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勁弩”
——也談解讀聶紺弩詩

李輝耀

“詩無達詁”，這是自從《詩經(jīng)》問世以來就有的說法。因為詩詞是一種極精煉而含蓄的文學(xué)藝術(shù)形式，其含義不是簡單明了地浮在字面上。任何一首詩詞，對于不同的讀者，在不同角度、不同情境下，以不同的立場去賞讀，都會產(chǎn)生不同的感受，都可以做出各種不同的解釋。很多名作，多家注釋，見仁見智，各抒所見。有些詩詞能解出正面的意思，也能解出反面的意思。詩無達詁，最怕的是被人曲解。想在詩詞里找犯罪的茬子，稍用一些斷章取義、吹毛求疵、穿鑿附會、惡意曲解、制造“文字獄”的手段，都可以達到目的。

例如，雍正時的翰林院學(xué)士徐駿的詩集里有“明月有情還顧我，清風(fēng)無意不留人”“清風(fēng)不識字，何故亂翻書”等詩句，當(dāng)時清朝統(tǒng)治者疑神疑鬼，捕風(fēng)捉影，硬是認為詩中的“明”暗指“明朝”，“清”影射“清朝”，此詩句暗喻明朝重視人才，清朝不重視人才，說徐駿是懷念明朝，不滿清朝；“清風(fēng)不識字”是暗指清朝統(tǒng)治者沒有文化。為此，按“大不敬”罪對徐家滿門抄斬。

再例如毛澤東的《沁園春·雪》這首詞，寫得雄視今古，氣魄極大，何等雄渾豪邁，連南社魁首柳亞子都“嘆為中國有詞以來第一作手”，但當(dāng)1945年在重慶《新民報晚刊》首次發(fā)表時，蔣介石隨即組織御用文人以和詞的方式進行圍攻討伐，并惡意曲解為有“帝王思想”。時任重慶《客觀》雜志編輯的聶紺弩不以為然，特地步毛詞原韻寫了一首《沁園春》詞，對國民黨御用文人易君左的“罵詞”作出反擊：

謬種龍陽，三十年來，人海浮飄。憶問題丘九，昭昭白白；揚州閑話，江水滔滔。慣駛倒車，常騎瞎馬，論出風(fēng)頭手段高。君左矣，似無鹽對鏡，自惹妖嬈。 時代不管人嬌，拋糊涂蟲于半路腰。喜流風(fēng)所被，人民竟起；望塵莫及，豎子牢騷。萬姓生機，千秋大業(yè)，豈懼文工曲意雕？凝眸處，是誰家天下，宇內(nèi)今朝！

聶紺弩詞中的“豈懼文工曲意雕”一句，就是說不懼被人曲解詞意，但說明確實有人曲解詞意。

聶紺弩是大革命時期入黨的老同志，對于黨的歷史和黨的理論是熟悉的，對于領(lǐng)袖和群眾的關(guān)系，也很了解。可以看出，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聶紺弩對毛澤東是很佩服很擁戴的。歷史有時出現(xiàn)巧合，在十多年或幾十年后，卻輪到聶紺弩的詩（以下簡稱“聶詩”）被人曲解了。在討論應(yīng)該如何解讀聶詩之前，我們有必要來了解聶紺弩其人。

一、聶紺弩其人

文史專家劉作忠在《聶紺弩奇人趣事》中說：聶紺弩“19歲自鄂北大洪山南麓的京山小城空拳下南洋，任緬甸《覺民日報》主編；21歲考入黃埔軍校第二期，為蔣介石、周恩來的門生；24歲入莫斯科東方大學(xué)，與鄧小平、蔣經(jīng)國同窗；1932年，他經(jīng)胡風(fēng)介紹加入‘左聯(lián)’，成為魯迅的忠實弟子（魯迅病逝后，聶紺弩日以繼夜參加魯迅治喪辦事處的工作，他和胡風(fēng)、巴金、歐陽山、黃源、蕭軍、張?zhí)煲淼?6人皆為啟靈、安葬、送棺、抬棺入穴者。聶寫下了《一個高大的背影倒了》的悼詩，被黃源編在‘魯迅紀念委員會’出版的《魯迅先生紀念集》首頁），不久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抗戰(zhàn)爆發(fā)后，他毅然投筆從戎，成為葉挺、項英的部下；周恩來、鄧穎超稱其為‘妹夫’（聶紺弩的夫人周穎在天津讀書時，曾隨姐姐參加‘五四’運動。當(dāng)時，她姐姐周之廉和周恩來、鄧穎超等都是覺悟社的最早成員。周穎也成了覺悟社的小社員。當(dāng)周恩來等因?qū)W潮被羈押后，周穎就成了為他們送飯、傳消息的‘小交通’），他又是陳毅、張茜的‘紅娘’”。

1947年在重慶的“六一”大搜捕中，被《新華時報》公開點名為“共匪”的聶紺弩僥幸逃脫了抓捕后，被中共黨組織派到香港擔(dān)任《文匯報》主筆（直至1951年被調(diào)回北京）。1949年6月，聶紺弩應(yīng)邀從香港進京參加全國第一次文代會，10月1日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開國大典”，任中南區(qū)文教委員會委員。先后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理事兼古典文學(xué)研究部副部長，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副總編輯兼古典部主任，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委員，光明日報社編委等職。

在組建人民出版社時，馮雪峰對人說：“這個人（聶紺弩）桀驁不馴，都嫌他吊兒郎當(dāng)，誰也不要，我要!”周恩來總理說聶紺弩“自由散漫慣了，應(yīng)當(dāng)讓他多吃些苦有好處”（聶紺弩本人轉(zhuǎn)敘）；夏衍稱之為“狂狷之士”。知聶紺弩如馮雪峰、周恩來者評價聶紺弩“桀驁不馴”“吊兒郎當(dāng)”“自由散漫”，這些都不應(yīng)該是優(yōu)點吧？聶紺弩自評“我這個人，既不能令，也不受命”，自認為是民主個人主義。而朱希等人稱聶紺弩為“論武略可以為將，論文才可以為相”之人，這就不免有刻意拔高、過譽之嫌了。

從以上簡介和評價可知，聶紺弩是一個從經(jīng)歷到文字都極為復(fù)雜、閱世極深、已難保純粹詩人赤子之童心的“怪人”“怪才”。本來，他并不是那種享有大眾名聲的文人，但由于他晚年自費將所作的舊體詩油印為《北荒草》《南山草》《贈答草》，合為《三草集》在香港出版（《三草集》后來又增訂為《散宜生詩》），而《北荒草》等舊體詩自成一格，人稱“紺弩體”，是“異端”詩的高峰，一度引起熱議；更因湖北省荊門聶紺弩詩詞研究基金會的成立及設(shè)立的“聶紺弩詩詞獎”，使聶紺弩從湖北省到全國乃至港、澳、臺等華人詩壇名氣大增。

二、對聶詩的曲解與正解

近幾十年來，很多人對聶詩寫了各種各樣的評論文章，除了少數(shù)是從形式上、寫作技巧方面（如題材新、格調(diào)新、語言新、句法新等）來解讀之外，絕大多數(shù)則是側(cè)重于從內(nèi)容上，從政治思想、意識形態(tài)方面來解讀的。

我們從寓真的《聶紺弩刑事檔案》一文中得知，在聶紺弩被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的判決書中，給他定罪的主要是兩條：一是“經(jīng)常與一些‘右派’分子大肆散布反動言論，惡毒誣蔑無產(chǎn)階級司令部”；二是大量書寫“反動詩詞”。那么，聶紺弩的詩詞到底是反動還是不反動？到底應(yīng)該怎么解讀呢？

例如《寄雪峰》一首：

三年勞止各西東，都在煙云幻化中。

何物于天不芻狗，此心無地避雞蟲。

鬢臨秋水千波雪，詩擲空心萬谷風(fēng)。

歲序循環(huán)終古事，帶來春訊是初冬。

告密者是這樣解詩的：

這是聶寄給馮雪峰的詩。大意是：由于政治上的煙云幻化，你我這三年來（指二人被打成“右派”后的幾年）彼此想念，各在一方。古時候，祭祀用的是用草結(jié)成的芻狗，祭完了天就把它扔掉了，所以，莊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現(xiàn)在，什么東西在“天”看來不是芻狗呢？包括你我在內(nèi)。這個世界到處爭來奪去的，盡是“雞蟲得失”這些小是小非，我這顆心苦于沒有地方躲開它。人都老了，鬢發(fā)已經(jīng)白了，在北大荒作了些詩，都扔向深山萬谷里去了。從古以來事情畢竟都會發(fā)生變化的，歲序循環(huán)，在初冬中就預(yù)伏著春訊了（也可能指1962年11月兩人同時摘去“右派”帽子），這是可喜的事呀！

你看，馮雪峰是文藝界最大的“右派”，《寄雪峰》這首詩表達了彼此的思念和傷感情懷，當(dāng)然要被作為“反動”性質(zhì)很明顯的“反詩”；解詩者尤其把“何物于天不芻狗”這句的用典加以解釋，罵“天地不仁”，特地將“天”字打上引號，這不是攻擊黨的最高領(lǐng)導(dǎo)是什么？

現(xiàn)僅以解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一語為例，此語出自老子所著的《道德經(jīng)》第五章，可有多種解釋：（1）老天并不仁慈，只把萬物當(dāng)作沒有生命的貢品。（2）聯(lián)系上下文，上面這種理解有失偏頗。另一種理解是認為老子想表達天地公平的觀點。天地對待萬物是一樣的，不會對誰特好，也不會對誰特壞，一切隨其自然發(fā)展。換句話說，不管萬物變成什么樣子，那是萬物自己的行為（包括運氣），與天地?zé)o關(guān)；天地順其自然，一切猶如隨風(fēng)入夜，潤物無聲。（3）河上公（傳說是漢文帝時人）有注：“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4）王弼注釋：“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王弼之意，也是以為天道任自然而已，并不加惠于物。（5）鐘泰先生的《中國哲學(xué)史》第一編第三章有附文《〈老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解》，認為“就是天地并不施仁恩，只是讓萬物如芻狗那樣走完自己由榮華到廢棄的過程而已”。以上這5種解釋都沒有告密者解詩所說的那么“上綱上線”，那么反動。告密者就是有意地引導(dǎo)專政機關(guān)和讀者往聶紺弩是在惡意攻擊黨的最高領(lǐng)導(dǎo)者那方面去理解。

再如聶紺弩寫的《轆轤體之二》：

疏林映日復(fù)棲霞，紫傘紅旗十萬家。

一夜云雷屯此地，滿城風(fēng)雨滌新華。

居人舊有離人淚，九月今開二月花。

不見白衣無酒暖，山根掃葉且烹茶。

對于這首詩，告密者是這樣解釋的：

“一夜云雷”不明，可能指的是某種會議，在山里開會，作了決定，因此第二天就滿城風(fēng)雨，把新花打落。居在這山里的人，本來就有離人的眼淚（所指內(nèi)容不明），九月是秋天，現(xiàn)在卻開出二月的花來（指時序顛倒，荒唐不經(jīng)的事情）。

其實，此詩的由來是，1962年秋聶紺弩與麥朝樞（“民革”成員，戴過“右派”帽子，任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編輯）等同游香山，麥以詩寄聶，中有“紫傘紅旗十萬家”之句，聶紺弩取之作轆轤體五首，這是其中的一首，是游香山的紀事詩。但告密者卻認為詩意是另有所指，是影射國際國內(nèi)形勢，影射什么重要會議。就說“居人舊有離人淚，九月今開二月花”這兩句吧，本是化用了王實甫的“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及杜牧的“霜葉紅于二月花”的句子，這種對秋景秋情的描繪，在詩文中屢見不鮮，并不見得一定要另外影射什么。“九月開出二月花”，其實，可以說就是寫的香山紅葉。如果硬要將它解釋為“九月的秋天，卻開出二月的花來”，是影射“時序顛倒”“荒唐不經(jīng)的事情”，實在過于牽強附會，這種惡意曲解、無限上綱上線就是在制造“文字獄”，真讓人百口難辯了。

再如有人將聶紺弩寫長江大橋的詩句“長身尺蠖量天塹，短線針神補地球。江入楚宮腰自細，非關(guān)束帶女兒愁。”（《橋上二首》）解釋為：“隱含了聶紺弩誓死堅定黨的正確思想。‘長身尺蠖量天塹，短線針神補地球’，表面上是夸張地描寫武漢長江大橋的神奇，實際上是對當(dāng)時不切實際政策的鞭笞；‘江入楚宮腰自細，非關(guān)束帶女兒愁’，借用‘楚王好細腰’典故，‘細腰’最初指腰身纖細的士大夫，漢代演變?yōu)槊琅氀潆[含意思是對個人崇拜的思想的批判。”但另有一種解釋是：“我這長個子在大橋上漫步，說句笑話，就像是長身尺蠖在度量長江這‘天塹’的長度，而在天地間，大橋則像一根短線，是穿針線的神手在修補地球。長江流入古楚地的武漢地區(qū)，江面窄了，如同人的腰自然就細了，但這同《韓非子》里所說的，楚國的女孩為造成細腰之美，而愁苦地束緊腰帶的事，是不相干的。”看來后者的解釋比較符合實際，而前者卻硬扯到“聶紺弩誓死堅定黨的正確思想”“是對當(dāng)時不切實際政策的鞭笞”“隱含意思是對個人崇拜的思想的批判”等等，解詩者可謂挖空心思，硬是把讀者的思路往影射政治這方面引，生怕聶紺弩不鞭笞當(dāng)時的“不切實際政策”，唯恐聶紺弩不對“個人崇拜的思想”進行批判。更可笑的是，有人在解釋《橋上二首》其二中的詩句“更利長驅(qū)百萬兵，拔河兩岸戲龍爭”時說：“是聶紺弩耳聞‘文化大革命’期間‘武漢百萬雄師7.20事件’和‘造反派組織橫渡長江數(shù)百人喪生的8.1事件’，使宏大暢通的長江大橋及沿邊設(shè)施變成了造反派龍爭虎斗、任意踩踏的場所，詩人由此嘆息。”寓真在《聶紺弩刑事檔案》中寫道：“1964年夏，聶紺弩南行去武漢，寫了一組關(guān)于武漢大橋的詩”，“聶紺弩游覽長江大橋的時候，正是他兩次罹難之間那幾年，既是‘右派’帽子摘了，‘四清’和‘文革’也尚未臨近，而且，他被允許自由往外地做調(diào)查研究，所以，心情較為舒坦，甚至偶爾還會回復(fù)到‘匡時濟世’的理想主義狀態(tài)中。”可見，這兩首詩是在“四清”和“文革”尚未臨近時寫的，而“武漢百萬雄師7.20事件”發(fā)生在1967年。也就是說，上面的解詩者連作品的寫作年代、寫作背景都一無所知，就像《關(guān)于一篇序言的是是非非》一文中笑何滿子的話：“就同福爾摩斯向華生分析案情一樣，任想象力馳騁”，豈能不鬧出笑話？

更有甚者，有個姓葉的人寫了《聶紺弩詩評毛澤東》的“奇文”，斷定聶紺弩在詩中批評其“帝王思想”“鉗制思想”“挑動群眾斗群眾”。他列舉了許多詩例說：“‘縛得蒼龍歸北面，綰教紅日莫西矬。’（《搓草繩》）當(dāng)年，毛澤東曾有‘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的詩句。”“為使紅日永遠不落，需要系長繩以綰。現(xiàn)在看來，所謂綰日的長繩，無非是兩個方面：一是專政工具，以強力造成‘高材見汝膽齊落，矮樹逢人肩互摩’（《伐木贈李錦波》）的局面；一是個人崇拜，‘東方紅要詩千首，豆麥開花等你題’（《送王覺往東方紅農(nóng)場》）。”然而對這兩句詩以及緊接著的兩句“能將此草繩搓緊，泥里機車定可拖”，方印中先生卻是這樣解讀的：“搓好的草繩，威力極大，可以把蒼龍捆來，讓它面朝北面下跪歸降；又可以綰個結(jié)，系住紅日不讓它向西墜落下去。如果能夠把這草繩搓得緊些更緊些，多根草繩合力，那么，就算是陷在泥里的拖拉機，也一定可以拖起來的吧！”（當(dāng)年在北大荒經(jīng)常有拖拉機掉進泥沼里需要用草繩拖起來的事，這是聶紺弩經(jīng)歷過的生活現(xiàn)實；《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詩集中就有一首詩描寫復(fù)員軍人任增學(xué)當(dāng)年冒著嚴寒、三次潛水掛掛鉤拉起掉進沼澤潭的斯大林80號拖拉機的感人情景）在這兩句詩之前的四句是：“冷水浸盆搗杵歌，掌心膝上正翻搓。一雙兩好纏綿久，萬轉(zhuǎn)千回繾綣多”。有人解讀說：“在農(nóng)活中，大概沒有比搓草繩更機械、更平淡無奇的肢體動作了。然詩人就有本事將粗糙掌心中的兩束不時翻舞且糾結(jié)的草辮，想象成一對正在野地愛得死去活來的赤裸情侶，浪漫得旁人不忍打擾，寧肯繞道而行”。可見這幾句詩似乎與政治也沾不上邊。方印中對“縛得蒼龍”這兩句詩還列舉了古人的一些詩句：“李白有句，‘恨不得掛長繩于青天，系此西飛之日’。白居易有句，‘既無長繩系白日，又無大藥駐朱顏’。李商隱有句，‘從來系日乏長繩，水去云回恨不勝’。毛澤東有句，‘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以印證聶紺弩的詩句是有來歷的。聶紺弩作為中國古典文學(xué)的研究者，也一定會知道化用前人詩句來生動自己的詩。而且，聶紺弩在自己的詩中也曾多次化用毛主席的詩句（諸如《淦智老人九十七》中的“人間正道滄桑里，多少樓臺煙雨中”，《為瘦石兄繪桂林文影題二絕》中的“三十幾年興與亡，人間正道是滄桑”，《八十》中的“居家不在垂楊柳，暮色蒼茫立勁松”等等），如果對某人非常反感甚至敵視，自己寫詩時會引用這個人的詩句嗎？我們聯(lián)系這首聶詩的上下文來看，怎么說也扯不到什么“專政工具”“個人崇拜”上面去吧？可是，有些人總是以自己的陰暗心理來度聶紺弩之腹，硬要斷章取義，將聶紺弩的這些詩句解讀成是極端反毛，他們才高興，試問這些人是不是故意誣陷聶紺弩呢？有人評聶詩是“共同指向一種悖謬舛錯的暴虐存在，是對時代罪惡的含笑帶淚的另類控訴。”“從各個角度合成一幅動蕩不安、是非混淆、黑白顛倒、天怨人怒的畫面”。有人不打自招地說：“我讀這些詩就倍覺親切，甚至覺得一些詩句似乎曾經(jīng)朦朧地存在于我的心中。”還有人評論“在《亞洲周刊》評選年度全球華文十大好書（非虛構(gòu)）中被推為冠軍”的一本書時說：“傳統(tǒng)文化的大廈轟然崩潰，學(xué)術(shù)陣地尸骨遍野。野草瘋長的文化荒原之中，除了叼著人骨的狼的嚎叫，難以聞到人類文明的氣息了。”這些異常惡毒的關(guān)涉政治的語言，明顯超出了評聶詩的范疇。這些年有些人真的是在借評聶詩來肆無忌憚地發(fā)泄他們半個多世紀以來埋藏于心底的對新中國的刻骨仇恨，他們意欲將聶詩作為某種“武器”，仿佛對聶詩解讀得越刻毒、越“反動”就越“大快人心”，否則他們難解心頭之恨！

有人一方面說聶紺弩是真正的革命者，是受了政治迫害，很冤枉；另一方面又竭力將聶紺弩打扮成是不合作的硬骨頭英雄，硬是將聶紺弩往“反動”方面推，這種自相矛盾的評詩者客觀上是在為那些制造歷史冤假錯案、以“極左”面目出現(xiàn)的整人者們張目、作注腳。如果聶紺弩還健在，真不知道他對這些詩評者是感激涕零呢，抑或有其他的反應(yīng)？在這里，不妨引用聶紺弩生前的助手、內(nèi)侄女周健強的文章《這個紺弩，紅色的勁弩……》中的一段話：“聶紺弩忽然覺得懂了許多東西：其一便是，原來同一件事或同一句話，是可以有不同的解釋的，無論是怎樣的誠心善意，都可以被解釋成完全相反的意思……聶紺弩逐字逐句地回憶、推敲自己的講話，覺得實在沒有什么足以引起非難的地方。他覺得這樣的曲解太令人寒心了，這樣的人太可怕了。”真的，葉某人之流確實是“太可怕了”！如果像他們那樣解讀聶詩，那聶紺弩寫詩時“無論是怎樣的誠心善意”，都會“被解釋成完全相反的意思”，都會被人誤將聶紺弩當(dāng)作漢奸、特務(wù)、地主資本家的走狗文人。聶紺弩曾說過：“我實感做詩就是犯案，注詩就是破案或揭發(fā)什么的。”作為“二十歲人天不怕，新聞記者筆饒誰”的聶紺弩，若泉下有知，能饒得了“揭發(fā)”他的這些解詩者么？當(dāng)然，也有評論者認為：“已經(jīng)被歷史定格，被人民群眾擁戴，被詩人贊頌的偉人卻被非毛、倒毛、批毛的聲浪重新卷起，且大有一浪高過一浪的趨勢。歷史的倒車，沉渣泛起，企圖干擾中國共產(chǎn)黨人前進的方向，模糊人民群眾的是非界限。”（丁益喜《毛澤東詩詞破傳統(tǒng)詩詞‘萬馬齊喑’之窘勢》）“歷史證明，毛澤東和以他為首的中央，不是‘紂廷’；毛澤東和老一輩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也不是‘佶京俅貫’，他們是人民認定的領(lǐng)袖、民族的英雄。”豈能任由那些別有用心者借評聶詩來調(diào)侃、嘲笑、謾罵!是的，毛澤東這棵參天大樹，無論那些連蚍蜉都算不上的小人怎樣不自量力、亡命地撼也是無法撼動的，那些曲解聶詩者也只能喧囂于一時，他們的評論當(dāng)然會受到歷史的揚棄。

三、聶紺弩是“紅色的勁弩”

王國維在《玉溪生年譜會箋序》中評道：“故由其世以知其人，由其人以逆其志，則古人之詩雖有不能解者，寡矣。”魯迅先生也說：“倘要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并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態(tài)，這才較為確鑿。”（《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七）》）也就是說，解讀一個人的詩作（本文具體說的就是解讀聶詩），重要的是要以客觀事實為根據(jù)，將作者的經(jīng)歷、思想、行為、作品放在特定的時代背景和歷史事件中加以實事求是的分析、解讀，而不是僅憑個人的情緒好惡去武斷臆測、強加于人。

聶詩有沒有影射時政、“指冬瓜說葫蘆”的呢？肯定有。聶紺弩自己也說：“水滸、紅樓的詩，人家要挑起來也成問題。拿那首寫林沖的詩來說，人家問你‘英雄臉刻黃金印，一笑身輕白虎堂’是什么意思？‘臉刻黃金印’不是指戴‘右派’帽子嗎，你怎么答復(fù)？再問你‘白虎堂’指的是什么，你怎么辦？所以要有問題都有問題。”（其實，這首寫“林沖”的詩原題目是《題林沖題壁圖贈巴人》，聶紺弩將巴人比作陷害林沖的高俅，巴人只不過是個出版社的書記，聶紺弩這里說的話明顯是擔(dān)心解詩者將“白虎堂”影射的高俅說成是更高的領(lǐng)導(dǎo)、甚至是國家級的領(lǐng)導(dǎo)人，那不真的成“反黨”了？）聶紺弩寫的詩確實“有莊言掩蓋下的抒憤，有諧語偽裝下的反擊，有‘解人’的心照不宣，有‘辨者’的幽然默契，是令警察束手、法官無奈的無奸可捉的偷情，無贓可拿的盜案。”（劉坦賓語）聶紺弩自己也坦然說過：“我對被劃為‘右派’不滿意，主要是對機關(guān)領(lǐng)導(dǎo)不滿意就表現(xiàn)出來”，“我寫詩發(fā)過牢騷，這些詩被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和政協(xié)紅衛(wèi)兵抄去了，我也燒了一部分。主要是對自己的處境和別人的處境不滿，指的是胡風(fēng)、馮雪峰。”他的這種意思從告密者的揭發(fā)材料中也可以得到印證：“聶紺弩說‘批評一個人事處長的小干部，你就說他反對共產(chǎn)黨，反對社會主義，這說得通嗎？‘反’字，這么容易扣呀！這樣被搞成‘右派’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他們是想推翻你這個政權(quán)嗎？就根據(jù)他們自己的說法，也不是說他們想（與共產(chǎn)黨）平起平坐。想當(dāng)副總理，可是人家想當(dāng)?shù)母笨偫磉€是你這個政權(quán)的副總理呀，他們并沒有要推翻你這個政權(quán)。”可見，聶紺弩“主要是對機關(guān)領(lǐng)導(dǎo)不滿意”，“主要是對自己的處境和別人的處境不滿”。可當(dāng)時的情況是，如果哪個中小學(xué)的老師給校長、書記提了意見，那也可能被打成右派，那個小小的中小學(xué)校長、書記就能代表黨，這無論在1957年“反右”時或者現(xiàn)在都是荒唐的。對于這種現(xiàn)象，且不說聶紺弩這種“對尊者沒有奴顏，而每有傲骨”的知識分子要反對，就是一般有良知的人也會反對，這在任何時候都不是什么“反黨”言行。當(dāng)然，聶紺弩還比一般人想得更多、更深、更遠一些。1967年6月他在法官面前說：“我對毛主席有埋怨的地方，認為毛主席不民主，沒有為我申冤，但同時也認為毛主席很偉大，領(lǐng)導(dǎo)這么大的國家。”1967年7月他又說：“在我劃‘右派’以前對毛主席沒有什么不好的看法，總覺得自己不‘右’，對劃為‘右派’想不通（聶紺弩說他不是資產(chǎn)階級右派，而是無產(chǎn)階級右派）。我在文藝界對周揚、王任叔有看法，但我懷疑毛主席領(lǐng)導(dǎo)的這次運動是否正確，我懷疑毛主席是不是搞個人崇拜……我沒有什么根據(jù)，只是從我個人的遭遇而想到的。”聶紺弩是一個襟懷坦蕩的人，一向耿介直言，似乎沒有什么不可對人言的事，沒有什么不敢說的話。他就是這么一個“大自由主義者”（周恩來語），口沒遮攔。客觀地說，無論是聶紺弩的詩，或是他的言論，都只限于他與朋友之間的思想交流、背地議論而已，退一步說，即便是具有對他人“攻擊”和“誣蔑”的內(nèi)容，也并不能構(gòu)成法律上的責(zé)任，更不構(gòu)成刑事犯罪。聶紺弩被打成右派是“反右擴大化”的錯誤造成的（據(jù)有關(guān)資料，當(dāng)時毛澤東說全國可能有5000個右派，而“反右”的具體領(lǐng)導(dǎo)者們在全國實際上打出56萬多個右派，許多單位甚至分配了打右派的任務(wù)指標(biāo)），特別是將他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更是以“思想罪”“言論罪”制造的冤獄。聶紺弩對之有不滿、有怨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作為一個共產(chǎn)黨員，對某個單位的領(lǐng)導(dǎo)有意見、有看法，那也應(yīng)該是正常的，“有意見”“不滿”不能簡單地與“反黨”劃等號，更不應(yīng)被認為是犯了刑事罪。聶紺弩說過：“就算他們讓我當(dāng)文化部部長吧，這總算滿足了我最高的愿望了吧？我也不能干了，我也不干了。”告密者揭發(fā)他的這些話恰恰表明，聶紺弩主要是對那些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分子及專門整人者不滿（具體說，當(dāng)時只是對周揚及頂頭上司王任叔等不滿，有意見、發(fā)牢騷）。有些詩隱寓諷刺，可以說“這是詩人為國家為民族而思考。”（雷萬鵬語）其實，聶紺弩對他的一些領(lǐng)導(dǎo)如張執(zhí)一、邵荃麟、夏衍、馮雪峰等人卻是很尊重、感情很深的。后來，聶紺弩還寫了“風(fēng)流人物誰無死，痛徹乾坤此一悲”（《哭周總理》）、“江山故宅思文采，淮海豐碑偉將才”（《挽陳帥》）、“洪都見峙彈痕墻，更訪洪湖系馬樁”（《挽賀帥》）等悼詩，聶紺弩作為在白色恐怖的1934年入黨的老共產(chǎn)黨員，與周總理、陳毅、賀龍等等中國共產(chǎn)黨及共和國的許多高層領(lǐng)導(dǎo)都很熟悉，與他們有著無法割裂的聯(lián)系和革命情誼。聶紺弩沒有“反黨”的思想動機，也沒有反對毛澤東的思想基礎(chǔ)。

聶紺弩是與毛澤東有過直接交往的人。周健強在《這個紺弩，紅色的勁弩……》一文中說：聶紺弩在1938年春初到延安時，毛澤東設(shè)便宴歡迎，同桌吃飯的還有丁玲、李又然、康生等。聶紺弩還談了他到延安后的深切感受，他說：“發(fā)現(xiàn)這里不分軍隊百姓，不分首長士兵，都一律住窯洞，吃小米，穿粗布衣服，生活相當(dāng)艱苦，而終日歌聲、讀書聲不絕于耳。這是一個充滿革命樂觀主義的平等社會……怪不得多少熱血青年，拋棄舒適的生活，離別親人，不遠萬里紛紛趕來這里……”在延安時，“他曾與毛澤東徹夜談詩論文”，談魯迅……

1945年9月，聶紺弩在重慶還寫了一篇文章回憶他1938年春天在延安所見到毛澤東的兩個生活片段。“毛澤東談話的時候‘不威脅人，不使人拘謹，不使人自己覺得藐小；他自己不矜持，也不謙虛，沒有很多酬話，卻又并不冷淡。初次見面，談起來就像老朋友一樣。似乎真把你當(dāng)作一個朋友，似乎真在聽你講，而自己又很坦率地發(fā)表意見……’”（《毛澤東先生與魚肝油丸》）

1945年聶紺弩在重慶對國民黨御用文人易君左的“罵詞”作出反擊、步毛澤東詞原韻寫了一首《沁園春》詞，對毛澤東是非常敬服擁戴的，全詞本文開頭已錄。1945年12月29日，聶紺弩又在《客觀》雜志上發(fā)表了一篇駁“帝王思想”的辯論文章《毛詞解》，并按照自己的理解闡述了毛詞的思想內(nèi)涵和主題，認為毛詞上半闋的頭幾句是“用雪、用白色、用寒冷來象征殘暴的統(tǒng)治”，“而評論家反說作者欲與天公試比高，完全胡扯”。下半闋“翻成白話，不過說：強盜們，漢奸們，封建殘余們！你們想用武力統(tǒng)一中國嗎？你們自己認為可以成為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嗎？你們錯了……試問這與封建余孽或帝王思想有一絲一毫的相同嗎？不！剛剛相反，它是反封建的，反帝王的！”

1949年，聶紺弩還寫過長詩歌頌毛澤東，稱他是“讀書人的孔子，農(nóng)民的及時雨，老太婆的觀世音……地主買辦的活無常”（鄭元緒《告密，告密》）。

1959年，聶紺弩被錯劃為“右派”之后，還寫了《北大荒歌》：

共產(chǎn)黨，日東方，經(jīng)萬戰(zhàn)，獲全勝，人民把家當(dāng)。向龍王要水，向地藏要礦，向土地要糧。工農(nóng)業(yè)，同時舉，吐光芒。舊中國，原地上，建立社會主義新家邦。開辟北大荒，優(yōu)秀兒女齊響應(yīng)，懦夫懶漢盡驚慌……影片昨放英雄《董存瑞》，話劇今演建設(shè)北大荒。向前望，明日更比今日強……田間青年皆俊秀，陌上少女皆紅裝……何等英雄何模樣，首開北大荒。不奇巧，太平常。一群小兒女，幾多少年郎，跟黨走，干勁外，無他長。一切榮譽歸于黨，政策不誤，領(lǐng)導(dǎo)有方。社會主義建設(shè)成就廣，豈僅開辟北大荒。

這首長篇現(xiàn)代歌行，共917字，文辭不假修飾，全詩氣魄宏大，洋溢著樂觀主義精神，是當(dāng)時北大荒人精神面貌的反映。鄭加真在《聶紺弩與〈北大荒歌〉》文中說：“這首《北大荒歌》的前半部，真實反映了北疆黑土的原始風(fēng)貌，豪放濃郁滿紙淋漓。非‘驅(qū)而北者’是寫不出來的。后半部分是聶老頭頂右派帽子，與十萬官兵一起開荒造田。當(dāng)時，他的心靈傷痛，卻被十萬荒友的干勁所動，按捺不住手中的筆，終于寫了這首千古絕唱。”

我們再來看聶紺弩在上世紀60年代寫的七律《結(jié)橋》：

“人機互動”的過程使得教學(xué)資源的整合、教學(xué)效率的提高更加全面，更加有力；“人機互動”過程中，教師應(yīng)多動腦去啟發(fā)、去探索，最終全面提高學(xué)生的綜合素養(yǎng)；“人機互動”勢在必行，“人機互動”任重道遠。

一橋飛架萬紅中，七億人民毛澤東。

天地以來欣大濟，漢江云上仰高風(fēng)。

新華水闊山梁回，故國春深海宇同。

正把村歌歌向黨，敲歌韻落水晶宮。

這是聶紺弩被摘了“右派”帽子、可以自由到外地做調(diào)查研究、游覽長江大橋時寫的幾首詩之一。寓真在《聶紺弩刑事檔案》一文中寫道：“從這三首詩看來，詩人情緒是較為愜意、昂揚、積極的。第一首狀寫大橋氣勢，引出了歷史典故。第二首寫江橋夜景，作了美麗的描繪。第三首詩是對國家繁榮贊美。詩中出現(xiàn)了對毛澤東的歌頌，這當(dāng)然是那個時代的印記，同時也反映了當(dāng)時詩人的心境，還是順應(yīng)于時代的。”作為被評論者稱為“倜儻孤直之士，特立獨行的氣節(jié)”、一輩子桀驁不馴、落拓不羈、狷介狂放，敢想、敢言、敢怒、敢罵、敢笑、敢哭的聶紺弩，難道說以上列舉的這些詩都不是由衷之言、而是有人強迫他寫的違心之作嗎？

還有聶紺弩寫的《女乘務(wù)員》：

長身制服袖尤長，叫賣新刊北大荒。

主席詩詞歌宛轉(zhuǎn)，人民日報誦鏗鏘。

口中白字捎三二，頭上黃毛辮一雙。

兩頰通紅愁凍破，廂中乘客浴春光。

此詩描寫年輕的女乘務(wù)員賣刊讀報唱歌，不時帶出“白字”，引人發(fā)噱，活脫脫地勾畫出一個天真活潑、單純可愛的“黃毛”丫頭來，使讀者如見其人，如聞其聲，一個普通女乘務(wù)員的形象刻畫得十分細致、鮮活。這也看不出有反毛主席、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意思。是不是聶紺弩在反話正說、語帶諷刺呢？似乎也不大像。聶紺弩在北大荒寫的《三月十三》中說：“自讀馬恩列斯后，漸知五十幾年非。老農(nóng)學(xué)圃都難學(xué)，學(xué)個詩僧老翠微。”再看《贈五禾》中的詩句：“相逢每想千年聚，持贈恨無萬首詩。你我平生何所信，列寧主義馬恩斯。”聶紺弩是老共產(chǎn)黨員，他信仰“列寧主義馬恩斯”，你能認為他在詩中講的是假話嗎？聶紺弩還談到在獄中讀書的情況：“天天看《毛選》，本以為都讀過了的，這時一看，又完全像新看一樣。有的以為看懂了的，其實沒有懂，這就看出味道來了。”他說《資本論》“我看了十遍《第一卷》，大概將近于全懂了，但離通，還遠哩，更不用說精通了。”“后來家里寄來了全集本二、三卷，又從二卷知道有第四卷，是近幾年由蘇聯(lián)許多專家整理出來的，于是又寫信去要四卷書。只第一卷看的遍數(shù)多，其他各卷多者也不過三四遍。但比起《反杜林論》和《唯物主義和經(jīng)驗批判主義》兩本書來，卻是少的。那兩書各看了二十幾遍。”聶紺弩還給李世強（聶在山西稷山縣看守所的同號獄友）寫了一首與當(dāng)年的擁毛詞同調(diào)的《沁園春·贈木工李四》：“馬恩列斯，毛主席書，左擁右攤。覺唯心主義，抱頭鼠竄；形而上學(xué)，啞口無言。滴水成冰，紙窗如鐵，風(fēng)雪迎春入沁園。披吾被，背《加皮塔爾》（注：《資本論》），魚躍于淵。 坐穿幾個蒲團，遇人物風(fēng)流李四官。藐雞鳴狗盜，孟嘗賓客；蛇神牛鬼，小賀章篇。久想攜書，尋師海角，借證平生世界觀。今老矣，卻窮途罪室，邂逅君焉。”聶紺弩在《我的“自學(xué)”》一文中說：“拙作《沁園春·贈木工李四》一開始就說：‘馬恩列斯，毛主席書，左擁右攤’，有人以為吹牛，其實是真的。后面‘背《資本論》’，也是真的。”

大家能說聶紺弩不是真心信仰“列寧主義馬恩斯”，而僅僅是在監(jiān)獄里無所事事才看馬列主義毛主席著作嗎？

許多評論聶紺弩詩的人，采取實用主義的作法，故意作“選擇性記憶”，更是作“選擇性失憶”，無視聶紺弩歌頌共產(chǎn)黨、新中國，歌頌毛主席的那些詩文，似乎引用了這些詩文就會讓他們達不到自己的目的似的。但是，聶紺弩的這些詩文是客觀存在的，而且是不可忽視的存在。還有的人認為聶紺弩的這些詩是公開發(fā)表時才這樣寫的。恰恰相反，聶紺弩寫的這些詩并不是為了公開發(fā)表（1960年以后至1980年之前，聶紺弩也沒有公開發(fā)過表詩詞），有的詩還是在監(jiān)獄里寫的，怎么可能是為了公開發(fā)表才寫的呢？

我們知道，比聶紺弩還要著名的右派丁玲在秦城監(jiān)獄的5年里，通讀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和列寧的大部分著作。她說：“這些書，真可謂萬世明燈，給了我無窮的力量。”蔣祖林在《回憶母親丁玲》一文中說：“一天夜晚，我想到母親這些年受了這么大的磨難，思索了一會兒，問她：‘這些年里，你是否一度萌生過一絲輕生的念頭？’母親搖搖頭，肯定地說：‘沒有，從來沒有。我有信仰，有信念，我相信黨，相信歷史總會為我作出公正的結(jié)論。”他還說：“母親對以前使她遭難的一些人與事，抱著寬容的態(tài)度，她說：‘俱往矣！認真總結(jié)經(jīng)驗教訓(xùn)，朝前看吧！’”一生坎坷的蕭軍是毛澤東認為“極坦白豪爽的人，我覺得和你談得來”的人，也是聶紺弩的老朋友，他在日記里寫有這樣幾句話：“讓我自己宣誓吧！我一定要保護這個黨，為這個人民的領(lǐng)袖毛澤東而戰(zhàn)吧，經(jīng)過任何損害與挫折，決不灰心。真理是戰(zhàn)勝一切的。”蕭軍“在臨終前對女兒蕭耘說，他之所以追隨中國共產(chǎn)黨五十幾年，因為他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一個忠實的老群眾，就因中國共產(chǎn)黨所追求的目標(biāo)和他追求的目標(biāo)一致：一是求得祖國的獨立，二是求得民族的解放，三是求得人民的徹底翻身，四是求得一個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的社會制度的實現(xiàn)。他從來沒有反對過中國共產(chǎn)黨的正確主張，他反對的只是那些共產(chǎn)黨里的蛀蟲。”（方朔《蕭軍入黨的前前后后》）這就是丁玲、聶紺弩他們那一代共產(chǎn)黨人的信仰和胸懷。盡管他們遭受了十多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冤屈、誤解或牢獄之災(zāi)，但他們依然無怨無悔，充滿要為真理而斗爭的豪情壯志，體現(xiàn)了老一輩共產(chǎn)黨人的崇高氣節(jié)和高度的社會責(zé)任感。這里要強調(diào)的是，他們是“老一輩共產(chǎn)黨人”，他們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堅定信仰，對革命事業(yè)的忠誠度，是某些妄評聶詩的人根本無法理解的。那些借曲解聶詩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者，由于評論不符合事實，因而其實際效果就與自己的愿望相反。聶紺弩的內(nèi)侄女周健強回憶聶紺弩的文章題目就用了“紅色的勁弩”這樣的詞組，很明顯，就是不想讓某些別有用心的人過分地對她的伯伯聶紺弩肆意抹黑、誣蔑！

英國作家馬丁·艾米斯在談到寫作時說過：“虛構(gòu)的表現(xiàn)，有兩個方面，一是基本史實書寫不準確，二是人物褒貶失當(dāng)。前者有‘客觀’的因素，如占有史料的多少，史料可信度的大小，都會左右或誤導(dǎo)作者。后者則完全是‘主觀’因素在起作用。”在解讀聶詩時，許多人難道不是“基本史實書寫不準確”“‘主觀’因素在起作用”么？這些人對聶詩的妄評，不僅是對聶紺弩的不尊重，有些甚至是在故意給聶紺弩栽贓、扣帽子，引用的有些話是寫文章的人自己回憶的，準不準確呢？只有天曉得；有些話是借聶紺弩的口，實際上表達的不過是作者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與其說是在評論聶紺弩的詩，還不如說是某些失去了天堂般生活的人在發(fā)泄自己的仇恨。

本來，詩無定解，而是可以見仁見智、各抒己見的，也應(yīng)該尊重言論自由。但是，我總以為，論人論事解詩，還是如實反映事物的本來面目為好。如果評詩者將自己的差錯作為論據(jù)，或者根據(jù)自己的思想去任意編造，那是令人感到不齒的，那堅持公道者也就有“言論自由”了。

美國著名歷史學(xué)及政治學(xué)者、中國問題專家羅德里克·麥克法夸爾（馬若德）指出：“建國以來中共領(lǐng)導(dǎo)層的分歧來源于如何建設(shè)社會主義道路問題上的不同認識。”此分析不無道理。應(yīng)該說，聶紺弩說的“我們”怎樣怎樣，“他們”怎樣怎樣，只不過是“如何建設(shè)社會主義道路問題上的不同認識”。聶紺弩是一個敢說敢為的革命者，當(dāng)他認識到國民黨政治黑暗時，就學(xué)習(xí)魯迅的“投槍與匕首”，指名道姓寫雜文罵國民黨蔣介石，抨擊腐敗時政，受過國民黨的迫害，上過黑名單；當(dāng)他感到毛澤東密切聯(lián)系人民群眾，代表著進步方向時，他就熱情地贊美新中國，歌頌毛澤東；而對于他認為是錯誤的方針政策，對于黨和政府內(nèi)那些官僚主義分子和專業(yè)整人者，便要提出意見、加以譴責(zé)，他敢于發(fā)表自己的看法，不惜冒著被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的危險，寫下了許多被別人曲解的“反詩”，發(fā)表了一些被別人揭發(fā)了的“反動言論”。其實，那些都只不過是聶紺弩對“如何建設(shè)社會主義道路問題上的不同認識”，應(yīng)該屬于黨內(nèi)不同意見之爭和人民內(nèi)部矛盾。

在中國革命的整個歷史上，有一些說了錯話或者說了真話、實話的好人確實受到許多曲解和冤屈。像聶紺弩這樣的人，大半輩子被打入另冊，年逾古稀仍在牢獄中苦熬歲月。然而，他并未因個人的遭遇而抱怨社會，也未因一己的苦難而詆毀時代。聶紺弩是那種嫉惡如仇又不記仇的人。“他的不滿和憤慨并非挾私抱怨。后來他在監(jiān)獄中沉靜下來，經(jīng)過學(xué)習(xí)和思考，形成了他思想中新的認識，以至晚年，再沒有發(fā)表過任何有損毛澤東形象的言論了。”（引自寓真的文章）

四、聶紺弩的勞動詩與北大荒（這與解讀聶詩有很大關(guān)系）

聶詩的最大特色并不是如某些詩評者故意曲解的那樣消極、那樣“反動”、“必須也只能從‘人類和歷史之大悲’處解讀。”可以說，聶詩的最大特色是寫“勞動”。聶紺弩在回憶自己為什么寫舊詩時說：“我已經(jīng)五六十歲了，雖參加過軍隊生活，卻從來沒有勞動過。勞動現(xiàn)場的一切，對我都是陌生的，也就都是新事物。盡管我天天勞累不堪，有時還不免因勞累而怨天尤人，但這新事物又有許多都是我想寫或能寫的……于是這一夜，第一次寫勞動，也第一次正式寫舊詩”；他還說：“我的詩如果真有什么特色，我以為首先在寫了勞動。同時代寫勞動的詩人當(dāng)不會少，但我多未見，且不管它。古人也有寫勞動的，就知道的若干篇章說，他們是在勞動旁邊看勞動，在較高的地位同情他們的辛苦。我卻是自己勞動，和別人一齊勞動，也看別人勞動。”（《散宜生詩·后記》）他在《第四草·后記》中也說自己的詩“首先在寫了勞動……不是同情，而是歌頌，勉強歌頌，以阿Q精神歌頌。不但歌頌別人，而且歌頌自己……千帆對人說過‘三草’只《北荒草》有特色，也是此意。”聶紺弩也不諱言“作《荒草》時，覺事景俱新，且微現(xiàn)勞動者身，少為新鮮，余者仍為舊知識分子濫調(diào)，自不能佳也。”

有論者認為：“《北荒草》的題材特色在于，聶奉獻了千百年來中國田園詩人不曾描繪的‘農(nóng)居日常詩意寫生’，它具有如下三個特點：‘動作性’‘特寫性’和‘在場性’”。據(jù)統(tǒng)計，《北荒草》輯詩49題（計53首七律），而吟詠各項農(nóng)活的竟達22題（計26首七律），幾乎囊括東北農(nóng)活，含“搓繩”“ 鋤 草 ”“ 刨 菜 ”“ 排 水 ”“ 削 土 豆 ”“ 推 磨 ”“ 野地 燒 水 ”“ 放 牛 ”“ 牧 馬 ”“ 清 廁 ”“ 拾 穗 ”“ 脫坯 ”“ 挖 河 泥 ”“ 割 草 ”“ 背 草 ”“ 排 水 ”“ 伐 木 ”“鋸木”等。上面所說的以阿Q精神寫勞動的詩，既繼承舊詩的憂患意識，又在困境中不肯用寒乞語，保持人格尊嚴。有人評論說：“古今舊體詩史，鮮見一個詩人能像聶那般歌頌勞動，‘不但歌頌別人，而且歌頌自己’，這就是聶詩人的靈魂‘在場’……置身其中，艱苦自知；恐怕更在于：只有聶詩才寫出了“勉強歌頌”勞動的幽邃錯綜的情愫。這在中國詩史上屬無前例。”

從上面聶紺弩的“夫子自道”和一些詩評者的評價可以得出一個中肯的結(jié)論：聶詩從內(nèi)容到形式的最大特色不是別的什么，而是他的勞動詩！

一說到聶紺弩的勞動詩，那又繞不過聶紺弩與北大荒的話題了。

在評聶詩的大量文章中，許多人都是用的“勞改”“勞動改造”，“發(fā)配”“流放”等等詞語。例如“聶紺弩從1958年7月，與其他‘右派’分子一起被遣送到北大荒”，“聶紺弩當(dāng)時參加的勞動是一大批被打成右派的文學(xué)家藝術(shù)家發(fā)配北大荒的強迫勞動，和勞改犯相差無幾。”“以1958至1960年東北勞改為題材的聶紺弩舊體詩……”但是，當(dāng)事人聶紺弩在《散宜生詩·自序》中說：“一九五九年某月，我在北大荒八五〇農(nóng)場第五隊勞動。”聶紺弩在其他許多文章中多次說他在北大荒是“勞動”，而沒有說是在“勞改”。稍微有一點政治、法律常識的人都知道，“勞改”與“勞動”是有本質(zhì)區(qū)別的，只有被法院判了刑的犯人才有可能被安排到勞改農(nóng)場去“勞改”。都說聶紺弩是在北大荒“勞改”，那1958年聶紺弩去北大荒時是“犯人”嗎？北大荒的那些農(nóng)場是“勞改農(nóng)場”嗎？答案是否定的。當(dāng)時北大荒的那些農(nóng)場不是“勞改農(nóng)場”（有個別農(nóng)場里有“勞改犯隊”），當(dāng)時聶紺弩并不是犯人，就是到北大荒去勞動的那1000多個右派也不是“勞改犯”。客觀地說是下放到北大荒勞動。

事實上，聶紺弩是自己主動請纓到北大荒去的。這一點對于我們解讀聶詩很重要。據(jù)黨沛家《憶聶紺弩在北大荒》一文說：“剛到農(nóng)場不久，就聽文化部的同志說：老聶出事后，組織上令其退休，并且也辦完了手續(xù)。但后來，他又自己要求隨大家來此勞動。我們聽了，很不理解，覺得他有些傻氣。有一天我就此事問他，為什么要自討苦吃呢？他說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源泉，我想寫寫諸位，看看這里的生活，要是不來可怎么寫？再說我既然當(dāng)了‘右派’，要是不體驗一下‘右派’生活，豈不徒有其名！……后來他曾同我說過，他也沒想到，這兒的生活，會是這樣的苦。”另據(jù)魏邦良寫的《聶紺弩：“生活的艱辛?xí)谷嗽交钤絼倧姟薄氛f：聶紺弩被打成右派時，已步入人生之秋，離退休只差幾年。當(dāng)時的領(lǐng)導(dǎo)，頗有惜老之心，想讓聶紺弩提前退休享清福，但聶紺弩卻做出一個在別人看來不可思議的決定，主動請纓去北大荒勞動改造，別人不解，他就做出如下解釋：“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源泉，我是作家，應(yīng)該體驗五光十色的各種生活。我吃過‘粉筆飯’，端過‘新聞碗’，扛過槍，打過仗，跑過警報，躲過追捕，坐過大牢。貧困失業(yè)，妻離子散，遷徙流亡，種種滋味我都嘗過。遺憾的是我只會一種謀生手段，就是用腦和嘴、筆和紙討飯吃。現(xiàn)在我要體驗一下‘須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生活，學(xué)會胼手胝足向土地討飯吃的本事。況且我既然成了‘右派’，就不應(yīng)該徒具虛名，理應(yīng)體驗一下‘右派生活’……”（引自周健強著《聶紺弩傳》）周健強是聶紺弩的內(nèi)侄女，應(yīng)該說，周健強的說法是可信的。

此外，聶紺弩去北大荒與他對馮雪峰的敬佩、追隨有關(guān)，當(dāng)馮雪峰被劃為“右派”后，聶紺弩公開對同事說：“既然馮雪峰是‘右派’，我自然也是‘右派’，我是‘雪峰派’嘛。不過，我不是資產(chǎn)階級右派，而是無產(chǎn)階級右派。雪峰愿意去北大荒接受改造，我也去。雪峰走到哪里，我跟他到哪里。”從這番話，可以看出，聶紺弩是一個講義氣、重感情、敢擔(dān)當(dāng)?shù)恼鏉h子。就這樣，聶紺弩踏上一條布滿坎坷和荊棘的道路，自覺自愿，無怨無悔。聶紺弩也說過“作《荒草》時，覺事景俱新，且微現(xiàn)勞動者身，少為新鮮”。

另據(jù)當(dāng)時同聶紺弩在一個農(nóng)場勞動的“右派”王學(xué)儉的《回憶錄》也說：“那些原來還抱著好奇心理、想來北大荒體驗生活的大作家如聶紺弩、胡考、劉尊棋等名人，老革命，現(xiàn)在才知道，這里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通的地方。”可見，聶紺弩到北大荒并不是有人強迫他、“遣送”去的，也不是像有的人說到是“自虐”。只是他去了之后“沒想到這兒的生活，會是這樣的苦。”（當(dāng)然，聶紺弩在北大荒勞動時是帶有工資的，有一次他就借給隊友300多元錢。）

聶紺弩在北大荒的勞動態(tài)度也是積極認真主動的、盡力而為的。據(jù)王學(xué)儉回憶說：“當(dāng)時我只知道他是《文藝報》的總編，是一位近60歲的小老頭。隊里分配他干些打雜的輕話，集體性的重勞動不叫他干。他要求參加集體勞動。”“如果他心計靈活一些，也還罷了，偏偏他又是個一條道跑到黑的人。那倔強、不肯服輸?shù)膭蓬^，使他多吃了不少的苦。不論做什么事，他總是一絲不茍，甚至認真到令人發(fā)笑的地步。誰要說他的活計不該這樣干，他就會同你爭個面紅耳赤。他干起活來，從不耍滑，總是竭盡全力……我曾偷偷地教他，干活時，別太死心眼了。領(lǐng)導(dǎo)上要的是數(shù)量，而不是質(zhì)量。像你那樣的干法，我們得天天挨批評。有些活是可以投機取巧的，比如，點豆時，不能按著規(guī)定的株距去播種，必須適當(dāng)?shù)姆艑捫z草時，除了地頭、地尾外，中間是可以做手腳的。他聽了之后，先是驚訝，然后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們干得那樣快。然而他終不屑為之。有時，我們看到他太累了，就幫他一把，他那感激的樣子，真叫人過意不去。”“紺弩贈詩說：‘爬樹上山俱矯健，老夫事事不如他。’事實并非如此，這是他的自謙而已。其實，在勞動態(tài)度方面，我還遠不如他。像掏糞、清廁之類的活，我就很怕干的，實在逃不脫時，也得阿Q一番。而他則無怨言。使他不服氣的是，在安排這些活時，常常冠以照顧之名。”寓真也說：“聶公在《懷監(jiān)獄》文中寫到他一次參加勞動時，獄醫(yī)發(fā)現(xiàn)他有病，讓他去看病，不要勞動了，他自己還說沒有病。就從這一點看，你能說他勞動不好嗎？”當(dāng)然，這說的是在山西監(jiān)獄，但可以說明聶紺弩對于勞動是持積極主動的態(tài)度。

一直為聶紺弩出版《三草》而奔走的周健強曾不解地問過他：“我原來以為你們那群‘老右’發(fā)配充軍到那滴水成冰的北國，一定是滿肚子怨氣，一臉的冰霜，像苦役犯一樣凄慘絕望。讀了《北荒草》才知道滿不是那么一回事。您怎么會在那種情況之下寫出那么多好詩來呢？”真是“老始風(fēng)流君莫笑，好詩端在夕陽鍬”！他還在《有勞動情況見詢者詩以答之》中寫道：“北大荒人氣自豪，積肥清廁最常勞。飆風(fēng)背草斜穿壟，急雨推車上小橋。磨轉(zhuǎn)三更麥湯熟，繩搓五鼓豆燈高。欲知老病胡能此，多謝神醫(yī)薛一瓢。”這些難道不能說明聶紺弩是一個意志堅定的革命樂觀主義者么？

盡管北大荒并不是人間地獄，盡管北大荒自1947年春起，1950、1954、1956、1958年黨和政府就陸續(xù)派出十幾萬“解甲歸田的官兵”和知識青年在那里進行戰(zhàn)略性開墾北大荒，建立了許多農(nóng)場，有些農(nóng)場還逐步實現(xiàn)了機械化；但是，將大批被錯劃成“右派”的知識分子下放到那里勞動，去“改造思想”，是帶有懲罰性質(zhì)的。作為“老欲題詩天下遍”“天地古今詩刻劃”的聶紺弩，在北大荒確實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身心受到摧殘。但是，聶紺弩像廣大勞動人民一樣，是熱愛勞動的，他在北大荒不是害怕勞動、厭惡勞動、詛咒勞動，而是積極認真地勞動，而且用自己的直筆歌頌勞動。他歌頌別人，也歌頌自己，踐行了他說的話：“我要體驗一下‘須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生活，學(xué)會胼手胝足向土地討飯吃的本事”“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源泉，我想寫寫諸位，看看這里的生活，要是不來可怎么寫？”于是，他當(dāng)時及事后補寫了大量勞動詩。

“艱難困苦，玉汝于成”。如若沒有北大荒那些不幸的經(jīng)歷，可能聶紺弩就沒有《北荒草》，也就沒有聶紺弩在中國詩詞史上今天的地位，也成就不了如今的聶紺弩。盡管用不幸來成就一個人，是多么大的殘忍。但是，即使不幸，聶紺弩還是挺過來了，就算有再多的苦難，也沒有壓垮他。可以說，聶紺弩是用“特殊材料”鑄成的，在北大荒，他作為已被開除了黨籍的老共產(chǎn)黨員，“雖然生活在難以想象的苦境中，卻從未表現(xiàn)頹唐悲觀，對生活始終保有樂趣甚至詼諧感，對革命前途始終抱有信心”（胡喬木的這些話是很中肯的）。聶紺弩自己要求到北大荒這個客觀事實，以及他主動而不是被動參加勞動的心態(tài)和實際表現(xiàn)，也是我們?nèi)妗蚀_地解讀聶紺弩詩，而不是曲解聶紺弩詩的堅實依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