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軍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歐陽黔森通常被國內評論界認為是繼蹇先艾、石果、何士光之后的貴州第四代作家代表,以其極富個性而又頗有成果的小說創作享譽文壇。不同于前輩作家對鄉土文學的執著書寫,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呈現出多面性、豐富性和差異性,兼具貴州邊地的原始氣息、喧囂都市的現代風韻以及厚重歷史的激越高亢,構成了當代中國文學地理版圖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歐陽黔森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進入文壇,90年代末開始創作小說,自1999年6月在《當代》文學雜志上發表了第一篇小說《十八塊地》以來,先后在《當代》《十月》《人民文學》《中國作家》《青年文學》《北京文學》《花城》《長城》《紅巖》等刊物上發表長、中、短篇小說數百萬字,多次獲得了包括全國“五個一工程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等在內的國家級獎項與省部級獎項。如此成就斐然的當代作家,學術界對其的關注力度和研究力度卻稍顯薄弱,雖然有諸多國內知名評論家如孟繁華、雷達、陳曉明、李遇春等人,貴州評論家杜國景、謝廷秋、顏水生、李子芯等人,對其小說創作予以了評析、討論,但其中依然存在相當廣闊的研究空間留待其他評論家發掘探討。
目前學者們對于歐陽黔森小說的評述文章,除了大部分被收入中國知網(CNKI)期刊論文庫、學位論文庫外,也有一部分散見于評論家的論著、學術會議論文集之中,前者如孟繁華的《文學的風景》、杜國景的《二十世紀文學主潮與貴州作家斷代側影》等,后者如貴州省中國現當代文學學會編的《時代的追問》等,均有相關內容存在。此外,諸如《文藝報》《文學報》《貴州日報》等報紙上,也刊載了不少關于歐陽黔森的評論文章,尤其是一些訪談內容,對于研究其小說創作裨益極大,數量頗為可觀。縱觀現有的這些研究,或就歐陽黔森某一具體小說文本進行專篇評論,或從整體上研究作家的創作、敘事和藝術等,主要呈現出三種類型:單篇作品的解讀評價、整體性的綜合分析、小說的不足與新的期待。梳理整合這些現有評述,無疑是極其必要且十分迫切的:對于普通讀者閱讀而言,可以清楚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的特點和得失之處,以便理解小說真意;對于作家創作而言,可以了解評論界對自己作品的綜合評價,以促使其在今后寫作中,向著更加精湛、更加高超的水平進步;對于評論家研究而言,可以知悉歐陽黔森小說的當前研究狀況,發現其中存在的薄弱之處,避免重復研究,從而便于更有針對性地作出闡釋解讀,推進歐陽黔森小說研究的進一步深入和發展。
歐陽黔森最初以詩人、散文家身份登上文壇,有作品集《有目光看久》問世,收錄了其早期的散文與詩歌作品。其小說創作雖說起步晚于散文和詩歌,但自誕生起就有較高的藝術水準,因而備受關注。從歐陽黔森發表第一篇小說《十八塊地》以來,截止至今,其已潛心耕耘小說二十載,學術界對于歐陽黔森小說的研究也一直亦步亦趨地跟進著。從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有相當一部分學者和評論文章針對歐陽黔森的單篇小說文本,做出了專論研究,為了方便梳理,這里分別按照短篇小說研究、中篇小說研究、長篇小說研究來進行分類概括。
學者們對歐陽黔森短篇小說所作的專篇評論,多只針對為數不多的幾篇做出闡述,涵蓋面遠遠不及其短篇小說總量。陳書藍的《特殊歲月里的溫情與憂傷——讀歐陽黔森〈十八塊地〉》一文,評論了歐陽黔森早期的小說作品《十八塊地》,認為其通過對知青盧竹兒、魯娟娟、蕭美文等人的故事的描寫,展現了鄉村里人性的善與美,讓人們看到了人間的無限溫情與令人心酸的憂傷,體現出作家獨特的人生思考和對純真人性的呼喚、博大的人文關懷和對理想主義的執著追求。傅安輝的《善良與兇殘——讀歐陽黔森的短篇小說〈敲狗〉》一文,著眼于曾獲得第二屆蒲松齡短篇小說獎的經典小說《敲狗》,從對人性批判與拷問的主題角度考量,論述了小說中作者通過對人與狗的比較,所傳達出的善良與兇殘的人性兩極。莊鴻文的《再讀歐陽黔森〈敲狗〉》一文,則運用結構主義批評理論,對《敲狗》作出了結構層面的闡釋,認為小說中人物的塑造并非文本的重心,從事件的敘述與結構的安排中生成的豐富意蘊,才是小說意義所在。何士光的《詩的意境和鐵的歷史》一文,就《斷河》一篇給予了頗高的評價,稱《斷河》“用簡短的篇幅,勾勒了史詩的意境”,因而具有詩的意境和史的厚重,意蘊豐厚沉重。安敏的《試析歐陽黔森〈斷河〉里的史詩敘事》同樣是對《斷河》所作的專篇評論,文章從史性語言與詩語意境結合的語言修辭、表層形式與內在邏輯并進的敘事結構、生存主題與毀滅主題同構的史詩敘事意蘊三個方面,對小說文本的史詩敘事藝術進行了闡釋與分析。朱永富在《作為精神自傳的寫作——歐陽黔森〈遠方月皎潔〉印象》中,聯系小說的第一人稱敘述方式,以及小說中主人公的經歷與作者經歷的相似性,將《遠方月皎潔》視作歐陽黔森精神自傳式寫作的典型,論述了小說的“中年敘述”特征和“可能生活”的情感結構,認為作家這類小說是為了表達一種為了忘卻的紀念。李昌鵬的《清淡的大味——評歐陽黔森〈遠方月皎潔〉》也評論了小說《遠方月皎潔》,文章談及小說中的“遠方”“月”“皎潔”“狗”四個關鍵詞,認為這篇作品給人的第一感覺是平淡,但平淡之后有著巨大的“回味空間”。此外還有孟繁華在《文化裂變時代的經驗與想象——評歐陽黔森的兩篇小說》一文中,提及歐陽黔森的一篇短篇小說《丁香》與一篇中篇《白多黑少》,描述了《丁香》所展現出來的樸實無華的地域風情,流淌著一種懷舊的味道,讓人感動,并點出了作者對樸素、詩意的追求與對理想主義的傳達。
與短篇小說研究相比,歐陽黔森中篇小說的專篇研究文章數量較為稀少。孟繁華的《文化裂變時代的經驗與想象——評歐陽黔森的兩篇小說》,除卻《丁香》,還論述了中篇小說《白多黑少》,表示小說在橫流的物欲背后,寫出了人性的復雜性和宿命般的無奈感,并進而提出了“歐陽黔森的小說有一種令人感動的內在氣質,這種氣質就是剩余的理想主義的氣質”的著名論斷。向筆群的《在憂慮與困惑中書寫鄉村的抒情詩——評歐陽黔森中篇小說〈村長唐三草〉》一文,將小說《村長唐三草》視為作家關注現實、深入黔中大地、書寫鄉村人物悲喜的作品,論述了作家從自己的生活底色出發,找到了鄉村底層敘事的經驗與突破點,以唐三草這一具有代表性的鄉村干部為對象,敘述了其帶領桃花村脫貧致富的過程,而唐三草在工作期間所遇到的憂慮與困惑,則表達了作家對鄉村發展的關注和思考。在這之外,謝廷秋的《〈水晶山谷〉淺析》是對歐陽黔森另一部中篇小說《水晶山谷》做出的專論。這篇論文認為《水晶山谷》是一部遠離都市卻無法回避市場化與商品化背景的小說,指明歐陽黔森寫出了人類在現代文明面前的兩難處境,表達了作家的理性反思。
相較短篇、中篇小說,歐陽黔森的長篇小說研究要相對豐厚一些。陳曉明的《對當代精神困局的透視——評歐陽黔森〈非愛時間〉》一文,論述了《非愛時間》始終在用對過去的懷念來反襯現實的困境,認為其可以看成是對當代人精神現狀的一次透徹表現,回應了當代人關切的理想主義和價值歸宿的問題。王紅艷的《在執著與放棄間掙扎》也論述的是長篇小說《非愛時間》,提出烙印在小說人物身上的激情是一種幾十年不變的癡迷與偏執,是一種長久地在理想與放棄間掙扎的耐力。作者認為小說昭示著一種“什么也抵擋不住物質時代轟轟烈烈的車輪,最終能夠留下的只有個體堅忍的記憶”的寓言性結局,傳達了作家對“愛與情、靈與魂最終會成為什么”的深度思考。姚亮的《論歐陽黔森小說的結構性對照——以〈非愛時間〉為例》一文亦是對《非愛時間》的專篇評論。這篇論文評價了歐陽黔森小說從框架到細節所形成的結構性對照手法,認為小說文本通過一系列前景與背景的轉換對照,對理想主義消退后的當下精神困境作出了比較透徹的揭示。曾鎮南在《說不盡的長征故事——讀歐陽黔森、陶純的長篇歷史小說〈雄關漫道〉》中,則評論了長篇小說《雄關漫道》。作者認為小說全景式地客觀記敘了紅二方面軍長征的整個過程,以情節的生動性和豐富性樸素地演繹了偉大的長征精神,勾勒出眾多長征指戰員真實感人的藝術形象,寫出了紅軍的雄姿和業績。除卻小說《非愛時間》《雄關漫道》,也有研究者對歐陽黔森的另一部長篇小說《絕地逢生》持以較多的關注。謝廷秋的《以藝術的方式展示科學發展路徑——從〈絕地逢生〉看貴州生態文學的成長》一文,論述了《絕地逢生》所體現出來的鮮明的生態意識,表示其以藝術的方式展示解決資源環境問題的路徑,應該引起人們的高度重視,并且呼吁貴州作家應該關注生態問題、呼喚生態文明,揭露和批判對生態環境的破壞,創作出富含生態意蘊的文學作品。謝廷秋的另一篇文章《從〈水晶山谷〉到〈絕地逢生〉——貴州作家歐陽黔森生態文學解讀》,進一步從生態文學角度切入,贊揚《絕地逢生》是典型的貴州生態文學文本,是富有良知的作家對歷史使命的擔當,它顯示了作家關注現實人生的一種理想主義情懷,表達了作家對生態危機的深沉憂患。這之外,李子芯的《電視劇〈絕地逢生〉的小說文本研究》,則從苦難與希望并存的敘事主線、理想人物的形象書寫、生態主義主題三個方面,對《絕地逢生》的小說文本作以解讀,認為作品中描寫了底層農民在困難面前仍然堅持著善良、勤勞、頑強的美好本色,充滿著愛和溫情,洋溢著濃郁的西部風情和浪漫主義色彩。
從這些已有的單篇評論可以看出,評論家對歐陽黔森小說所作的專篇研究存在著既不均衡又不完全的現狀,當前的研究視野,短篇小說主要集中在《十八塊地》《敲狗》《斷河》《丁香》《遠方月皎潔》上,中篇小說則只針對《白多黑少》《水晶山谷》《村長唐三草》等幾篇,長篇小說側重于《非愛時間》《絕地逢生》《雄關漫道》三部,涵蓋面不免顯得狹小。這些小說只是歐陽黔森作品的一部分,他還有著更多的小說文本并沒有被研究者專篇評述,它們同樣具有極大的研究價值,同樣蘊含著豐富的文學意蘊,同樣傳達著作家的深沉思索,比如《血花》《心上的眼睛》《莽昆侖》《穿山歲月》《非愛時間》《奢香夫人》等等。當然,有不少作家在整體研究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的時候,對這些小說也作出了一些評述,并且還不乏相當精彩的論斷和深刻的表述,但卻始終沒有對這些小說的專篇評述問世,這不得不說是一個不小的遺憾。此外,歐陽黔森的一些小說被改編成電視劇,如《雄關漫道》《絕地逢生》《奢香夫人》等,廣受好評,引起了一些評論家的側目與追捧,但因為其大多是對于小說改變成功后的影視劇所作的研究,所以不在此研究綜述的梳理視野之內。
研究者對歐陽黔森小說所做的單篇評論,針對的是具有豐富內涵和深刻意義的部分小說文本,在此之外,更多的評論家從宏觀層面,將研究視野投注到了歐陽黔森小說整體,對其做了綜合性的解讀闡釋,分析了其創作、敘事、藝術等各個方面。為便于梳理,依據評論側重點,可將整體研究劃分為三個方面:創作論、敘事論、藝術論,其中以關注創作論者最多、最為豐厚,故可以將創作論繼續細分為發生論、主體論、題材論。
歐陽黔森小說的創作論,即圍繞作家創作展開的評論,目前主要側重于研究創作發生、創作主體、創作題材三個維度。
首先,來看關于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發生論方面的研究內容,這類研究多以訪談文章的形式出現,采訪者提問受訪者回答,再經由采訪者根據訪談內容整理、撰寫成文,這些文章對于研究作家的創作動機、目的、追求等裨益極大。周新民的《探尋人性美——歐陽黔森訪談錄》一文,以訪談對答的形式,回顧了作家的文學創作之路,探討了作家對人性美、人性善的熱衷書寫,對生態意識、地域文化的熱切關注,對浪漫主義作品、傳統小說意蘊、長篇小說改編影視劇本等問題的自我認知,在提問、回答的互動過程中,揭示了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的種種問題。舒晉瑜的《歐陽黔森:創新與突破,必須置身于自己的沃土》也是一篇與作家互動的訪談文章,文中對歐陽黔森弘揚中華民族核心價值觀、執著于發出“貴州聲音”的創作追求作以探尋,指出了作家植根于貴州文學土壤、謀求創新與突破的文學理念與創作實踐。黃遠石、羅元濤的《“地質隊員都干過,還怕干編劇?”——專訪省文聯副主席、貴州省作協主席歐陽黔森》,則對于作家的地質工作經歷、與文學結緣的過程等問題作了詳細的追溯、探討。在這類訪談文章之外,蘇丹的《紙上有味紙上香——寫在歐陽黔森小說集〈味道〉出版之際》一文,也當屬于作家創作發生論方面的研究。文章具有評傳性質,回憶了歐陽黔森的創作歷程與其早期的作品受評情況,并交代了幾件與作家交往中的趣事,凸顯了作家爽朗、自信、百折不撓的性格特征,這成為探究歐陽黔森的創作心理、創作風格等的絕佳材料。
其次,來看學者們對于創作主體,即對作家的研究文章。顏水生在《社會主義倫理與講述中國的方法——歐陽黔森論》中,從作家論出發,呈現了歐陽黔森在文學創作中始終秉持的社會主義倫理立場和社會主義倫理原則。在他看來,歐陽黔森一方面在文學創作中通過人民倫理和文化地理表現對文化傳統與革命歷史的思考,表達對革命精神和紅色文化的歌頌;另一方面,通過描繪改革時代的巨大變化,表現了他對時代精神和自然宇宙的思考、對社會倫理和自然天理在社會發展中不可或缺價值的強調,彰顯了作家的現實關懷。貴州師范大學2008屆碩士研究生嚴天惠的學位論文《崇高的生命追求——歐陽黔森創作論》,其實也側重于作家論,這篇論文從歐陽黔森高揚的理想主義旨歸入手,深入具體的小說文本中,揭示了小說中強烈關注人的命運、心靈、尊嚴、性格的人文精神,并就作品中鮮明的地域特色和個性化的藝術追求進行了詳細解讀,探討了小說的文化內涵與藝術成就。
再次,來看關于歐陽黔森小說創作題材方面的研究文章,相比之下,其文章數量、解讀力度更勝一籌。李遇春在《博物、傳奇與黔地方志小說譜系——論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一文中,從文學與傳統角度考量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將其納入21世紀以來中國文學的復興層面,發現歐陽黔森在小說創作中除了顯在地傳承了蹇先艾、何士光等現當代貴州作家的新文學現實主義傳統,還潛在地復活了志怪、志人、博物、搜神、傳奇、方志、筆記等中國古代文學傳統資源,由此創作出融博物、傳奇于一體的黔地方志小說,激活并重塑了作為地方性知識與文化的貴州精神。顏水生在《感覺意識形態與風景的象征世界——歐陽黔森文學創作論》中,針對歐陽黔森書寫大山與叢林題材的小說,選擇其中印象式的風景描寫,從神奇壯麗的高原山川風景、和諧安寧的田園牧歌風景和“萬物有靈論”的動物風景三方面入手,探究風景背后豐富的象征意蘊和巨大的張力結構,論證了小說在審美或想象層面對人類現代化發展中的矛盾與問題所提供反思的可能性。魏家文在《殘存的理想主義——歐陽黔森小說創作論》中,從現實主義的小說題材入手,表明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的獨特價值在于現實主義題材與理想主義情懷的有機統一,指出其小說重點書寫了人性的善良與美好,塑造了一批理想化的女性人物形象,并通過對詩意鄉村和欲望都市的書寫,表達了小說家對生態環境的憂思和重建家園的期待,彰顯了一種尤為可貴的理想主義情懷,即“殘存的理想主義”。此外,還有一些研究者注意到了歐陽黔森的生態文學創作,著力探討生態題材小說中所蘊含的生態意識和生態價值。廣西師范學院2012屆碩士研究生紀文的學位論文《自然的回歸,精神的突奔——生態批評視野中歐陽黔森的文學創作》即是基于作家生態題材的小說作品所作的研究,論文從歐陽黔森創作中流露出來的自然觀切入,引入生態批評視野,借助當代生態文學批評的研究成果,剖析小說中的生態因子,提取小說中對文化生態的透析,并由此升華到歐陽黔森對人類精神困境的拷問上,得出人類應該回歸自然、回歸自我的結論。貴州師范大學2009屆碩士研究生潘光芝的學位論文《詩意棲居與人性反思——生態批評視野下的貴州文學研究》,也部分涉及了歐陽黔森生態題材小說的研究,論文將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置于生態批評視野之下,論述了小說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主題,但由于文章主要研究的是貴州生態文學的總體景觀,故這里不多講述。關于歐陽黔森小說創作論的評論文章還有一些,這里就不一一枚舉了,總的而言,這些論文從創作發生、創作主體與創作題材三個維度,對作家創作予以了深入而具體的闡釋解讀,其力度、廣度、深度,相較之其他方面的研究,均處于領先地位。
創作論之外,再來看歐陽黔森小說的敘事論,即探討小說敘事特質和敘事風格的研究文章。孟繁華在《小敘事與老傳統——評歐陽黔森的短篇小說》中,指出歐陽黔森以“舒緩從容的姿態講述他那多少有些‘老舊’的故事”,“在小敘事中隱含著一個大傳統”,即是“對人類普遍價值維護的最低承諾”。他給予了歐陽黔森的文學世界一個準確定位——“一個溫婉、詩意、人性的世界,一個對自然無比熱愛的世界,一個不斷向傳統致敬的世界”。雷達的《敘事的機趣——歐陽黔森小說印象》一文,贊賞了歐陽黔森富于個性化的“傳奇”敘述方式與文本自覺意識,點明了小說“好看”的特點,并稱其敘事手段一邊在擴寬讀者的閱讀視野,一邊又在破壞讀者的閱讀期待,因而頗有“機趣”。顏水生的《傳奇敘事與形式的辯證法——歐陽黔森小說論》也探討了傳奇敘事,作者指出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不僅融合了武俠、冒險、志怪、鬼神、荒誕等藝術形式,而且也綜合了江湖俠義、英雄主義、理想主義、國家主義等意識形態內容。杜國景在《歐陽黔森的英雄敘事及其當代價值》一文中,具體論述了歐陽黔森小說呈現出來的英雄情結、英雄崇拜與字里行間彌漫著的理想主義、英雄主義,從而論證了小說文本中的富含著的英雄敘事特色及時代價值。李子芯在《論歐陽黔森小說中的性善書寫》中,論述了小說的性善敘事,探討了歐陽黔森對人性善的熱衷書寫與極力頌揚,并進一步探究作家善有善報的傳統道德觀。劉亞婷的《唱響山林牧歌——歐陽黔森筆下的女性形象》一文,則專就歐陽黔森小說中的女性敘事進行研究,作者將歐陽黔森筆下眾多的女性形象分為圣潔美麗的女性、原始質樸的女性與墮落逃避的女性三類,探討她們身上所彌漫著的自然美,認為其表現出了作家詩意、樸素的生活追求和回歸自然、親近自然的人生理想。這些評論文章,主要評述了歐陽黔森小說中的傳奇敘事、英雄敘事與性善敘事等各個方面,但結合具體的敘事理論,從敘事學的角度對歐陽黔森的小說敘事作以科學分析的,則相當少見。
相較于創作論、敘事論,專門探討歐陽黔森小說藝術特色的文章,則相當稀少。郭征帆的《紙上有味紙上香——歐陽黔森小說藝術簡論》一文,探究了歐陽黔森小說中表現出來的對人的終極關懷與強烈的人文精神,從小說語言、細節、人物、歷史、人性、城鄉與愛情題材等方面論述了作家獨具匠心的藝術探索,呈現了歐陽黔森文學理性與感性相互纏綿的創作立場。申元初、喻莉娟合力撰寫的《優美、幽默而又憂傷的人性探求——歐陽黔森小說的一個突出特點》,立足于歐陽黔森小說的文化創作意義與哲學創作意義,論述了其優美、幽默而又憂傷的復雜人性探求與豐富創作藝術,并表明這種人性探求和創作藝術使得小說具有突出的審美意義。周新民的《歐陽黔森短篇小說藝術論》一文,則以歐陽黔森的短篇小說為研究對象,認為其不僅吸收了古代編年敘事、傳記敘事、比德審美意識的有益滋養,而且也超越了中國古典短篇小說的“實錄”精神,在哲理層面找到了現代短篇小說的藝術質地,表達了對人生、人性的哲理思考。嚴天慧在《崇高的生命追求——歐陽黔森創作論》中,也論述到了歐陽黔森小說的藝術特色,她從自然清新與至雅至俗的語言特點、崇高美與悲劇美的風格特色等方面,探討了作家小說里的獨特藝術追求。這些關于歐陽黔森小說藝術論的研究文章,主要集中在對小說中所體現出來的關于人性、人生的思考上,從哲理層面切入評論,比較關注小說中形而上的美學追求。
要把握小說的創作特征,就必須對作家的創作歷程作整體研究,所以在歐陽黔森小說研究的所有文獻中,整體研究的文章所占比例最大,這體現出了評論家對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的一種自覺關注和高度重視。從以上的梳理、枚舉中來看,應該說,當下學術界對于歐陽黔森小說的整體研究已經取得了不俗的成果,其中李遇春的《博物、傳奇與黔地方志小說譜系——論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顏水生的《社會主義倫理與講述中國的方法——歐陽黔森論》、杜國景的《歐陽黔森的英雄敘事及其當代價值》、周新民的《歐陽黔森短篇小說藝術論》等文章,對歐陽黔森小說的創作、敘事、藝術等方面,作了鞭辟入里的分析,相當精準、深刻。但是也不難發現,目前學界著力于歐陽黔森小說的創作論和敘事論的研究者居多,藝術論者次之,且對小說藝術的研究多停留在人性探求與人文精神之上,這就昭示著歐陽黔森小說的藝術研究還有著更為廣闊、更加豐富的探索空間。當然,現有關于創作論、敘事論的研究,對于一個著作等身的作家而言,也依然顯得十分單薄,如對歐陽黔森創作心理學的探究、敘事學理論的分析等比較少見,這就有待更多的研究者、評論家將之往更深層面、更高層次去推進和提升。
學術界除了對歐陽黔森小說的贊譽、肯定聲音,也有一些學者在研究過程中,正面評價歐陽黔森小說的同時,注意并論述到了其小說創作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和不足之處,且對作家未來創作表示出一種期待,希冀其能彌補不足,創作出更高水平的文學作品,這對于研究歐陽黔森小說而言,無疑提供了另一種評價視角。既然這里是作歐陽黔森小說的研究綜述,筆者自覺有必要、有責任將問題與期待的聲音呈現在本文中。
目前關于歐陽黔森小說創作的不足之處,研究者主要指出了如下幾點:第一,在創作上,某些文本出現了模式化傾向和重疊現象,雷達的《敘事的機趣——歐陽黔森小說印象》與嚴天慧的《崇高的生命追求——歐陽黔森創作論》等文章即注意到了這一點。嚴天慧認為,歐陽黔森小說中總是喜歡設置一位美麗、善良、圣潔的女性作為男性的戀人或愛人,而男性都是在這些美好女性的影響或凈化下成為一個具有浪漫主義情懷、有著最后的人性堅守的理想主義者,故事基本雷同。第二,在藝術上,小說尚未趨于完善,具有一定的提升空間。李遇春在《博物、傳奇與黔地方志小說譜系——論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中指出歐陽黔森小說中博物傳統、傳奇傳統、抒情傳統三位一體的藝術境界尚未臻至化境。申元初、喻莉娟在《優美、幽默而又憂傷的人性探求——歐陽黔森小說的一個突出特點》一文中,則認為小說敘述中的文化厚度感和歷史厚度感有時稍欠火候,還需要進一步加強。第三,小說的某些細節、邏輯等存在紕漏,稍顯牽強,有待商榷。姚亮在《論歐陽黔森小說的結構性對照——以〈非愛時間〉為例》中,就小說中提到的“經濟特區”、交通條“款”等細節表述進行推敲,指出其存疑之處。王志堯在《情節太離譜,畸戀太撩人——評歐陽黔森的中篇小說〈白多黑少〉》中,舉出小說《白多黑少》中7處不合情理的細節,直面指出不妥之處,并進一步從社會轉型期的浮躁心態入手,探索小說虛假失真背后的社會原因,借此提出修改意見。
以上列舉的對于歐陽黔森小說不足之處的指摘,體現出學者們客觀嚴謹的學術態度與指出不足、期待改善的良苦用心,他們在文章中表示,憑借作家勤勉和數十年田野工作的積累,歐陽黔森有能力在未來的創作中,取得更加高遠、更加輝煌的文學未來和創作實績。不少研究者都將歐陽黔森視作貴州文學的中堅力量,希冀其能夠以自己的創作影響、帶動更多的貴州作家,在更大范圍內使貴州文學走向全國。
總的來說,當前對歐陽黔森小說的研究里,既存在著指摘不足,也存在著熱切期待,它們表明,作家的小說創作的確還存在著一些問題和缺陷,但他有能力在未來的寫作中,達到更高的藝術水準,取得更大的創作實績。不管是態度嚴謹地指出不足,還是言辭懇切地提出期冀,都為歐陽黔森小說再評價提供了另一種視角,這對于推進其小說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在對歐陽黔森小說研究的梳理、整合中,單篇評論、整體研究、不足與期待三類基本囊括了當前歐陽黔森小說研究的主要內容,其中單篇評論和整體研究是歐陽黔森小說研究的重點和著力點。分析這些現有的評論,可以看到,當前研究的貢獻主要體現在:其一,研究者對《敲狗》《斷河》《白多黑少》《水晶山谷》《非愛時間》等小說文本的闡釋已經相當系統而深入,對其內容、題旨、意蘊的論述也十分深刻而中肯;其二,在對歐陽黔森小說的創作論、敘事論的研究上,已經取得一些驕人的成績,像諸如“剩余的理想主義氣質”的論斷,已經成為研究界的共識;其三,學術界在研究歐陽黔森小說時,十分自覺地引入了多種研究角度、采用了多種研究方法,比如生態批評視野與風景敘事等,這對推動歐陽黔森小說的閱讀接受和影響傳播、挖掘歐陽黔森小說的豐富價值和多重意義,無疑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毋庸諱言,既有的歐陽黔森小說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指出其不足之處,對于之后的小說研究極有裨益:第一,研究者對于歐陽黔森小說所作的單篇評論,視野極不均衡,只論及為數不多的幾部作品,還有更多有價值的小說文本沒有得到充分重視;第二,當前關于歐陽黔森小說的整體研究,重創作論、敘事論,而輕藝術論,且對創作心理學、敘事學的重視不足;第三,許多研究內容還有待開拓,如歐陽黔森小說的影響研究和比較研究等。
現有研究成果奠定了未來研究的基礎,既存研究局限則預示著未來研究的發展方向。在今后的歐陽黔森小說研究中,研究者應該把學術視野更多地投入歐陽黔森其他有價值的小說文本中,充分挖掘其思想價值和主題意蘊;應該將關注重點更多地傾注在歐陽黔森小說藝術上,深入探討其藝術特質和美學追求;應該將歐陽黔森的小說創作置入更加開闊的文化視野、更加豐富的全國作家群中,客觀給予其影響研究和比較研究。只有如此,才能充分發掘出歐陽黔森小說的價值內涵,才能把歐陽黔森小說研究推向更高的學術層次和學術境界。
注釋:
①陳書藍:《特殊歲月里的溫情與憂傷——讀歐陽黔森的〈十八塊地〉》,《讀書文摘》2015年第22期。
②傅安輝:《善良與兇殘——讀歐陽黔森的短篇小說〈敲狗〉》,《凱里學院學報》2008年第5期。
③莊鴻文:《再讀歐陽黔森〈敲狗〉》,《銅仁日報》2018年9月28日。
④何士光:《詩的意境和鐵的歷史》,《文藝報》2014年9月22日。
⑤安敏:《試析歐陽黔森〈斷河〉里的史詩敘事》,《藝術評鑒》2019年第9期。
⑥朱永富:《作為精神自傳的寫作——歐陽黔森〈遠方月皎潔〉印象》,《貴州日報》2017年4月7日。
⑦李昌鵬:《清淡的大味——評歐陽黔森的〈遠方月皎潔〉》,《文學教育》2013年第6期。
⑧孟繁華:《文化裂變時代的經驗與想象——評歐陽黔森的兩篇小說》,《文學的風景》,河南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07~111頁。
⑨孟繁華:《文化裂變時代的經驗與想象——評歐陽黔森的兩篇小說》,《文學的風景》,河南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07~11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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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堯:《情節太離譜 畸戀太撩人——論歐陽黔森的中篇小說〈白多黑少〉》,《黃河科技大學學報》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