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冬天（組詩）

倪萬軍

最后的冬天

這是北方最后的冬天

雪花象一些小小的火焰落在心上

在這最后的冬天

愛情和疼痛不期而遇

我望著窗外

望著深夜里孤獨的愛情和疼痛

就像兩顆種子

被撒播在絕望的心里

卻依然在 瘋長

在北方最后的冬天

我的一邊是愛情一邊是疼痛

心中是漫天飛揚的雪花

像一朵朵小小的火焰

寂寞地燃燒

死

當你身上的枷鎖

被死神打開

你伸過來的

自由的枯瘦的雙手

卻是那么冰冷

就像死亡奪走了

這個秋天最后一片葉子

那種冰冷

就是我鐘情的死亡

自從你出生就深藏在你靈魂中

你活著的每一天

都在不斷呼喚

希望它穿透靈魂來到你眼前

此刻我不想唱哀歌

也沒有誰

能為我唱一支哀歌

死是那么冰冷

就像此刻我握著你枯瘦的手

西三條二十一號

第一個來的人神情落寞

他等著最早醒來的風

風從這條小巷穿過

他等著它們將枝頭昏睡的樹葉

一一喚醒

后來的人們戴著款式相同的面具

他們什么都沒有想

眼睛里的葉子枯黃凋零

夢的果實全部腐爛

陰云在頭頂雨卻沒有下

天黑之前多數(shù)人依次離開

唯一沒有離開的人

像無家可歸的游魂

在夜里尋找天明在清冷中尋找撫慰

在愛著的時候哭泣

深秋·一個人的死

我們在小聲討論一個人的死

他的死穿越整個秋天

像一只濕漉漉的鳥

從層層疊疊的陰云中

斜斜墜落到地上

這只鳥在秋天潮濕的土地上

靜靜等待歲月的塵埃

將它慢慢覆蓋

就像一個不幸死去的人

最終被我們的語言埋葬

這寂寞的秋天多么適合于死啊

我們小聲討論著

這一場沒有事先鋪排的

甚至沒有撰寫碑文的死

就是這么漫不經(jīng)心

甚至像是一次化作塵泥的生

刮風的早晨

我穿過夜晚一路獨行

迎接我的卻不是黎明是刮風的早晨

我渾身冰涼裝作飲下第一杯苦酒

知道你在遠處翹首等待

這一場不知是歸來還是出發(fā)的旅途

而我注定要被命運羈留在風中

刮風的早晨多么絕情

它將夜晚的余溫一點一點吹散

就是一杯相思的苦水

也被凍成萬古的堅冰

刮風的早晨我裝作飲完最后一杯苦酒

我從空空的杯中看見疲倦的自己

就像看見風穿過我的身體來到黃昏

席卷一切尤其是希望、愛和夢想

去彭陽

車子漂浮在時間的河流上

就像從此岸到彼岸

就像從夜晚到白天我內(nèi)心的不安

隱隱約約都是淡薄的——

無可預知的人的罪責

天空藍而且安靜

那么寂寥地守候在頭頂

我想唱一首歌，但卻哭不出來

哽咽的聲音如同對大地的懺悔

請將所有的罪給我一人

無邊的蒼黃和安靜

傾聽著我內(nèi)心沉默的呼告

這些塵世的污垢命運的痂

鑲刻在靈魂的深處

我不愿也不能清洗它們

車子載我從時間之河上渡過

我的頭腦混亂雙目迷茫

看不清那些伴隨著我的終身的標識

它們將我干凈的肉身淹沒

這些恥辱、盲目、罪責和怨恨

這些可笑的愛，可笑的夢

逃不出一路風塵

今天，我更加想你

今天，我更加想你

那被鮮血浸透的單薄的青春

如一張泛黃的相片消失在

北京初春的寒冷中

我如此想你

是因為你多么像我們的姐妹

我們的母親或者女兒

不知道還有誰

能和我一樣想起這樣的你

一個下落不明的游子

讓故鄉(xiāng)親人如此揪心

我想你的時候更覺悲傷

死亡和鮮血只是敘述歷史的措辭

陰謀就像財主的賬單

不到清算的時候沒有人能夠看見

哪本書上會寫到你脆弱的身軀

和子彈穿過時它所感到的疼

那本書上會提及你

作為女孩子平凡的愛和悲傷

今天

初春的風像謊言來來去去

尋找著軟弱的耳朵

你的樣子已被吹散

只剩下吶喊只剩下鮮血

只剩下仇恨和控訴

今天

二十二歲的女學生劉和珍

早已經(jīng)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