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驪吉

曾有一場戰爭，把《指環王》系列原著的作者與《指環王》系列電影的導演聯系在了一起。彼得·杰克遜導演四年前從中土世界“轉戰”到了一戰戰場，帶來一部注定非凡的《他們已不再變老》：“存在技術上的限制，也間隔了漫長的時間，但我覺得這是目前我能送給一戰百年紀念日的最好的禮物。”

遙遠與鄰近的四年

四年能結束第一次世界大戰，四年能完成一部復原一戰真實影像的電影。“四年似乎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彼得·杰克遜導演說。

英國作家J.R.R.托爾金曾親歷一戰戰場，戰爭帶給他的記憶最終化作了《魔戒》里的沼澤地與英雄們的傳說。多年后，誕生在他筆下的故事被彼得·杰克遜一部接著一部搬上了大銀幕。而就在四年前上映的“中土系列終結篇”—電影《霍比特人：五軍之戰》的倫敦首映式上，彼得·杰克遜接到了一個特別的項目。

“倫敦帝國戰爭博物館的人問我，能否用他們館藏的歷史影像，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一百周年拍一部電影。他們唯一的要求，是要我用一種全新的、原創的方式來使用那些舊鏡頭。”

當時，距離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一百周年還有四年時間。“拍這部電影似乎很簡單。”

彼得·杰克遜個人對一戰的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他的祖父威廉·杰克遜中士參加過一戰，然而祖父在他出生的十幾年前就已過世，彼得·杰克遜只能從父親口中了解祖父的經歷，比如祖父曾與J.R.R.托爾金一同在著名的索姆河戰役為英國而戰。

“我的祖父在索姆河戰役時受過傷，我知道他都在哪里戰斗過，但我錯過了聽他講述那一切的機會。”

#電影《他們已不再變老》劇照

由此，剛結束電影《霍比特人》三部曲的彼得·杰克遜迅速投身到這部一戰紀錄片電影的制作中。他想親眼看看祖父經歷過的時光。

帝國戰爭博物館提供的素材是拍攝于100 年前的檔案影像，其中有很多鏡頭從未對外公布過，但它們全部是模糊的黑白無聲影像，并且因年代久遠而缺損，彼得·杰克遜和他的團隊首先要對它們進行清理和復原。“博物館的人先掃描了四分鐘左右的影像寄給我，當我們把它修復好的時候，我完全被震撼了，它比我想象中的更具沖擊力。”

“世界在前進，技術在進步，一切都在變化。所以我認為應當進行各種嘗試來繼續我們的探索。”彼得·杰克遜曾經如此回答“關于電影領域新技術的看法”，畢竟無論是《指環王》系列中采用動作捕捉技術的“咕嚕”還是《金剛》，都來自對銀幕新事物的勇敢嘗試。這次用來復原一戰影像的技術盡管是現成的，但在使用的程度上卻也是前所未有。

原本塵封在博物館的百年影像就此開始復蘇——彼得·杰克遜拿出了當年拍《指環王》考究到每個道具的匠心，他用四年時間，將那刻入人類文明史的四年帶回觀眾眼前。

他們已不再變老

“他們不會變老，徒留我們老去。他們不再為殘年所累，歲月也不再讓他們受到蔑視。在太陽落下與升起之時，我們追念他們的名字。”

#電影《他們已不再變老》劇照

《他們已不再變老》的片名取自1914 年英國作家勞倫斯·比尼恩的名詩《謹獻給陣亡將士》（For The Fallen）。“我們認為把原來的詩句改成‘他們已不再變老’會更現代一些。”彼得·杰克遜說。

博物館提供的100 小時原始影片素材保存著一戰時的真實景象—整裝待發的士兵，硝煙四起的戰場，人類首次大規模投入戰爭使用的坦克，還有戰壕里的恐懼、煎熬與苦中作樂。一顆子彈突然擊中了正在和戰友聊天的士兵；一顆爆炸的炮彈殺死了一名士兵和他的馬匹；一間戰地急救站里醫護人員正在搶救負傷的士兵，突然鏡頭一暗，什么都看不見了。

彼得·杰克遜導演對這些影像的修復有一個標準：“我希望這部電影看起來能像拍攝的那一刻攝影師看到的那樣，它應該是彩色的，立體的。”

100 年前，攝影也是一件年輕的事物。手搖攝影機錄下的畫面以每秒16 幀左右的速度不穩定地移動著，拍攝時也不太講究對焦和光線，而且因為技術上無法實現音畫同步，影像沒有聲音。為此彼得·杰克遜和他的團隊為老舊的鏡頭調整了亮度，為快進般的影像補足了幀數，為黑白的畫面補上了顏色，甚至把電影轉制成了3D。然后是聲音，他們請專家通過唇語解讀出一戰士兵們在影像里說的話，配合史料證實可靠性，再請人給他們配音，這個過程同樣是一次堅持不懈的探索。

“其中一個片段，我們發現有一名軍官正在閱讀一份聲明。我們之所以能知道他在說什么，是因為我們研究了他是哪個營的人，再查詢了當時誰是那個營的負責人，最后找到了他讀的這份聲明的原始文件。”

通過這份匠人的細致與現代電影技術的結合，彼得·杰克遜讓100 年前的錄影恍如昨日之景，當士兵們抵達戰場之時，黑白的畫面變回了彩色，寂靜的戰場上響起了腳步聲、槍聲和炮彈爆炸的震耳巨響。今天坐在銀幕前的觀眾能看到稚氣未脫的一戰士兵盯著當年還是新鮮事物的攝影機，他們會朝鏡頭靦腆微笑，還有人朝著鏡頭打招呼—他向自己的母親問好。

“我想穿越時間的迷霧，把這些人拉到現代世界，讓他們重新變成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永遠在黑白默片里被當成查理·卓別林式的人物。”彼得·杰克遜一次次向媒體和觀眾解釋，色彩、聲音甚至3D 對這部電影有著重要的意義，那是連接歷史與現實、先人與后輩的紐帶，“他們是不應被遺忘的人類文明的一部分”。他把這部電影獻給他不曾謀面的祖父，給修復一新的彩色錄影里，那些不再變老的人。

這是人類的故事

博物館提供影像時所要求的“全新的、原創的使用方法”，彼得·杰克遜思考了好幾個月。他們需要從100 小時的原始影像中剪輯出90 分鐘，通過銀幕向觀眾講述它們。普通的歷史紀錄片會使用第三人稱旁白貫穿全片，而《他們已不再變老》選擇了一個大膽的方式。

“我們認為，這部電影里的聲音應該全部來自那些打過仗的人。”為實現這一點，彼得·杰克遜選用英國廣播公司在20 世紀60 年代做的一戰老兵采訪原聲作為歷史影像的旁白。許多個“不再年輕但尚未老去”的人一起講述著同一段往事：作為一名一戰時的英國士兵，從應征入伍到戰爭結束后返鄉。老兵們的采訪錄音長達600 小時，加上那100 小時的原始影像，光是整理審閱它們就花了彼得·杰克遜和他的團隊一整年的時間。

“聽完所有的采訪，我震驚于他們講述的經歷是如此相似。他們談論戰場上的食物、睡眠和炮擊，還有戰壕里的老鼠和虱子。他們經歷過同一場戰爭，他們講述的經歷讓我了解了我的祖父。”

彼得·杰克遜有意在影片中模糊了士兵們的名字與作戰地點，也不在片中對這場戰爭做任何點評，只是向觀眾呈上那些如同被回溯了時間的戰爭實景：無數年輕的面容在四年里從興奮滑向疲倦，直到他們終于能回到家鄉，卻發現已經與普通人的生活產生隔閡，而很多人甚至不愿談論戰爭，此時畫面從彩色變回了黑白。

這是他作為導演的想法：“我不是歷史學家，所以電影里沒有提到戰爭是如何開始的。這不是戰爭的故事，而是人類的故事。”在倫敦的首映禮上，他請在場觀眾看完電影回家去問問從一戰時期走來的長輩，了解他們經歷的歲月。“我們都是一戰的孩子。”

彼得·杰克遜沒有對本片收取費用—來自IMDb 電影資料庫中，《他們已不再變老》花絮頁的第一行。

#一戰英軍舊照

#電影《他們已不再變老》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