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源
進入中國當代文壇之前,張楚是個文學的局外人(河北灤南縣的一名稅務員),近年來他調至作協系統成為專業作家,又在中國人民大學接受“創造性寫作”訓練,畢業的同一年推出小說集《中年婦女戀愛史》,目前針對張楚的研究和批評已有不少,但正如有論者所言,張楚筆下的人物“不是中層也不是高層,他寫的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但是,在平原盡頭的城市中,那些孤獨的男女,他們在人世間的愛欲、苦痛和軟弱,似乎真是放不進關于底層或現實的通行批評話語里”。“通行的批評話語”指向當代文學中的底層敘事和現實主義的傳統,而近年圍繞張楚小說的綜合性研究,基本上圍繞以下幾個維度展開:作家個人與“70后”整體關系的研究、小說與當代社會的關系、現實與虛構的“輕重”關系,小說的結構張力與情感張力、創作譜系的變化、生命倫理的敘事等。但鮮有人關注張楚小說的“世界文學”色彩,張楚尤其鐘愛約翰·契弗(John Cheever)、理查德·福特(Richard Ford)、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蒂姆·高特羅(Tim Gautreaux)等美國當代小說家——其中前三位系“骯臟現實主義”的代表,他們書寫日常生活的庸常一面,塑造了大批美國當代社會的邊緣群體和失落男女,張楚曾在隨筆中對這些作家做出獨到的分析。當然,張楚絕非“骯臟現實主義”的忠實信徒,他更多迷戀和效仿的是這批作家對細節的把握、對“非正常狀態”的精神世界的捕捉。這點在其新作《中年婦女戀愛史》中體現得尤為鮮明。本文擬從張楚創作譜系的舊胎與新質入手,以《中年婦女戀愛史》作為主要觀察坐標,借“地方風景”與“認識裝置”兩個概念,來把握張楚所創造小說“宇宙”的敘事美學。這一小說“宇宙”容納理想與現實、地方與世界、愛欲與瘋癲等豐富元素,為當代小說增添了新的向度。
《中年婦女戀愛史》和張楚的《櫻桃記》《夜是怎樣黑下來的》《七根孔雀羽毛》《野象小姐》《梵高的火柴》等小說集一并,繪制了一幅璀璨的文學圖譜。這一次,張楚在深入日常生活的肌理時,也將小說技藝打磨到了新的高度。從1990年代中期創作至今,二十年間,張楚一直秉持著小說家特有的熨帖和溫潤,他的作品散發著日常生活的余溫,也揭示出普通人內心的貧瘠和豐裕;他善于捕捉人的孤獨和逃離的欲望,也描繪著縣城的活色生香和鄉村的塵土飛揚。
借助文本細讀,我們可以發現,天文學知識的介入一直是張楚小說鮮明的敘事特征。在《七根孔雀羽毛》中,天文學術語和知識俯拾皆是,小說里的天文愛好者和基督徒李浩宇,對主人公宗建明侃侃而談其豐富的天文知識,并得出結論,“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依附在玩具上的細菌。或者說連細菌都不如,只是一個個原子那么大的物質”,他甚至得了一種“宇宙恐懼癥”;《剎那記》中,女孩櫻桃在冬夜里慘遭陌生醉漢強奸后,“凝視著夜空。星星多得很,銀白銀白的,并不如何耀眼。有那么片刻她甚至懷疑是夏天到了,自己正躺在干草堆里,觀望著打燈籠的螢火蟲。及至后來,下身的刺痛和冰冷方才慢慢浮騰上來”;《夏朗的望遠鏡》的主人公夏朗也是個天文愛好者,他在自家陽臺上擺了一臺天文望遠鏡,“喜歡一個人伏在望遠鏡上,靜觀那些旁人看來司空見慣的星云”,小說里甚至安排夏朗和一位自稱“被外星人劫持過”的陌生女人相識的情節。這幾篇作品中的人物,都有精神重負,在生活沉痛的現實中傷痕累累。只有通過對星河宇宙的遙想和觀望,他們才能擺脫庸常世俗的羈絆。到了《中年婦女戀愛史》這部小說集,張楚小說中那位敘述者的形象逐漸明朗起來:他熱愛書寫,對天文學(宇宙、星河)與科幻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迷。《朝陽公園》中三十多年后的“我”回憶1983年和幾個病孩子住院的遭遇。彼時9歲的“我”喜歡記日記,“他們知道我每天必須寫日記,隨時隨地地寫,他們也知道我為何如此勤奮。住院之前我寫了一篇作文,被語文老師當成范文在全班朗讀,并且說,如果張楚同學每天記日記,每天摘錄好詞好句,長大后就會成為一名作家”,敘述人、作者和小說人物,在這篇小說中是同一的。時間的流逝使記憶荒疏,但在文字中,童年時的這段遭遇卻散發著苦澀、迷離的光,《直到宇宙盡頭》中的姜欣從小喜歡科普讀物,小學時寫過一篇關于時空隧道的科幻小說并獲了獎,高中時她讀了《時間簡史》(霍金)、《通向實在的路》(彭羅斯)以及《暗淡藍點》(卡爾薩根)。對姜欣而言,科普讀物和科幻小說,是她暫時卸下生活沉擔,短暫喘息的載體,同時也讓她時刻意識到生而為人的渺小和謙卑。姜欣的這一形象讓人想起《夏朗的望遠鏡》中的李浩宇。姜欣的這一喜好延續至成年,在破碎的婚姻(前夫包養情人,并有了私生子)和世俗生活(5歲的孩子患了自閉癥)中,她時不時會仰望星空,心游物外,甚至在做愛時,眼前也會幻化出宇宙和星系。作為對前夫和庸俗生活的反抗,她和王小塔的三個鐵哥們“偷情”,在偷情時,她反復追問的是“你知道宇宙有多大嗎?”追問并沒有答案,而姜欣一再想起的是少女時期的一段奇遇:她在夜晚撞見了不明飛行物。這一亦真亦幻記憶在作者筆下熠熠生輝。過去與現在的落差,對應的是高貴與貧瘠、星空和塵世的迥異:“她渴望頭頂上神秘高貴的星空,而事實是,她的雙腳只能陷進牲畜的排泄物里……”《直到宇宙盡頭》為讀者勾勒出生存的真相和悖論:“宇宙的盡頭,就是時間的盡頭”,而“時間沒有盡頭,所以,宇宙也沒有盡頭”。可以說,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在這篇故事中泛起了回響。
同名中篇《中年婦女戀愛史》更是將這一對科幻、宇宙和星系的癡迷展現得淋漓盡致。小說以每五年(或六年)作為一個時間單元,以“編年體”敘述了主人公茉莉從少女到中年的“戀愛史”。每段故事的間隔處,又插入融合真實和幻想的“大事記”: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1997 年(香港回歸)、2003 年(“非典”)、2008年(汶川地震)、2013年(薄熙來案)。和這些真實社會事件并置的,是作者虛構的外星文明事件。在描寫“中年婦女”的心態、縣城的生活以及男女關系上,小說家張楚的筆力透紙背,入木三分。這些文本上的巧妙設置看似毫不相關,但對作者而言,“每章后面的大事記,我也寫了點外星球的軼事,它們與茉莉無關,與愛無關,與衰老也無關,遺憾的是,它們跟時間有關”(《跋·虛無與沉默》,《中年婦女戀愛史》)茉莉人生的起伏,婚姻的失敗與反復,占滿了小說的字里行間,但在宇宙的長河中,又顯得如此微茫,像一朵朵撲騰的浪花。
我們不妨將這些涉及宇宙、星河、天文知識的小說視為張楚作品中一個隱秘的系列。圍繞對“宇宙”的癡迷,一個繁復迷人小說“宇宙”誕生了。這一小說宇宙,既跟人物和故事有關,也是作者小說觀的隱秘投射。張楚擅用第一人稱敘事,《七根孔雀羽毛》《在云落》等都是第一人稱敘事的典型文本。在《朝陽公園》,這一敘事的慣習又有新拓展:小說中的那位敘述人“張楚”疊合了成年和孩童視角,五個病孩子(老白、泥鰍、“我”、蘋果、小豬)的集體出逃和春游,呈現的是成長中的“斷裂”,外部世界帶給“我”的恐懼(蘋果被一個男孩霸凌,小豬則溺水失蹤),在“我”成年后依舊像一道陰影揮之不去——這種成長的書寫在《櫻桃記》中也有所呈現;《直到宇宙盡頭》的姜欣在神秘、高貴的星空和庸俗瑣碎的人間煙火中擺蕩并撕裂,這篇小說主人公所面臨的婚姻和精神危機,和《夏朗的望遠鏡》有著隱在的關聯;到了《中年婦女戀愛史》,為我們呈現這一小說“宇宙”全貌的,則是一位隱而不露的敘述人。他們像細胞分裂,帶著作者獨一無二的基因,游走在浩瀚的宇宙和卑微的人世之間。小說的光束打下來,那些互為鏡像的人物碎片便反照出奪目的光芒,生出一種“日常生活的詩性”,成為小說家張楚的“美妙仙境”。
在構成小說家鮮明敘事形象和小說“宇宙”的一系列作品之外,張楚的小說兼具某種“地方風景”,張楚鮮少在小說的行文中使用方言土語、俚語等,也很少對風俗民俗做細描,所謂的“風景”更多體現為一種“文學地理學”。張楚的小說往往將故事發生地設置在有著復雜社會關系網絡的縣城(桃源縣)和鄉鎮(夏莊)。這是作者觀察當代中國社會的樣本,在全球資本主義時代,縣城和鄉鎮是連接國家與世界的不二“中介”。以《七根孔雀羽毛》為例,在寫到商人郭六(他是主人公宗建明前妻曹書娟的情人)時,作者對郭六所在的農村做了這樣的介紹:“他居住的那個村子比較奇特,家家戶戶都在大規模地生產鋼鍬、鐵鋤、斧頭、鐮刀之類與農活有關的器具,他們將這些農具拋光上油,再賣到緬甸、埃塞俄比亞、厄瓜多爾、哥倫比亞這樣喜歡種植罌粟和馬鈴薯的國家。他們的村子據說是全亞洲最大的鋼鍬生產基地,也是整個縣城包二奶包得最瘋、最明目張膽的地方。”小說因此展現了一個由商人(郭六)、富豪、房地產開發商(丁盛)、建筑公司老板(康捷)、稅務師事務所員工(宗建明)、富二代(李浩宇)等不同階層人物組成的復雜社會關系網:這是一處欲望橫飛,充滿兇殺、情愛糾葛的灰色地帶。“風景”還體現為《剎那記》《夏朗的望遠鏡》《在云落》《大象》等小說中有關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的記憶書寫。如《剎那記》借櫻桃的視角寫道,“一九七六年地震,整座城市死了二十四萬人,據說當時天崩地裂鬼哭狼嚎。有時候櫻桃會胡亂地想,這座城市是個棲息著諸多幽靈的城市,那些魂靈并未拋棄茍活下來的親人,他們在黑夜里孑孓徘徊,在風里睡眠在麥田里散步,同時嘴唇里發出虛無的、憂傷的嘆息”;《夏朗的望遠鏡》中夏朗和妻子在一處“幽靈遍布”的地震遺址約會;《大象》中也談到了這場“二十世紀全球最慘烈的地震”;《在云落》中,蘇恪以和他的女友,以及診所老板蘇醫生都是地震孤兒。它像幽靈般潛伏于文本的深處,雖不是小說的核心,卻總成為人與人相遇、相知的共同記憶與背景,是張楚反復挖掘的歷史命題。
除了落實到在縣城的世俗羈絆、復雜人情之外,“風景”還體現在與河流有關的傳奇和志異之中。倘若小說“宇宙”的誕生與“時間”有關(時間是流動的、永無止境或往復循環的),那么《盛夏夜,或盛夏夜憶舊》《水仙》《聽他說》《金風玉露》與《伊麗莎白的禮帽》,則和一條名為“涑河”的河流有關。這條河流經小說中的桃源縣,也流淌在現實的大地之上。張楚的小說“宇宙”朝向的是遙遠的星河和外太空(同時勾畫塵世中人的靈魂),與其相對應的,則是現實和沉痛的歷史記憶。借助這幾篇小說,作者潛伏到了歷史的地貌之下。此處的河流,流淌著歷史的無名尸體、沉渣和殘酷真相。關于創作的起源,作者在《中年婦女戀愛史》這部小說集的“跋”(《虛無與沉默》)中說道:“2015年,初冬,從宜昌上船,開始了為期四天的三峽之游。在行將抵達重慶的晚宴上,勒·克萊齊奧倡議在座的中國作家每人寫篇關于‘水’的小說。我恍惚想起故鄉的那條河流,那條差點在夏天干涸的河流。在水中生活了數千載的神,如果河流消失,他們何去何從?是在等待中消亡還是遷徙至水草豐美之地?在眾神衰落的時代,在神話消解的時代,人類的貪婪為何仍得到造物之神的青睞?水的死亡比人的死亡更讓人沉思。我陸續寫下了《盛夏夜,或盛夏夜憶舊》、《水仙》、《聽他說》。當然,《金風玉露》與《伊麗莎白的禮帽》里也有那條叫作‘涑河’的河流。”
如作者所言,“在眾神衰落的時代,在神話消解的時代,人類的貪婪為何仍得到造物之神的青睞?水的死亡比人的死亡更讓人沉思”。《盛夏夜,或盛夏夜憶舊》所思考的問題,即是這樣一種“水的死亡”。小說中的“我”(一名中年房地產開發商、失眠癥患者)在酒店偶遇一名鄉村老嫗,他們在盛夏雨夜交談,在針鋒相對的問答中,老嫗向“我”剖出了桃源縣的陳年往事,一步步逼向了“我”的內心。小說帶著些志異的意味,又將歷史變遷和資本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傾軋(房地產開發、拆遷、水源污染等)揭示出來。這里顯示出作家對社會現實的體察,對弱者的體恤和對無情的權力資本的批判。更難能可貴的是,小說通過老嫗對“我”家族史的追溯,從側面進入了共和國歷史的腹部,完成了一次過去/現在的敘事對接;接下來的《水仙》和《聽他說》,延續了“河流”的主題,它們構成了硬幣的正反兩面。《水仙》講述的故事發生在20世紀60年代,“大躍進”之后的“四清”運動時期,女主人公和神秘的白襯衫男子之間,產生了曖昧而又混沌的情感,這一情感,迥異于她和青年干部之間充滿濃郁政治意味的關系。小說對女性心理的描摹如此細膩,濃烈的抒情筆調,滲透了浪漫主義的氣息。某種程度上,它對火熱的革命年代和政治運動構成了幽微的嘲諷。到了《聽他說》中,志異、傳說和現實進一步融合。河神和他的副手沈玉(專事收集溺水亡靈)幻化成人,他們在圖書館談論哲學和書籍,談論人間的種種遭遇。在河神的敘述中,《水仙》的情節得以重演。這個故事以倒置的方式,為讀者揭開了《水仙》中那位在月夜起舞,化身大白鰱的白衣男子的神秘面紗——他竟是假扮河神,潛入秘境來到人間的沈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古代傳說中的“人鬼戀”在這里被作者置換了性別。
這種透著神秘色彩的書寫在《在云落》這篇中也早有體現,小說寫到了精神失常者的內心世界:蘇恪以尋找失蹤的女友未果,時常向“我”描述她是一個長著翅膀的天使,有可能逃遁到了一個“平行宇宙”。可以說,這些篇什都體現了作者在敘事探索上的獨具匠心。在如何書寫歷史的問題上,它們也為作者提供了恰如其分的敘述方式,而這種方式在作者此前的小說中較少體現。以志異傳奇來書寫當代中國,使得這批作品透露出一種頗有批判力度的敘事效果。我們不妨將其視作張楚這一小說“宇宙”的內面,它同時富有風景和傳奇志異的敘事特征,呈現的是人在特定時代中的瘋狂、欲念和無止境的貪婪,其敘事形態,更接近中國古典的敘事傳統,也將張楚小說提升至新的美學高度。
當然,盡管有“風景”所帶來小說敘事的異質性和陌生化,小說家張楚最擅長的,還是那些描寫人間煙火的“世情小說”。憂傷的、溫情的現實主義,一直是他的小說調色盤中揮之不去的底色。這方面,以“對話體”推動情節的《人人都應該有一口漂亮的牙齒》,講述年輕人相親、一夜情和孤獨問題的《風中事》和《金風玉露》,以及聚焦于老年人懺悔“文革”的《伊麗莎白的禮帽》,都堪稱代表。其中最打動人心的,莫過于《風中事》一篇,小說中那位相親無數次,又無數次以失敗告終的小警察關鵬,熱愛動漫模型,對感情有著宗教般的潔癖。在縣城的逼仄和復雜的人際關系中,他身處體制和家庭的夾縫中,猶如風中塵埃一樣難以自主。小說寫了關鵬幾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其中那位令他魂牽夢繞的神秘女子段錦,最后因非法代孕而死去,小說的情節并不復雜,但對世道人心的描摹深刻而圓熟。這篇小說涉及的“情事”,和《在云落》一樣有著打動人心的情感力量。
《金風玉露》中的北漂女子美蘭和前來相親的男子小潘原在兩年前的圣誕節有過一夜情,此番重逢,小潘假借相親名義,將美蘭騙去酒店并再次發生了關系。小說最后,留給美蘭的除了悵惘和絕望,別無其他。小說的故事雖然充滿了戲劇性,但在細節刻畫和人物心理的描摹上,作者就像手持精密儀器的外科醫生,層層解剖,既精準,又殘酷。美蘭就像無根的浮萍,在北京和縣城里飄搖著,游蕩著,無所歸依。一如作者所寫:“一切都在生成,一切都在衰亡,一切都在死神的愛撫中周而復始。”《金風玉露》將古典敘事中的浪漫(“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做了倒置,深刻地道出了現代人情感的虛無和存在的虛妄,與此相類似,《人人都應該有一口漂亮的牙齒》,以牙齒為線索,串聯起的三個故事,也事關現代城市中的情感牢籠。饒有意味的是,兩篇小說都寫到了青年人的孤獨和抑郁癥。不消說,這是另一種無意識的“疾病的隱喻”——類似的有關“疾病的隱喻”在張楚其他小說中也有所體現,張楚喜歡塑造患有抑郁癥和精神疾病的人物,也書寫了許多與此相關的死亡事件:上述的《金風玉露》中患抑郁癥的女主人公、《梵高的火柴盒》中經歷喪子之痛的婦女以及患“再障性貧血”的女孩(《大象》和《在云落》)等都是其中優秀的敘事范本。《伊麗莎白的禮帽》從“我”的視角出發,敘述了姨媽的老年生活,她練習書法,跳廣場舞,又制作禮帽,并將它們兜售出去。小說的筆調帶著些歡脫和幽默,但內在裹著的,卻是一個沉痛的主題。姨媽看似風光的老年生活背后,是某種精神的衰落。因此,她需要不斷地培養“愛好”來填充自己。小說最精彩的一筆,是“我”跟蹤姨媽,目睹了姨媽的一次懺悔:“文革”中,姨媽給童年玩伴徐正國的母親剃了陰陽頭,對她的精神造成了致命的打擊。小說的最后,姨媽將精心縫制的禮帽送給了這位受難的母親,而她懺悔的話,如禮帽上的翎毛飄在空中。
細數張楚的小說,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明顯的特征,他喜歡借助某個具體而微的“物件”來勾勒情節,串聯故事:曲別針(《曲別針》)、羽毛(《七根孔雀羽毛》)、毛絨玩具(《大象》)、天文望遠鏡(《夏朗的望遠鏡》)、牙齒(《人人都應該有一口漂亮的牙齒》)、禮帽(《伊麗莎白的禮帽》)……“這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平常物象,經過了作家的精心打磨,在文本中獲得了自足的生命和自由的生長空間。那些經過了作家類似現象學還原式處理的‘事物’,成為文本的重要支撐點,與人物的命運發生隱秘的內在關聯,同時負載了作家對自我意識的探究。”可以說,這些“事物”構成了張楚小說中非常重要的“認識裝置”,以《夏朗的望遠鏡》為例,小說中的夏朗癡迷于仰望星河,對宇宙中的種種天文跡象都充滿了好奇,可是結婚之后,生活的瑣碎、妻子與丈人、丈母娘一家人對他生活空間、志趣的步步擠壓讓他一步步陷于庸常之中。而只有拾起這一“望遠鏡”,夏朗才能將視線脫離日常生活的臃腫、沉痛,進入精神遼闊的宇宙中。這一“望遠鏡”,已經不單單是人物觀照世界和人心的器物,而成為張楚小說中借以透視現實和虛構、歷史與當下的“認識裝置”。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寫作至今,張楚的目光總是向下看,他站在那些草莽底層和無名之輩的中央,用慈悲的目光注視著,用敏銳的雙耳傾聽著,用小說家溫潤的筆觸抒寫著。到了《中年婦女戀愛史》,張楚的目光又往上抬起,佇立于喧鬧的人世間仰望星空,洞察人心。
對一個成熟的小說家而言,如何借虛構敘事這個載體,書寫人心,甚至將其對宇宙、靈魂和歷史的思考傾注于故事中,始終是充滿誘惑和巨大吸引力的挑戰。回到小說的“宇宙”這一話題,我們似乎可以說,張楚至少在三個維度上展示了小說家的訓練有素和老到經驗,他的觸角涉及宇宙/星系、現實社會和歷史傳說,這一小說宇宙,在空間上含納了當代中國的鄉村、縣城和城市的地方風景,又以具體而微、充滿象征意味的“物件”作為“認識裝置”。如批評家程德培在為張楚所寫的長篇評論中所言:“他揪準人的生存狀態不放,把時間交給四處流竄的情緒,把空間抵押給無法擺脫的孤獨。”那些為生活所累,尋求精神通道的人物在張楚的小說舞臺上登臺和謝幕,又在縹緲無垠的宇宙中自由而暢快地呼吸。
注釋:
①張楚:《中年婦女戀愛史》,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
②李敬澤:《那年易水河邊人——〈“河北四俠”集結號〉叢書序》,《夜是怎樣黑下來的》,花山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7頁。
③按發表的先后順序,關于張楚小說的較有代表性的綜合論述包括:張學昕、李壯飛:《張楚創作論》,《遼寧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3期;李建周:《張楚小說論》,《小說評論》2016年第5期;程德培:《要對夜晚充滿激情——張楚小說創作二十年論》,《上海文化》2017年第3期;郭君臣:《張楚的小城和宇宙》,《上海文化》2017年第3期;宋夜雨:《“輕之沉重”與“沉重之輕”》,《新文學評論》2017年第3期;荀羽琨、周國棟:《生命殘缺處的美學建構——張楚小說創作論》,《小說評論》2019年第1期;張翼:《“大時代”的同路人與獨行者——張楚創作論》,《小說評論》2019年第1期等。
④“骯臟現實主義”指的是1960年代以降美國的一個文學運動,正如其提倡者比爾·布福德(Bill Buford)所言:“骯臟現實主義是新一代美國作家的小說,他們描寫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被遺棄的丈夫、未婚的母親、偷車賊、扒手、吸毒者——但他們寫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疏離感,有時接近喜劇。這些故事隱晦、諷刺,時而野蠻,但始終富于同情心,在小說中構成了新的聲音。”
⑤張楚:《短篇小說到底有多美》,《秘密呼喊自己的名字》,當代中國出版社2015年版,第102~110頁;張楚:《弟弟的十四次告別——閑讀約翰·契弗的短篇小說》,《野草》2015年第2期。
⑥李建周:《張楚小說論》,《小說評論》2016年第5期。
⑦程德培:《要對夜晚充滿激情——張楚小說創作二十年論》,《上海文化》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