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西海固（組詩）

王懷凌

春夜醉歸記

夜微涼

我有輕微的眩暈

醉眼望星空

星星擠眉弄眼

道路歪斜，腳步歪斜

樹影歪歪斜斜

春天又來了

想起燕子筑巢誰家

桃花便紛紛墜落

天空那么廣闊

月亮卡在了兩幢樓之間

小寺廟

我本不信神鬼

每經一處寺院，從不焚香許愿

只看門楣上的牌匾，廊柱上的楹聯

頓家川有一座小院落

名曰清風寺(原名關帝廟)

檐下掛一口鐵鐘：豁口、裂縫、銹跡斑斑

密密麻麻鏤刻著捐贈者的尊姓大名

落款：康熙八年

我問過村里皺紋最深的老人和文墨最深的

鄉賢

竟無一人知曉鐘上鏤刻的是誰祖先的名諱

不知出于何種動機

我敲響了那鐘

破音——

驚飛了屋檐下的一對灰麻雀

烽火臺

乳房一樣渾圓的山丘，烽火臺像乳頭聳立

道德的云朵一再被抬高

天空有鳥道

而腳步陷入葳蕤

長茅草和風毛菊熱烈的愛戀

有時，誤導我對虛假的真實解讀

站在制高點上

自然而然想到母親或情人裸露、荒涼的軀體

除卻號角。殺戮。掠奪

一個男人，胸腔中需要沉積多少噸風沙

才不至于望眼欲穿

不至于迎風流淚

只有落日，扯起晚霞的大旗

黃土地素有疤痕體質

凸起的部分

至今是一處處硬傷

枯草念舊，呵護著新綠

驚蟄

背陰的山坡上積雪斑駁，像一塊舊紗布

裹著隔年的疤痕。傷口還在發炎

洇濕的部分，寒冷以寸為計量隱忍著遺忘

在正月，我借助過年的手勢

急切地擂響了陳封已久的牛皮鼓

我還動用了巫術，紀念一個虛構的英雄

以此喚醒沉睡的群山和裝睡的草木

我有話要說——

何以消受這曠世的寒冷和孤獨

我已在夢中把所有的貪念都給了你

現在，只需你一個眼神

就能使

青草暴動

桃花放盡世俗的血

彎腰記

站在村后的堡子山上，我不能把腰挺得太直

那樣，我只能看見米岡山頂的白云以及更遠

的蒼茫

我必須彎下腰來，像河邊飲水的老牛

一邊啜飲，一邊打量被流水洗亮的倒影

我打量著每一座小院雜亂的秩序

蛇一樣蜿蜒的村巷

行走的村夫、牛羊、雞鴨

串門的炊煙

如果不彎下腰來

我就不可能看見堡子山周圍深草中若隱若

現的墳冢

苗圃里擦汗的老人和地頭上獨自玩耍的孩子

萬物都有一副好身板

你看，每棵草木都有一條倒淌的河流

它把枝條和葉子彎向大地

小寒

我并未覺得冷

盡管草木停止了生長，溪水放慢了腳步

因為是周末，太陽偏愛著我書桌大小的江山

一杯茶的氤氳與一支煙的裊娜息息相通

書本中進進出出的人物和跌宕起伏的故事

至今懸而未決

多少個小寒大寒都沒入煙云

多少個白天黑夜像風翻動書頁

還有人在原地指點江山

有人在異鄉侍弄花草

有人坐觀天象

有人劈柴煮豆

有人趁熱打鐵

有人趁火打劫

也有人已相思成疾

自以為是的烏鴉始終沒有停止對這個世界

聒噪

或許日暮時分會冷的，后半夜會更冷

粗糲的風能否叫停行動遲緩的流水

流水能否以凝固的方式深情回眸

只有河里的魚和天上的星斗知道

那時，我一定在夢中

在夢中，我會不會感覺到冷

如果冷的不夠

我會把靜攬入懷抱

最好的雪在今夜落下

最好的雪能否在今夜落下——

向晚，天色陰沉，寒流在路上步步緊逼

微信圈提前泄露了消息

一棵脫光了葉子的樹在風中哆嗦了一下

——不是非要等到一場雪在今夜落下

時光兇險。我有表面的安靜和內心的荒蕪

先知與未卜并駕齊驅

——好長時間我已黑白不分

如果雪花真的在今晚落下

梨花在飛，蝴蝶也在飛

那些習慣于睡在云朵上的花兒

就讓她今夜回到人間

把這塵世的孽障覆蓋

回到我身旁

跟早年一樣白，一樣暖

一夜大雪

封山、封路、封門，也封住最后一枚信札

我白茫茫地入睡

做白茫茫的夢

天亮，荒涼的人圍爐溫酒，取雪煮茶

我有自己的清歡

和堅守

這樣想著，雪果真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