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保戶老韓

文 | 韓昌盛

老韓叫韓修文，85歲，五保戶。他和我一個姓，輩分比我長兩輩，按照我們這里的習俗，我應該喊他“老”。第一次進他家門的時候，村干部介紹我，說是一家子。我說：“是啊，還得喊您‘老’呢?！彼B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你是干部?！蔽艺f：“不是，我是小兵蛋子。”他哈哈大笑，我也哈哈大笑。我們就認識了。

老韓沒有手機，家里也沒有電話。我說：“怎么聯系您??？”他說：“你是干大事的，不要理俺?！比缓?，把臉湊過來，晃著頭說：“俺身子骨好著呢。”我問：“您的頭怎么晃得這么狠？”他拿一把扇子給我，手也不斷地哆嗦?？次揖o張，他哈哈笑：“晃了多少年了，不怕?！蔽覇枺骸叭ブ芜^嗎？”他拿藥給我看：“小瓶白粒，就吃這個，管勁兒?！蔽铱戳怂幤浚委熍两鹕〉模檬謾C拍下來。第二次去時，帶了5瓶。老韓連忙擺手：“不能要你的錢，你們工資也不高?！蔽艺f：“便宜?！彼沃^：“不便宜，一瓶17塊5。”然后，哆哆嗦嗦地從挎包里掏出一卷錢，蘸口唾沫，要數給我。我趕緊按住他的手：“這是上級發的，不要錢?！彼^續晃著他的頭：“真的？”一臉懷疑。我肯定地點點頭：“真的，是上級發的?！彼苷J真地說：“共產黨確實好，房子蓋了，自來水接了，還給俺買藥。”

過了兩天是中秋節。我買了盒月餅，提了一桶菜籽油去看他。他彎著腰瞅了月餅，看了油，堅決不要：“上級不發這個?！彼沃X袋，有些得意：“俺問過村里了，都是你私人掏的錢。不要，這回不要?！彼卮采?，拿煙給我吃，見我不要又拿回去：“你不吃煙，不吃煙好?！彼约撼粤似饋?，噴出一口煙霧，又晃著腦袋湊過來：“不熏你吧？”我搖搖頭：“我也吃過，戒了。”他又噴了一口：“戒了好，戒了好?！钡人赃^煙，我問了血壓，問了帕金森病，問了晃頭，問了吃水吃肉穿衣穿鞋，看了門前門后玉米大豆，把情況寫在走訪本上。老韓主動湊過來：“要俺簽名嗎？”看我不相信他能簽名，便哆嗦著手把筆拿過去，顫巍巍地在走訪記錄上寫自己的名字，筆畫很多，手一直在顫。我說不用寫，他不聽，寫了好一會兒，終于寫完了名字。他好像有些驕傲：“俺會寫，就是手抖?！蔽艺f：“不容易，這么大年紀，還會寫字?！彼行┑靡猓骸鞍成线^學堂，原先還能寫毛筆字。”我肅然起敬。他看了眼我帶的東西，又擺手：“俺不能要你的東西，都拖家帶眷的?！蔽艺f：“這不是過節嗎？一點兒心意?！彼€是晃頭，幅度不斷加大：“那也不行，俺要給你錢?！蔽亿s緊起身：“您要給錢，就不喊您‘老’了。”他哈哈笑：“忘了，你還是俺們老韓家的孫子。”我也哈哈笑，笑聲一圈一圈蕩漾出去。陽光下，中秋的風攜帶著莊稼的氣息撲面而來，縈繞四周，很暖和。

單位活兒多，經常加班。一忙起來很多事情都耽誤了。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一看是村支書的，我以為是老韓生病了，或者上級檢查幫扶情況，結果都不是。是村支書到老韓家里去，他問村支書我這段時間沒去，是不是血壓高了。我想起來，我和他聊天時說過我有高血壓病，他還記得。星期天，終于有半天不用加班，便去了老韓家。天有些冷，我帶了一件馬甲，很厚實。老韓說這次真不要了，我拿給他看：“舊的，你不要，我送給別人也不要?！彼玫窖矍笆箘艃撼颍骸罢媸桥f的？”我點頭：“也不太舊，我就穿了一個寒天?！彼形易苌衩氐馗嬖V我：“前天有人來檢查，問這問那的，還問到你。”我裝作很緊張的樣子：“你怎么說我？”他哈哈笑：“你猜？”“說我沒來？”他繼續笑：“俺哪兒能干那事。那個上級領導問你來干啥，來的可多，可幫俺做事了，俺就給他講，屋是你幫俺蓋的，水是你接的，還給俺買藥?！蔽疫B忙說：“屋不是我弄的，水也不是，那都是政策?！崩享n開心地笑：“俺知道，俺這五保都是國家包的，不是怕你這孩子吃虧嗎？”我很難為情：“這樣多不好?！崩享n看我，又說：“俺也提你的意見了，說你每次來都不照相，別人來都要照的?！蔽艺f：“來了就來了，不一定要照相?！崩享n批評我：“你講得不對，俺怕他們看照片說你沒來?！蔽艺f：“我不是都來了嗎？不照不照。”

老韓很認真地說：“這次照一張吧?！蔽艺f：“咱爺倆兒合影。”他說：“不了，給俺單個兒照一張，還有屋?！崩享n換了一件小褂，搬了一個凳子坐在門口，嘴抿得緊緊的。我蹲在地上，后面是剛出的小麥，鏡頭里是一根電線，兩間小房子，房頂幾排小瓦，一扇窗戶，一個和藹的老人—85歲還能每天顫巍巍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的老人，85歲依然善良、依然連我這個來完成幫扶任務的“孫子”都能惦記的老人。我感覺，在他身上，善良有種光芒，讓他慈祥，而且安靜。安靜的老韓從板凳上起身，去拿菜刀，要切肉。又放下，看著我：“在這吃一頓?！蔽艺f：“好，我去買點兒菜?！彼麛r住我：“不買，家里臟，俺爺倆兒上飯店吃?！彼统鲥X：“俺真有錢。”我說：“好好好，你有錢，我就是不去?！彼Γ骸澳蔷驮诩??！?/p>

吃過飯，我要回去。他送我，我很吃驚：“你以前不送我啊?！彼吨业氖郑骸奥犝f咱村脫貧了，以后你不要來了，都忙。”我心頭突然一酸，所有包裹起來的，比如脆弱，比如繁忙，比如壓力，都被猛烈擊穿。他說：“你走吧。忙，不要來了?！?/p>

我沒說話。走了一段路，偷偷回頭，他還在，彎著腰，吃著煙，像一棵安靜的樹，在路邊。

2019年第8期“隱秘青春”填色活動獲獎名單

2019年第8期“隱秘青春”填色活動，獲獎者是綠蘿花、春田戳戳幼兒園園長、東方不敗一功得心。

圖 | 綠蘿花

圖 | 春田戳戳幼兒園園長

圖 | 東方不敗一功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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