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人求 和 溪
(廈門大學 哲學系,福建 廈門 361005)
朱子集宋代理學之大成,“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朱子學與眾多的儒學思想體系一樣,既有內圣的精神修煉,也有外王的事功追求。在中國思想史傳統(tǒng)中,內圣外王本來就是一個整體,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綜觀朱子學研究領域,著述眾多,且多從哲學視域進入,歷史學、社會學、管理學、經濟學、教育學等領域的考察相對不足。陳支平教授《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商務印書館2016年11月出版)一書,從歷史學視野對朱子及其后學社會關懷和社會管理思想進行長時段的歷史考察與學術思考,在宋元明清經濟社會史、社會制度與社會管理等領域皆別開生面,創(chuàng)獲良多,是新世紀朱子學研究的一部扛鼎之作,具有劃時代的歷史意義。
二十世紀以來,從歷史學視野探討朱子學的代表性著作有錢穆先生的《朱子新學案》、余英時先生的《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田浩先生的《朱熹的思維世界》。值得玩味的是,錢穆先生自新亞書院榮休之后開始研究朱子學,十年磨一劍,他的《朱子新學案》從思想史的視角展示出朱子學說的方方面面,1971年該書由三民書局出版,此時錢穆先生已77歲高齡。余先生早年學于錢氏門下,于普林斯頓大學退休后,為臺灣版《朱子文集》作序,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最終完成《朱熹的歷史世界》,該書2003年出版,是時余英時先生已74歲。田浩先生為余英時弟子,其承繼錢、余二先生之思想傳統(tǒng),從社會思想史視角深入探究朱子思想及其社會歷史文化根源。同為史學大家的陳支平教授亦自花甲之年始治朱子之學,與錢穆學派不同的是,其新著從社會經濟史、社會制度史視角入手,關注朱子及其后學的社會關懷與社會管理,是對新世紀朱子學研究領域的新拓展。
因朱子思想為宋明理學之高峰,故當代朱子學研究多以哲學、思想的取徑為主流,注重朱子“思想世界”的闡發(fā)。而陳支平教授《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一書,將研究目光投向朱子及其后學所生活、參與的“社會世界與社會關懷”,進一步深化了學界對朱子學的理解。該書側重于朱子學的“史學研究”,對以往的“哲學”研究路徑形成互補,有利于促成朱子學研究合理、均衡的理論格局。
正如作者所言,哲學與史學的重要差別之一,就在于前者注重“想什么”,而后者則更注重“做什么”。該書既名為“歷史學的考察”,則它要考察的重點內容,即是朱子及其后學們究竟為當時的社會做了什么,以及他們的行為對當時社會及后世產生了何種影響。
從思想史的視野考察朱子學,可將朱子學的學術結構,分為兩個組成方面。一方面是中國哲學與中國思想史學者所熱烈討論的“義理”“心性”等哲學層面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是朱子對于社會關懷及社會管理的思考。而后一方面的內容,往往很容易被研究中國哲學史和中國思想史的學者所忽視,因此人們通常將朱子稱為“偉大的中國哲學家”。
朱子對社會關懷與社會管理的思考與實踐,實為朱子“知行合一”學術思想的現實體現。朱子及其門人、弟子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及政治責任感,他們在構建理學理論體系的同時,篤信知先行后、知輕行重,更為重視社會事功的建構與社會行為的踐履。例如,朱子特別強調,“凡天下之人,皆天地之子”,其從平等化、庶民化的視角出發(fā)設計改良宗族制度,使之更為切合實際社會生活,成為南宋以來傳統(tǒng)中國社會的基本構成單元。朱子打破前代家廟設置的身份限制,將祭祖場所定名為“祠堂”,損益諸家觀點,并以《司馬氏書儀》為藍本,綜合已有的祭祀場所形制,于《家禮》之中創(chuàng)立了新的祠堂制度。朱子定祠堂之制,其所主張的祠制(廟制)與古禮有很大不同。據《禮記·祭法》,不同等級的人所祭世數不同,所立廟數也隨之而異。一般來說,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其親廟皆有四,祭高祖以下四世;大夫三廟,祭曾祖以下三世;《儀禮》冠昏皆士禮,而士只能祭祖、禰二世,或二廟,或祖禰共廟。朱子則傾向于程子之說,主張無論廟數多少,皆得上祭四世,但依禮所定,士庶階層并沒有資格立四廟。故朱子定祠堂之制時僅取祭四世之意,而使用折中之法,用同堂異室之制。此種祠制不但打破了爵制的限制,還盡可能地縮小嫡庶之差,使之皆得廟事高祖以下四世,唯尚存主祭、與祭之別耳。如此,朱子祠堂制度便提高了高祖和繼高祖之宗子的收族功能和在宗族中的地位。朱子《家禮》參酌古今、權衡諸儒之說,兼及宗法與人情,吸納民間俗禮,將原屬上層社會的儒家禮儀簡潔化、平民化,推廣至民間,成為后世最實用的居家禮儀手冊,其規(guī)定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建立起一整套適用于社會的家庭倫理組織規(guī)范。元代至元年間,官方更依朱子《家禮》婚禮程序制定官方婚禮制度并頒布施行,將朱子《家禮》由私家之禮上升為官方之禮。自此,朱子學廣泛應用于庶民,落實到民間,并且深入到社會的最基本細胞——家庭,成為一種普遍的生活方式,并對東亞世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陳支平教授作為中國明清經濟史和社會史的專家,其對朱子的關注多側重經濟史和社會史領域。該書最為突出的亮點,即陳教授在書中嘗試性分析朱子及其少數后學在經濟史及社會史這兩個領域的作為,將朱子及其后學在宋代社會實踐的歷史影響力,延續(xù)至明清時期以至近現代來進行長時段的考察。
布羅代爾之所以飲譽國際史壇,得益于他著名的歷史時段理論。1958年,布羅代爾在《年鑒》“論戰(zhàn)”專欄的《歷史與社會科學:長時段》等論文中,從理論上闡述了不同層次的歷史時間在總體史研究上的意義。他指出,歷史時間具有不同的節(jié)奏和多元性。對人類社會發(fā)展起長期的決定性作用的是長時段歷史,即結構,如地理結構、社會結構、經濟結構和思想文化結構。事件在歷史上只是轉瞬即逝,它們是一種短時段,是一種“喧嚷一時的新聞”時間,對歷史發(fā)展影響甚微。介于二者之間為“中時段”?!伴L時段”“中時段”和“短時段”它們各自對應的歷史事物分別稱為“結構”(structures)、“局勢”(conjunctures)和“事件”(evenements)三者相互交錯,構成布羅代爾的“總體史”的研究對象。布羅代爾認為,長時段是社會科學在時間長河中共同觀察和思考的最有用的渠道,也是各門社會科學可能使用的共同語言。在他看來,歷史學家只有借助于長時段歷史觀,才能夠更深刻地把握和理解人類社會及其歷史。
與錢穆、余英時、田浩等的斷代史研究不同,陳支平教授把朱子及其弟子的社會政治、經濟關切放進“長時段”歷史進行考察,因而對朱子的社倉、鄉(xiāng)約、宗族制度等民間社會管理思想得出了全新的結論,從而總結出傳統(tǒng)中國社會的社會經濟結構及其影響。
社倉制度,系朱子首創(chuàng)的一種民間儲糧與社會救濟制度。孝宗乾道四年(1168),建寧府(今福建建甌)大饑,朱子仿效“成周之制”建立五夫社倉。“社倉由官府撥給常平米為販本,春散秋償,每石米收取息米二斗,小歉困其半,大歉盡困之,當息米收到相當于本米之后,僅收耗米三升,此后即以息米作貸本,原米納還本府,“依前斂散,更不收息”。至淳熙八年(1181),朱子創(chuàng)建的五夫社倉已積有社倉米3100石,并自建倉庫貯藏。這一年朱子將《社倉事目》上奏,“頒其法于四方”,并予以推廣。孝宗頒布的《社倉法》作為封建社會后期一項以實際形式存在的社會救濟制度,實為當時政治制度的一次進步。
陳支平教授指出,朱子的社倉設計,雖于淳熙八年(1181)十二月有朝廷批準向全國推廣,但其實際施行效果似乎并不理想。關于這問題,朱子曾經多有提及,其于《建昌軍南城縣吳氏社倉記》中云:“淳熙辛丑,熹以使事入奏(社倉),因得條上其說。而孝宗皇帝不以為不可,即頒其法于四方,且詔民有慕從者聽,而官府毋或與焉。德意甚厚,而吏惰不恭,不能奉承以布于下,是以至今二十年,而江浙近郡,田野之民猶有不與知者,其能慕而從者,僅可以一二數也?!鄙鐐}在當時之所以難以推廣,其根本原因在于南宋政府財政的困窘及社會經濟的不振。當時朝廷即使有意愿從行政制度上在全國推行社倉,亦只能通過“義倉”加稅的辦法來施行。然而這種加稅的辦法,恰恰又阻礙了從行政制度上推行社倉的可能性。朱子所倡之社倉,雖并未在南宋時得到廣泛施行,但它卻對后世影響深遠。迄至明清,無論官民,凡舉辦置倉救荒之策,大多沿用朱子的社倉設計。通過梳理南宋至清代社倉制度的變遷歷程,可從中體會到朱子對底層社會的人文關懷及其社會管理思想所具有的先進性。
縱觀中國歷史發(fā)展過程,墨家、法家、道家、儒家……,任何一種學說與思想在其形成之初,都不乏優(yōu)秀而積極的社會文化意義,儒家亦是如此。儒學初興之時,其所包含的強烈社會批判精神及社會監(jiān)督意義,曾為中國歷史的發(fā)展注入了極為寶貴的文化精神內涵。然而當儒家思想被社會當政者納入制度化的軌道,儒學便逐漸淪落為專制統(tǒng)治的附庸,日趨保守并對社會進步形成阻礙。而那些當時沒有被當政者青睞的儒學思想如朱子的社倉制度、宗族制度設計,反而因其冷遇,得以保持其合理本質,在后世逐漸顯示出其文化精神的生命力。
我們認為,社會經濟史的研究應具備整體史宏觀視野,并非單純以社會經濟政策、體制和運作形式為對象進行研究。在歷史研究中,把研究的任何一部分從整體史中抽離而不加以還原,都有片面的嫌疑。陳支平教授的研究從歷史宏觀視角,縱觀事件的整體發(fā)展趨向與脈絡,同時著重還原歷史事件背后的社會經濟結構,嘗試打通斷代史界限思考歷史問題,在更大程度上滿足了“總體史”的目標與要求。《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為近年來社會經濟史及朱子學研究領域注入一脈活水,開辟了新的研究視角及研究方法。
歷史長河,浩浩湯湯,奔涌向前。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思想史是主流與非主流彼此互動、彼此消長的歷史。學術研究通常會關注思想史上的主流,從而把握思想史律動的脈搏。然而沒有支流亦將無所謂主流,思想史的支流同樣是一種具有關鍵性作用的歷史存在。陳支平教授在新著中敏銳捕捉到朱子學研究領域未被關注的問題,如“訴訟程序與辦案期限”“三聯單制度”和“稅務公開制度”等。這些問題本為思想史上的支流余緒,陳支平教授卻不厭其繁,充分展示出這些原本活躍在朱子學思想史上的被“遺失的環(huán)節(jié)”,讓它們集體發(fā)聲,形成不同的思想史景觀。
自唐宋以降,歷朝中央政府都確立頒布過處理各種刑事問題的法律法令。地方官員在處理民間的各種訴訟案件時,便遵循這些法律條文進行量刑裁決。然而由于文獻記載的缺失,我們今天對于歷代地方訴訟判決的程序經過知之甚少。致使我們今天研究中國古代刑事訴訟的歷史時,不得不圍繞法律條文和為數不多的刑事訴訟案例推測分析,從中理出歷代法律的執(zhí)行情況與裁判意義。
朱子擔任地方官員后,發(fā)現地方各級官員對于刑事訴訟案件的處理相當隨意,官府未能確立民間可以遵循的訴訟程序,案件堆積如山,得不到及時處理。他在歷任同安、漳州及浙江等地地方官時,積累執(zhí)政經驗,深入社會調查,了解民間疾苦,最終于紹熙年間,擔任湖湘地方官員時,就民間訴訟程序問題,制定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措施。這套措施,集中體現在他所撰寫的《約束榜》中。
朱子在《約束榜》中痛斥地方官員漠視民情、懶政怠政的習氣,并制定官吏受理民間刑事訴訟裁判結案的具體時間?!都s束榜》云:“契勘諸縣民訟人戶自合從條次第經陳,其公事各有條限,民戶越訴,亦有斷罪刑名。往往縣道不能結絕,遂至留滯,引惹詞訴。兼又有人不候本縣照限追會圓備予決,便即先行經州,紊亂官府。今立限約束,自截日為始,應諸縣有人戶已訴未獲,盜賊限一月,斗毆折傷、連保辜通五十日,婚田之類限兩月,須管結絕。行下諸縣遵從外,如尚有似此民訟,亦照今來日限予決。若縣道違期不行結絕,方許人戶赴州陳訴。切待先追承行人勘斷,再立限驅催。其縣道又不了絕,致人戶再有詞訟,定追押錄科斷外,今仰民戶經由書鋪依式書狀,仍于狀內分明聲說的于某年月日經縣陳訴,已經幾日,本縣不結絕,以憑行遣。如不明注經縣月日,或不候限滿,妄稱已過所立日限陳述,致追承行人到州,見得元經月日未及,其人戶連書鋪并行收坐,仍毀劈書鋪名印。若經本州一月未滿,狀詞亦不許再行?!蓖瑫r,《約束榜》還對民間書寫、呈送訴訟詞狀的方式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規(guī)定,如詞狀的文字,不得超過二百字;詞狀所寫的情狀,必須真實無欺等。此外《約束榜》對于詞狀不合狀式,以及無理越訴、隱匿詞狀等行為,也進行了比較具體的規(guī)定。類似于朱子《約束榜》這樣對于民間訴訟程序進行詳細記述的文獻,不僅在宋代,即使是在文獻資料較為豐富的明清時期,也不是隨處可見的?!都s束榜》的制定,體現了朱子對民眾生活的關懷及對行政制度的思考,朱子通過制定務實有效的訴訟程序,為社會的公平公正提供更為堅實的法律基礎,亦提高了地方政府的行政效率。同時朱子《約束榜》中所反映出的部分司法理念,如確立訴訟主體,建立訴訟程序,設立訴訟呈交、接受、處理期限等內容,亦與現代司法訴訟的程序、精神有不謀而合之處。
此外,朱子還率先提出了“三聯單制度”與“稅務公開制度”。減輕百姓稅賦負擔一直是朱子重要執(zhí)政目標之一。朱子初仕同安,便開始試行賦稅公示制度,從而減少吏人從中作弊。據《朱子語類》載:“主簿就職內大有事,縣中許多簿書皆當管。某向為同安簿,許多賦稅出入之簿逐日點對僉押,以免吏人作弊?!粼谕沧鞑緯r,每點追稅,必先期曉示。只以一幅紙截作三片,作小榜遍貼云:本廳取幾日點追甚鄉(xiāng)分稅,仰人戶鄉(xiāng)司主人頭知委。只如此,到限日近時,納者紛紛?!敝熳幼匀瓮仓鞑緯r開始試行稅賦公開化,最終在知江西南康軍時,將此行為形成制度化措施。朱子努力推行政務公開以防止官吏的舞弊行為,是其作為儒者對于社會與民生關懷的終極體現。
跨越南宋歷史,將朱子防范征稅舞弊的行為放入更長時段的歷史過程考察,則可窺見其中超時代的意義。官吏在政府征稅過程中舞弊的情況,非南宋一朝有之,這種情況始終貫穿于歷代王朝之中。歷代政府及部分地方官員,亦曾不斷從不同角度,使用不同手段來制止這種舞弊行為,然成效往往差強人意。盡管如此,自南宋后,人們逐漸認識到防止及減少舞弊行為,最可行的辦法就是盡可能地減少征稅的中間環(huán)節(jié),進而減少官吏從中上下其手的機會。因此,讓基層納稅民戶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賦稅徭役負擔數額,并直接向官府衙門繳納,就成了明清時期政府追求的一個重要目標。
歷史學者面對朱子如何找到適宜的研究方向,始終是一個挑戰(zhàn)。陳支平教授的《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所敘述的歷史場景,不僅可以看到理學家期待“得君行道”的積極社會政治經濟活動,可以看到他們強烈的社會關懷與現實關切,更可清楚看到社會、經濟、理學的復雜互動,從而突顯出朱子歷史世界的生動圖景,從長時段歷史中揭示出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經濟結構。陳支平教授以朱子及其弟子為中心,遍考第一手史料為其基礎,又以大家手眼,高屋建瓴,撰成此書,將社會史、經濟史貫通研究,在長時段歷史視野中并且提出傳統(tǒng)社會經濟文化結構解釋的新典范,在朱子學研究領域可謂別開生面,貢獻良多。
注釋:
[1]陳支平:《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3頁。
[2]陳支平:《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第29頁。
[3]參見 F.布羅代爾:《史學與社會科學》(Histoire et sciences sociales),《經濟、社會文化年鑒》(Annales:economies,societes,civilisations)1958年 10-12 月號。
[4]朱杰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649頁。下引此書,不再另行標出。
[5]《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4冊,第3814~3815頁。
[6]參見陳支平:《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第174~206頁。
[7]陳支平:《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第94~95頁。
[8]《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5冊,第4630頁。
[9]《朱子全書》(修訂本)第17冊,第3462~3463頁。
[10]參見陳支平:《朱熹及其后學的歷史學考察》,第1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