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時間來愛他

王秋女

前幾天的一個下午，我從家旁邊的超市出來，埋頭往前走，一抬頭，拐角處有個老頭沖我笑。仔細一看，原來是爸爸。

第一次以陌生人的眼光看爸爸，我才發現，他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老頭。

這種感覺說起來很奇怪，因為我總以為他沒老。我最愛吃他煎的帶魚，想吃了就跟他撒嬌。第二天他早早去菜場，挑新鮮的野生帶魚，洗凈晾干，煎得兩面微微焦黃，卻不粘鍋、不破皮，滿心歡喜地看著我吃。

不知打什么時候起，他耳朵不那么靈了，講電話越來越大聲，打他手機卻經常無人接聽;拍照時，他老對不準焦，我總忍不住抱怨;他記性也越來越差，買早點會忘了順便取報紙……我真的沒想到他老了，我總以為他還像以前一樣無所不能，有求必應。

回想起來，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害怕會失去爸爸：他被查出患有前列腺惡性腫瘤，已是中晚期。在醫院里，醫生避開他，跟我說情況不太好。他似乎有預感，說想看看報告。我輕描淡寫地說是個良性小腫瘤，做手術切掉就可以了。他反常地沒再追問什么，很信任我的樣子。我躲進洗手間，淚如泉涌。

手術那天，要取下假牙，他的嘴一下子癟了，瘦小的身子淹沒在手術服里。萬幸的是手術很成功，我一刻不離地守著他。出院后調養了幾個月，他又能出去遛彎兒了，漸漸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時間長了，我又漸漸忘了他老了，一切又回到他對我無條件地寵愛和包容。

我老是忘記，那個最愛我的人，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