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舟
除了你已長成大姑娘
這些年,我覺得我沒有給你什么
你走以后,我總是兩手空空
憂心忡忡,心里空空
不知道,我應該再給你什么
面對這關隘重重的世界
我早年應該讓你去當兵
練一身本領
可如今,你,文弱,秀氣
從不擔心自己正走在布滿陷阱的途中
我注意到湖堤邊的一小團暗
那不是我視力不及出現的暗
不是湖水太深托舉出的暗
那是一種什么呢
一層黑土剛剛覆蓋上青草的暗
黑土和青草里種下了花籽
我想,它長出的花
該是一盞盞燈,點亮我
看過的所有的黑暗
每次和父親坐在一起吃飯
父親都會勸我多吃
就像小時候我們又吃撐了
母親都會說,去院子里
蹦一蹦,于是我們便歡快地
離開飯桌,沖向院子
可現在,我早已過了
去院子蹦一蹦的年齡
我們的院子,在鄉下
孤零零的,留給了風雨
每次父親勸我多吃的時候
我會從母親手中接過來
再吃一點,哪怕一小點
在我低頭吃的時候
我知道,父親和母親
在默默地看著我,看著我
跌跌撞撞走過來的五十年
像低垂的麥穗看著它
滾落在泥土間的一顆麥粒
只是,父母親的飯量越來越小
我們卻無能為力,仿佛
我多吃的這一點,是在替代
年邁的父母吃下這人世的福氣
你在菜市場肯定沒見過我,
因為我每天吃母親做的飯菜。
你在山間小道一定會遇見我,
因為樹開始落葉我無能為力。
你自長安捎話問我回不回長安,
因為我在離河不遠的關山。
天上只此一輪
人世只此一日。
下個月,你已悔過自新
下一年,我將歸何處?
明月啊,明月,是誰將你從時間的火里救出?
讓我凝視這通透與徹寒,梯子已在秋雨中
腐爛。
在常識面前,人往往無能為力
譬如,用雪水浸泡一壺茶
你等候,茶葉變成茶梗
在春風里蘇醒,長出春芽
而那一杯經冬釀就的茶水
并無柴薪,使它沸騰
云霧彌散,斯人遠逝
你一生所啜泣的,是綠
是豎立于雪峰的徹寒
父親站在六樓的窗戶前
街區對面有一家商鋪
經營面粉大米糧油和水產
一輛大貨車停在商鋪旁邊
店主坐在高椅上喝茶
兩個男人在卸貨
整車面粉肩扛到倉庫里
碼放整齊像擺放白色藝術品
一個人站在車上給另一個人
往肩上摞騰起白霧
最后兩個白眉白臉的人
從坐在椅上的店主手里
接過錢露出白白的牙齒
父親復述這個場景時
有些激動臉漲得通紅
七十多歲的父親想起了
他年輕時背石頭的情景
水庫蓄滿水后升起了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