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淚在飛

文｜圖 高東生

草叢和灌木間，蜂飛蝶舞、鳥語花香，粗略看上去似乎有些天堂的模樣，但這只是假象。走近細看，原來地獄的大門那么寬敞，而且從不關閉。滑稽的是，天堂和地獄并非天上地下相距遙遠，而是比鄰而建，外觀如孿生兄弟，稍不注意，就可能錯門而入。

一般人想象不出，外形纖弱的豆娘是天生的殺手，它的飛行本領不輸飛行大師蜻蜓，能自由地前進、后退和懸停。一只美麗的高腳蠅還在丁香心形的葉子上練著每日的瑜伽，小豆娘一個箭一般的沖刺，六條帶刺的細腿便形成一圈漂亮的柵欄，一下子給高腳蠅建造了一個臨時監獄。此刻的豆娘一改嬌弱的形象，張嘴就咬，兇狠霸氣。此時晨光初現，清風微拂，這頓輕易到手的美味早餐，大概讓豆娘感受到了天堂般的美妙。然而樂極生悲，吃完早餐的小豆娘都沒來得及擦干凈嘴邊的殘渣，蜻蜓便飛了過來，帶鉤子的腿輕輕一抓，豆娘就動彈不得。蜻蜓飛到一片葦葉上進餐，從豆娘的腦袋開始吃，最后連翅膀都一起吃掉。蜻蜓的咀嚼式口器就像一臺粉碎機，你細聽，它進餐時窸窣有聲，對小豆娘來說，這是從地獄里傳來的恐怖召喚。“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你別以為這是嚇唬人的大話，仔細看看吧，到處都是實例。

張牙舞爪的小蟹蛛喜歡在小花兒上埋伏。它們的背部大部分有花色圖案，再加上張開的長腿，你不注意，還以為是另一朵小花兒呢。它趴在那里，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保持一個姿勢如老僧入定，它在等采蜜的昆蟲犯下疏忽的錯誤。它前面的四條腿長而有力，捕到獵物前一直是蓄勢待發的進攻姿態，獵物進入攻擊范圍，它就會撲上去來一個親密擁抱，緊接著一個死亡之吻，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但是，它畢竟太小了，馬蜂要是先下手的話，它沒有多少勝算，甚至是比它大一些的同類蜘蛛，也可殺它于瞬間。

命運的起伏太大了，小蟲子們如坐過山車般經受著驚險與刺激，能壽終正寢大概就算是不錯的歸宿了。碧波蕩漾的草地，其實并不那么詩情畫意。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些一般人看不到的生死場景并不罕見，只是與一日三餐相關的尋常劇目罷了。

今天早晨我看到的這只小豆娘應該是剛剛羽化，身體嬌嫩，翅膀還很柔軟。它不小心撞上了蛛網。還好，蜘蛛因為昨夜的大雨中不知躲去何方，沒有及時捆綁豆娘。豆娘柔弱的小腿極力掙扎，想擺脫蛛網的束縛。半夜的霧氣凝聚在蛛網上，結成了一串漂亮的露珠，從豆娘的右眼處一直排向右上方，有20多顆。

這對我來說是難得的微距美景，然而對豆娘來說卻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它不定有多么恨我：“你不解救我也就算了，卻還在欣賞我死前的痛苦。那不是什么‘珍珠’，那是我的眼淚在飛……”

還好，由于我的靠近，豆娘大概感受到了雙重的威脅，翅膀奮力一抖，蛛絲斷了，它跌落到了下面的草叢中。

祝福死里逃生的它能享受今天的艷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