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楚
唐山大地震時我兩周歲。我父親當時在北京當兵,據我母親說,她是抱著我從窗戶里跳出來的——這對當時的她應該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半個月后,我弟弟出生了。我們家的房子沒塌,但沒人敢住,全住在簡易棚里。我還記得簡易棚里的床太短,晚上暴雨,晨起時母親的腿浮腫得異常嚴重,不得不派我姑姑去請赤腳醫生。馬格利特在《記憶的倫理》中說,一個社會中記得某件事情的人數超過了一個門檻限度就可以稱作“共同記憶”。對親歷過災難的唐山人來講,那次死了20萬人的“共同記憶”猶如噩夢。他們也懂得感恩,汶川地震時,唐山民間光自發捐款就上數十億,那確實是種骨子里對親人的疼愛與憐惜。而就我的“個人記憶”而言,那年的地震就是一個依稀的夢魘,不太真切,但委實存在。我在小說《剎那記》里曾經寫道:“整座城市死了二十四萬人,據說當時天崩地裂鬼哭狼嚎。有時候櫻桃會胡亂地想,這座城市是個棲息著諸多幽靈的城市,那些魂靈并未拋棄茍活下來的親人,他們在黑夜里孑孓徘徊,在風里睡眠在麥田里散步,同時嘴唇里發出虛無的、憂傷的嘆息。”我寫這些字時,內心里是茫然的。
父親當兵,我們全家經常是跟著他走南闖北。他是通信兵,很多時候需要貓在山溝里,我就被寄養到城里的老鄉家上學。后來看《在細雨中呼喊》,我覺得自己跟主人公在李秀英家的生活差不多,生活表層的溫情被撕下,內里的黑暗、孤獨、恐懼則洶涌澎湃。這是一個孩子的煉獄。這樣的環境可能讓我變得有點敏感。誠然,對生活、對生命悲觀一點、卑微一點,并沒有什么,這種敬畏能夠讓我們清晰地看清世界的本質。我也從來都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世界上沒有天生的壞人,只是這個世界改變了他。在我的小說里也好像沒有純粹的惡。
我上小學時特別喜歡武術,迷戀《射雕英雄傳》。在大同時我曾央求父親送我去武術學校,但被他嚴詞拒絕了。我就讓士兵給我削了把木頭劍,每天鬼鬼祟祟地到還沒竣工的部隊大樓里練劍。我那時一直企盼著自己成為真正的武林高手,衣著素樸,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店小二或修鞋匠,可是當敵人入侵,我只出了一招,就把惡棍們打得落花流水……我那個時候還喜歡看小人書。喜歡小人書也跟武術有關,從擺攤的那里看完了《萍蹤俠影》《七劍下天山》和《飛狐外傳》,5分錢一本。
我初中開始寫日記,還給自己起了很多酸腐的筆名。高中開始看《收獲》《花城》《十月》。那時是20世紀90年代初,這些雜志上有很多先鋒小說。很多我都看不懂,但我特別迷戀里面的氣味。我記得在暑假里寫過一篇反映高中生生活的小說,學的是林白。寫的時候很興奮,像是要飛起來了。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寫小說的快感。印象最深刻的是高三,我喜歡上了一個作家,叫王小波。我在《花城》上看了他的《革命時期的愛情》,極為震撼,于是把小說拿給一個外號叫“黑格爾”的同學看。他戴著1 000度的黑框眼鏡,仿佛就是中世紀的一個神父。他看了后對我說,這個作家寫得有點黃,但是很牛,因為他寫得跟別人不一樣。多年之后,王小波火起來,我又想起這件事:兩個還有一個禮拜就要高考的男孩,在走廊里偷偷地對一部小說小心地進行討論,以此來證明他們是語言相通、趣味相通的好友。
上大學后,圖書館成了我最喜歡的地方。我就是那個時候喜歡上蘇童、格非、余華他們的。我讀卡夫卡很晚,是在大學二年級。為什么買卡夫卡?我在扉頁上寫道:“我需要一些質地堅硬的食物。”我也曾經模仿過卡夫卡寫小說,畢業時候不曉得丟到哪兒去了。等上班時寫小說,對卡夫卡小說里那種徹骨的冷、黑記憶仍很深刻。我的小說《穿睡衣跑步的女人》寫到結尾時,我很難受。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干嗎非要安排一個如是的結局。當時我有個正在懷孕的朋友,她看了這篇小說后晚上經常做噩夢。也許,我的部分小說里的那種無助,只是契合了我當時的生活環境:灰暗的小鎮,面目模糊的異鄉人,肥胖多子的農婦,越來越多的煉鋼廠,以及煙囪里冒出來的大顆粒灰塵——它們本質上是理性存在的,但是在我眼里是感性的,它們將我包圍在它們的肺里,有時簡直不能讓我呼吸。那段時間寫的小說,好像都有點絕望似的。
1997年大學畢業后我到國稅所上班,因為單身,經常值班。那時就癡迷地寫起小說來了……有10多萬字吧。當然,這些小說都是練筆,大部分都沒有發表過。我記得那時還沒有電腦,是用鋼筆在稿紙上寫的,又不退稿,常常是投稿前先到文印部復印5份,等3個月后,如若還是沒有消息,我就另投別的雜志……這樣一直到2001年,我才在《山花》上發表我的第一篇小說,那個時候我已經27歲了。這個時候我在網絡上認識了很多作家朋友,比如李修文、黃梵……他們對我的寫作給予了很大的幫助和鼓勵,如果沒有他們,我想,我當初可能就不會再寫下去了,而是安心地做我的小稅官。
下面我想談談我居住的縣城。
1983年從大同遷徙到這個叫作“倴城”的縣城,至今已足足36年。有時想,也許我這輩子都會在這個縣城住下去了吧?猶如我在小說《地下室》里借主人公所言:“我很輕易就預見到了我的將來:我從稅務師事務所退休,拿著不多也不少的養老金,同時患上形形色色的小毛病:氣管炎、咽喉炎、高血壓、風濕、肩周炎、老年癡呆癥或心臟病。晨起會到街心花園跟一幫面孔模糊的老人打太極拳,或者跟穿著艷麗綢緞的老太太打安塞腰鼓,白天則坐在這座老房子里,繼續看著退休后的小學老師不慌不忙地織著毛衣、毛褲、襪子或手套……最后我或她,在床上或者在別的什么地方,或先或后地離開這世界,我們的孩子會從外地回來奔喪,將我們燃燒成一捧塵土。從此我會在桃源鎮徹底消失,留不下一點痕跡,就好像,我從來沒有來過這世界一樣。”
這樣描述似乎有些悲觀,而無論悲觀與否,我的命運或許和這個叫“馬文”的主人公并無相異。從我到達這個縣城后,多年之內它并沒有什么顯著變化。小鎮總是灰撲撲的,干燥的,凜冽的,即便是熱烈和腥甜的氣息,到了這里都蒙上一層油膩粗糙的味道,先天性地缺乏那種棉花的軟與暖、蜜的甜與香。我弟弟那個小學女同學,胖到令人眩暈,沒有父親,且缺半截手指。我常聽弟弟說她,說她給鞠萍姐姐寫信,鞠萍姐姐竟給她回信了,她就拿了信讓人看。人說是假的,她就把手指割開,用血寫封戰書,翌日懷里揣了菜刀決斗。我見過那孩子,這是我見過的最丑的女孩子……多年后我眼前還經常浮現她的影子,就寫了《櫻桃記》。又過若干年,我又碰到她。她因生得丑,嫁給了一個種地的農民,這在縣城里很是罕見。那天她穿著軍大衣,不停在雪地里打手機,間或大聲吵嚷。我觀察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后來我就寫了《剎那記》,或許出于憐憫,我給這個少女時期的櫻桃安排了一個還算和暖的結局……也許,日后我還會在小鎮上遇到她。誰知道呢?
我不是個喜歡理性思考的人,可有時也會想想自己的寫作,膚淺地琢磨下與之相關的問題,譬如,現實生活與文學創作的關系。其實每個寫作者心知肚明,生活與創作的關系無非就是物體與影子、本體與喻體的關系。沒有現實生活,就不可能誕生文學表達這種藝術形式。從這個角度來說,卡夫卡的小說也是現實生活的分泌物。而巴爾扎克、福樓拜、普魯斯特、福克納這些大師自覺或不自覺地進行小說藝術探索的原動力,無非也是現實生活與時代發展碰撞之后的結果。德萊塞寫“欲望三部曲”,人物原型是資本家查爾斯·耶斯基,素材全部來自德萊塞在芝加哥當記者時搜集的關于耶斯基的報道;魯迅《藥》的寫作靈感來自秋瑾被殺的社會事件;而卡波特的《冷血》,則完全取材于堪薩斯州霍爾科姆村的一樁謀殺案。而我們談論的“五四”以來中國新文學語境下的小說,正是借鑒了西方現代小說藝術的成果。透過小說對社會的反映,我們可以看到現實生活蟬蛻為小說藝術的過程,這個過程先天性地帶有一種選擇性和潛意識里的客觀性。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反映到文學中就是小說從革命話語體系中解放出來,“先鋒文學”改變了原有小說的敘述腔調和結構,給讀者帶來了陌生的閱讀體驗和疑惑,也為之后的寫作者啟蒙開智。小說家開始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和反思現實,運用復調、多聲部、開放式的敘事策略,拓展小說發展的可能性。
當小說在自己的邏輯范圍內講述故事時,它講出了關于現實生活的方方面面,時代的橫切面、時代的癥候以及模糊的未來之路。《紅樓夢》與《金瓶梅》《三言二拍》為我們真實地勾勒了中國封建社會的城市與鄉村圖景,在看清那個時代的同時,也看清了我們自己所處的時代的真實面目、我們自身的囹圄和我們展望的未來。文學在認識和書寫中庸的、灰暗的、明亮的、不可抗拒和不可撤銷的生活時,不可避免地起到了記錄現實生活、警醒后來者的作用。王國維曾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文學無論是觀照現實還是重現歷史,都天然與現實生活發生著或明顯或隱蔽的聯系,無論是虛構還是非虛構,文學都真切地表達著對時代直接或婉轉的認知。
而文學書寫現實生活的方式,毋庸置疑就是作家書寫時代生活的方式。這種方式受書寫者眼界、胸懷、情懷和閱歷的影響。一個書寫者超越現實生活和自身所處時代的桎梏,用更高遠、更睿智的方式去講述天然屬于時代的故事,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寫作者把自己時代的故事、事件甚至是新聞以文學兼藝術的方式展現出來,是一件艱難且危險的任務。比如,當我試圖還原現實生活的切面時,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觸角如此遲鈍,對人物形象的把握如此拙劣,對語言的掌控如此乏力,對專業知識的了解如此貧瘠,我甚至沒有辦法去描摹一只蜻蜓翅膀上的花紋——更何況去塑造試圖塑造的靈魂呢?每當此時,我都無比沮喪,也無比向往。
我在縣城生活了將近40年,對那里的一草一木、每條街道、每條河流、每棟新樓和每家新店鋪,都會留意觀察。在那里,我也接觸到各行各業的人,他們是燒烤店老板,是海鮮販子,是片警,是微商,是播音員,是理發師,是裝修工……我的日常生活就是跟這些朋友一起度過的,我熟悉他們的生活境遇、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當我書寫他們的故事時,我有種天然的自信。然而,這種天然的自信不值得懷疑嗎?我真能寫出有血有肉的人嗎?我真能在這種書寫中勾勒出他們靈魂的波動與曲線,呼喊出他們內心最隱秘的甜蜜與疼痛,從而建立現實認識和時代的關系嗎?這種地域上的“小”和“窄”,是否束縛了對人性與人心的體察和體恤?這些疑問糾纏了我很久,也讓我在反觀自己的寫作中間接地反觀了他人的寫作。
2015年到2018年,我在北京求學,住在學生宿舍里,接觸到了很多90后的年輕人。在跟他們長期的相處中,我發覺這是全新的一代人:他們的家境一般都不錯,對物質匱乏沒有恐懼感;他們的父母基本上都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出生,青春期經歷了改革開放和80年代理想主義的熏陶,因而他們的身上也繼承、沾染了些明亮蓬勃的氣息;他們很注重外表,都會使用洗面奶和護膚品,出門前會根據衣服配合適的鞋子;他們口才都不錯,敢于表達與眾不同的觀點,但是對時事政治漠不關心;他們既看《奇葩說》這樣的娛樂節目,也看歐美小眾藝術電影;如果你請他們吃了一頓晚餐,三天之后他們會禮貌地回請一頓午飯;他們英語普遍很好,對自己的職業有著詳細規劃;他們都處過兩到三個女朋友,但是很少同居;他們考慮事情經常以自我為中心,但也多多少少顧及他人的感受……總之在和他們交往、交流的過程中,我看到了他們和前幾代人的相同之處和不同之處,他們溫文爾雅、斯文禮貌、精致大方,個性都很鮮明,但缺乏野性的氣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安穩前行,我可以看到他們的未來。
如何把這些新的面孔寫進小說?對于作家來講本來不是問題,可是我陷入了失語的狀態,我想寫寫他們的愛情,他們的生活狀態,卻找不到恰如其分的切入口。后來我看到有朋友在微信朋友圈里曬一只公雞,這只公雞很漂亮,可是只有一條腿,如果讓一個養了單腿公雞的女孩遇到學藝術的男孩,會發生什么?于是我寫了小說《金雞》。在這里,現實生活展現給我們的靈魂,需要一個道具引導他們相遇,這是基本的小說技巧,也是小說的基本邏輯。沒錯,當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進入小說成為敘事對象時,他們的命運也發生了變化:從被道德評價的對象變成了寫作者悉心揣摩、體恤同時又冷峻審視、客觀追問的靈魂。又或者,他們作為敘事素材,對應著寫作者心中的某種契合,成為作家闡釋世界的一個支點。我承認書寫現實生活時,現實主義是最可靠的主義,可是我也知道,現實主義不光是巴爾扎克的現實主義,它還是亨利·詹姆斯的心理現實主義、安德烈·布勒東的超現實主義和馬爾克斯的魔幻現實主義。它不單單是對外部世界的還原構建,更是我們內心真正的心靈風暴。現實主義是復雜的現實主義,而不是一元的、機械的人物與故事。
別雷說象征主義和現實主義結合才是未來文學的發展方向,但是,“小說家的創作不能只靠以現實來象征現實,以客觀象征客觀,那必將重蹈的覆轍,或者步自然主義的后塵,作家的立場就會發生現實誘導下的偏離,從而喪失文學意義上的自覺和自主”。這句話我忘記了是誰說的,但我覺得他說的一點沒錯。
當然,無論這個世界如何變化,無論文學上的各種潮流如何風云際會,我還是會安靜地住在我的縣城里,看著窗前的那棵楓樹在春天發芽,然后在另外一個春天重新發芽。我喜歡那些葉子被風吹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