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琦
我從來沒把自己當作一個詩人,說心里話,詩人這頂極其莊重的桂冠我是不敢輕易戴到自己頭上的。雖然與詩歌結緣已經近二十個年頭了,多年的寫作實踐中,我有過些許收獲,也有幸結識了一些非常優秀的詩人,與他們相比,充其量我也只是一個虔誠的詩歌愛好者和寫作者。所以,當有人問我“你想做一個怎樣的詩人”這樣話題時,我真的是有些惶惑和懵懂。因為在很多時候,我都感覺我是處在一種迷茫和困惑之中的。
在這個物欲橫流、喧囂混雜的時代,在這個瘋狂提速又提速的時代,我覺得我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我身上始終披著隴東土塬的風塵,我慌慌張張,我畏首畏尾,我不知所措。我每天的早出晚歸只為生計奔波。這讓我在陌生的城市生活中顯得笨拙而又緩慢,以至我的一個同事經常開玩笑說我:你沒氣質,不像一個詩人。他列舉了幾個詩人讓我對照,意思是詩人至少要有張揚的個性,浪漫的情趣,著裝要怪異,行為要超常規,要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要放蕩不羈或者能整出點什么響動來。同事雖是調侃之語,但似乎也很能說明人們對當今詩壇某些不屑的看法與認識。如果詩人的氣質果真如此,那么我寧愿自己永遠沒有這樣的詩人氣質。
我是在鄉村長大的。我的父親雖性情倔強,但老實本分、善良厚道、勤儉持家。從記事起,他對我極其嚴厲,用一個農民最自然的一言一行教給我們做人的道理。記得我畢業分配,要去一所鄉村中學報到上班的那天,父親從繁雜而勞累的生活中抬起了頭,臉上有了笑容,那是我見過父親把頭抬得最高的一次。他反反復復地告訴我:年輕人,到新單位要尊重別人,要勤快,要實在,要講誠信,要踏實工作,寧吃虧不占便宜……在我此后的工作和生活中,我一直秉持著父輩的教誨。在我想來,做一個生活中的普通人如此,做一個詩人更要如此。
說了半天,我似乎還沒有談到正題。這些年,雖然我在喧囂浮華的都市工作和生活,但在詩歌寫作中,我一直把目光放的很低,我一直在向下挖掘,尋找一條屬于我個人的帶著厚重泥土氣息的路子,那就是我從怪異、生硬、晦澀、煩瑣的文字游戲里解脫了出來,從殘花悲秋、苦戀思念之類枯燥的情緒化的寫作中徹底回到了我苦難而又充滿親情的鄉村生活,回到了一種最淳樸的自由的生活方式當中。我這樣說,也許有人會笑話的,都無所謂。但如果我要裝腔作勢地說一些牛氣哄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話,那我自己肯定是會笑話自己的。
我要說的是,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鄉村,我是在鄉村的泥土里滾爬出來的,只有鄉村才是我的天堂。我小時候由于家貧,常常跟大人去山里放羊、拾羊糞豆、挖草藥、剜野菜、摘樹葉、砍蒿草;去夏收的田野或者鄉村小路上撿麥穗……那是我最早認識的快樂而又苦難的鄉村。再后來我一年一年長大,勞動和學習,然后離開,但我內心對生我養我的村莊一直有一種連筋帶肉的牽掛、負疚和疼痛。幸好有詩歌,讓我的內心的這種也許是長達一生的糾纏得以拯救和稀釋,并讓我擁有了另外一種自由緩慢的生活,有秩序和方向的內心生活。當我安頓完一天的瑣碎事務,安靜地坐在夜晚小小的臺燈下的時候,另一個我開始在土塬的蒼茫中緩慢地穿行,那些掛著露水的茅草、歪扭在崖畔上的棗樹、煙熏火燎的窯洞、被廢棄的舊木桶、盤旋聒噪的烏鴉、清掃落葉的村婦、拉家常的牧羊人、慢慢移進河谷的暗淡羊群、反芻時光的耕牛、彎腰拔草的母親、籬笆墻上怒放的花朵、簡單樸素的葬禮……一一進入我的視野,成了我詩歌中長長短短的呼吸。我相信這是大地的乳房哺育我詩歌的甘甜乳汁。
這個時候我總會貪婪地占用黑夜的一角,開始用樸素的筆調,描摹和敘述我的土塬,土塬上的鄉村,鄉村里的人和物,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在鄉村里的事件,這是我真正的世界。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是自由的,我說我自己的話,寫我自己熱愛著的事物。
在詩歌中,我從容、自在,不再似白日那樣的忙亂、困頓和疲乏;在詩歌中,我歇了下來,滿心歡悅和幸福。是的,在詩歌中,我是緩慢的。作為一個詩人,我喜歡緩慢。面對著紙面上出現的一行行文字,猶如老父親滿足地守著他的田壟和禾苗,我愿意我是一個詩人。
我想我基本說明白了,那就是我更愿意去堅守廣闊的現實生活。每一個詩人的寫作都與他個人的經歷、生活、認識、情感、追求等有關。如果真要問我想做一個什么樣的詩人,那么我就做一個樸實的、本真的、情感飽滿的民間歌手,在廣闊的大地上緩慢地行走,呆笨地熱愛,并把這種熱愛以詩歌的方式交還給了我一顆豐足心靈的鄉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