》曰：“又問：‘詩與文之辨？’答曰：‘二者意且有異？唯是體制辭語不同耳。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飯不變米形，酒形質盡變。啖飯則飽，可以養生，可以盡年，為人事之正道；飲酒則醉，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此論極精彩，形象地說明了詩與文之別，文重教化，詩重審美。杜牧《赤壁》一詩正是此種作法。然許彥周批評曰：“孫氏霸業，系此一戰。生靈涂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此是以史論詩，只知以史炊飯，不知以史釀酒也。杜牧《江南春》“千里鶯啼綠映紅”，誠寫江南春之佳句也，楊慎執著于“千里”二字，謂誰能聽得？誰能見得？此以常識論詩也，只知炊常識為飯，不知釀常識為酒也。東坡《卜算子》“揀盡寒枝不肯棲”，胡仔病其語病，言鴻不棲于喬木。此以物性論詩，只知炊物性為飯，不知釀物性為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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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潛《說詩晬語》云：“杜詩：‘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水深魚自樂，林茂鳥知歸’‘水流心不競，云在意俱遲’俱入理趣。邵子則云：‘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以理語成詩矣。王右丞詩不用禪語，時得禪理。”詩有理趣，但理在詩中，非詩在理中。“江山”句是說自然無私，花柳人人得而賞玩，這是說理的，但是用詩說理。“水深”句所寫水深魚樂、林茂鳥歸，用現今話說是寫生態環境，也是說理的，但用的是詩家語。“水流”句所說之理是老莊的“無為”“不爭”，但是用“水流”“云在”的物象表達，以景語說理。以上三者皆理在詩中。理學家邵雍的“一陽”句說陽氣初動，萬物未生，這就缺少形象，枯燥說理。實理語，非詩語也。今人寫詩，犯此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