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憑一腔驍勇

文｜優 游

我是抱著《唐詩鑒賞辭典》報考的北大中文系。張若虛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迷倒了我，“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我想聽中國最好的古典文學老師講解其中空靈的意境，我想在燕園的明月下和著此詩，舉杯沉醉。

但是，院子里的鄰居們覺得我大膽，他們竊竊私語，說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畢竟我們那地兒，十幾年沒出過“京城里的人物”了。一個小孩子居然有這樣的野心，“膨脹了”。

幸好一個男生用一句話鼓勵了我：“我喜歡阿敏（班花）的容貌，也喜歡優游的才華。考北大吧，我支持你！”

我接受了這個建議，同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給他—好嘛，阿敏能憑顏值吃飯，姐就只能憑才華？！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張愛玲說。可我想讓這袍子上云蘿蔓蔓，錦繡斑斕。

收到北大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阿姨們收回了“友邦驚詫”論。我還見到了市里知名的企業家，他給本市的文科和理科前三甲頒發了獎學金。

這個夢做得大，小猴子一個筋斗翻到了京城。

可到了北大我就露了怯，畢竟，我身邊全是“學神”。來自南方的我，鼻音n與邊音l總是分不清，比如“男廁所”“女廁所”，我講出來的效果總是很尷尬，這令我很苦惱。

惟楚有材，可掉進才子才女的汪洋大海里怎么辦？

去打水必經的小路邊有一片白樺林，我拎著水壺，對著那片柔美又帶著淡淡漠然的白樺林說道：“畢業時，我要成為這里的優秀畢業生。”

4年后，我畢業了，“北大優秀畢業生”的大紅證書真的給了我。這應該不是因為我的普通話水平提高了多少，而是因為我做了幾份家教貼補生活費，寒暑假和課余時間都參加了“愛心社”的活動，除此以外，我的各門學科成績也還都不錯。

畢業留京，第一份工作是給一家報紙寫稿。領導的膽兒比我還大：“小優啊，你把那誰……對，把趙薇給我采了。”嚇得我小臉都白了。當年的趙薇如日中天，彼時她剛剛出演了“小燕子”，紅透了大江南北，是全中國的媒體最難“追”的女人之一。

當時連手機都沒有的我守著一部座機，沿著不知從哪個版面找來的一條線索開始按圖索驥，使出“奪命連環call”。可能是因為我過于執著，趙薇的家人接了電話，她悄悄告訴我：“我們在高速路上，待會兒打給你啊！”我“雄赳赳、氣昂昂”地回答：“好啊，我等著！”

沒白等！我真的見到了人見人愛的“小燕子”。不光如此，我還順勢采訪了簫劍和香妃的扮演者。要是那時有微博、抖音，我大概也得是出鏡記者中的“網紅”了吧。

然而，并沒有。認真的我竟只顧著問問題，連簽名都忘了要。同樣的場景，又出現在我采訪那英的時候。彼時，那英剛與王菲合作完《相約九八》，也是火得不得了。我記得自己是問了一個很哲學的問題。聽完我的問題，那英說：“小姑娘，你倒是很敬業，只是，問題能不能平白點兒？”

接下來，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娛樂圈是個圈兒，一圈兒下來，解曉東、白雪、韓紅、馮小剛、寧靜、大張偉……統統會見了我這個“愣頭青”。我把與明星的合影寄回家，我娘興奮得過了頭。她將照片放進相框，來一個鄰居就要吹一通牛：“我姑娘采訪的哎，我姑娘采訪的哎！”

就差沒做成年畫！

老媽，是人家牛，又不是您姑娘牛！當然，我內心還是有一份“小歡喜”，畢竟這份幸運不是每個人都撞得到的。沒有經紀團隊，不認識任何業界的大鱷……在茫茫京城，在紅塵萬丈的娛樂圈，我能倚仗的不過是一腔初生牛犢的驍勇之氣。

到某國字頭雜志社任職之后，我將這份驍勇發揚光大。這次，領導不安排我采訪明星了，他安排我做一個名為《名企用人》的欄目，我得找到著名的企業，一一了解他們的用人要求、招聘心得，進行采訪報道。我找了哪些企業呢？微軟、寶潔、索尼……如果那時候阿里巴巴和騰訊已經風生水起的話，我可能會把老馬哥和小馬哥一道兒采訪了。

沒有翻天覆地的本領，沒有三江五海的才情，我只是記住并履行了《荀子·勸學》中的那句“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

做記者的年頭久了，我對采訪本身有了更多的理解，意識到，見到采訪對象，只是完成了你與他們連接的第一步—最淺層次的一步。

更有價值的是你的積累與思考，唯有這些思考，能在這些見過大江大海的名人心中留下些許漣漪。采訪唐駿之后，在一次“封面人物”云集的會上，他說我的文章是所有寫他的文章里最好的一篇。我的新書出版后，他應邀作序。

而采訪李開復之后，李開復在他的《給中國學生的第三封信》中，提到了我們探討的話題—

采訪結束后，我們再一次探討了馬加爵事件對中國青年一代的影響。我當時對她說，這樣的校園兇殺事件在美國也會發生。她立即反駁道：“背景不同，美國所謂的‘校園殺手’通常都有暴力傾向，但馬加爵不同，他更像一個逐漸在自己不熟悉或無法適應的環境中迷失了方向，并因為無助而迷茫，因為迷茫而走向極端的人。存在這種迷茫狀態的人還有很多。”

聽到兩位青年朋友關注馬加爵事件，我開始閱讀顧常超提供給我的文章。讀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在連續好幾天的時間里，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力量將馬加爵推上了絕路？在他如此極端的選擇背后，究竟隱藏著哪些心理方面的問題？這些問題對今天的大學生們有何種借鑒意義？

我是怎樣想到提出那個問題的，現在已忘記了。但還記得一位新聞前輩說過的話：“對你的采訪對象，永遠要保持平視的態度，不管他是多大的腕兒，有怎樣的成就。你身后是千千萬萬與你一樣心懷疑問和好奇的人。”

求知欲讓我勇敢前行，求知欲讓新聞生生不息。

少年郭靖在大漠中長大，那里的牛羊、戈壁、草原、雪雕、弓箭，構成了他全部的天地。后來他去了中原，中原有翩飛的燕子，有任性靈秀的女孩子，有杏花煙雨江南，有桃花伴滄海潮生。中原讓郭靖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成為挽雕弓如滿月的大俠。

《春江花月夜》里描寫的恢宏而浪漫的海，我真的見過了，流光瀲滟，十里芳華。除此之外，我還見過雁蕩山的峭壁巉巖，見過上海萬般風情的外灘，見過蘇州嫵媚多姿的園林，也親歷過青藏高原上的風，冰涼地、凜冽地、粗獷而豪邁地刮過臉頰……

今天，我終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對昔日那個男同學說：“看，姐靠才華吃飯，而且顏值也不差！”

各位，你們可以試試。如果你們愿意，說不定有一天也會是在天地間逍遙游的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