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俐俐
1. 問題的提出
文學經典是社會客觀存在的“歷史流傳物”,如加達默爾所說,因為它能告訴我們一些我們靠自己不能認識的東西,所以它配享有我們對它的興趣。“歷史流傳物“之關鍵在“流傳”,即延伸。文學經典延伸原本即為文學經典問題域中的問題。所謂“文學經典被經典化需要哪些外部和內部因素: 文學經典的生成、功能、流變、拓寬和被消解的因素及規律如何”是也。但提問方式是從文學經典本體而來。文學經典價值延伸,則在文學活動論視野中,從文學經典價值維度重新提出的問題。這個問題涉及兩個互相交織的方面。第一方面,是價值。“價值的實質是主體與客體之間的一種特殊關系,即客體滿足主體需要的關系。”(馮平34)所以,文學經典價值延伸問題是涉及價值主客體關系性的問題: 文學經典不斷地與各時代各語境讀者相遇、相觸并被接受,潛在藝術價值才得到各種現實價值各種程度的實現。此處的價值概念,其主體是讀者,乃為價值實踐主體。與之相對應的還有價值的評價主體和評價客體的關系。理論工作者目前暫且充當且作為評價主體,所評價的客體乃為: 文學經典價值延伸究竟有怎樣的規律,對之如何評價?這個身份既包含文學評論家,也包含文學理論家。融評論家和理論家為一體,以后者身份為主。因為不僅要評價,更要提出理論問題研究。第二方面,是延伸。何為延伸?在《辭海》中,“延”是動詞,是會意字,“延的本義為延長、伸展”(987)。“伸”也是動詞,是形聲兼會意字,“伸的本義為展開、舒展,引申為表白,使隱藏的東西充分顯露出來”(775)。兩個字各自攜帶本義合成現代詞“延伸”,與文學經典價值相聯系,也就是不斷地與讀者即價值實踐主體聯系,意思為文學經典價值持續性地延長、伸展。文學經典價值延長、伸展和持續,就是文學價值的延長、伸展和持續地生成。對之的考察與研究,即對文學價值生成的考察與研究。
2. 問題的分解及其學理
文學經典價值延伸這個大問題,依據怎樣的學理,可分解為哪些具體問題?
與靜止研究文學經典本體不同。我們以為,這個問題涉及價值實踐的客體,即文學作品的屬性以及該屬性在后續關系中可能發生的功能;也涉及到價值實踐主體的需要,即以價值實踐主體需要衡量價值客體的屬性與功能。還涉及到作為理論家考察這個實踐過程發現的問題,以及將這些問題提升到形而上層面。根本原則是從客體走向主體。但是價值發生畢竟依托于文學經典這個客體,所以,從文學經典起步合乎文學活動理論,由此涉及到文學活動論覆蓋的幾個概念。當然這些概念絕非文學活動論自身就具有的。幾個概念特別提出的學理在于: 在文學活動論中,初始因素是特定時代、個性、操持特定文體與審美追求的作家,作家創作活動的固化凝聚物且可被流傳的則是作品。作品作為價值客體對應價值主體的讀者。讀者閱讀依托于客體的作品而發生諸如知會、情感、思緒、體悟等心理活動,可概括為“意義”。“意義”如何理解?給意義下確切定義幾乎不可能。以特點表述: 區別于“涵義”(meaning)的對象確定并可以經驗驗證,以及主體欲求與指稱對象構成功用技術性關系并可交換量化等特征,“意義”(significance)的基本特征為,指稱的并非實在對象并具有無限性指趨;是對終極價值目的的追問,從而與自我意識密切相關;意義具有對現狀的超越性張力和對來憧憬情調的相關性。由于這些超越,意義整體境界會呈現為審美直觀的對象。概而言之,意義為主觀性概念。“意義”在文學作品與讀者的價值關系中是個中介,即“意義”是基于文學作品而發生在讀者內在精神世界主觀性心理的東西。如果這樣把握文學作品的意義,那么,“意義”確實無法概括。因為,作為歷時性、共時性兩個維度的讀者,人見人殊,“意義”發生必然不可規約。但是,文學經典作品則是語詞構成的話語結構。它是固定的,所謂文學經典流傳,指的就是這套語詞話語的流傳,流傳意味著它有一種凝聚后來那么多讀者的力量,這種力量,在英國文學理論家瑞恰慈那里,被稱為“內在價值”。
“內在價值”概念來自瑞恰慈。綜合瑞恰慈多處表述“內在價值”涵義可以概括為: 文學所以能夠觸及人類豐富復雜的精神世界,緣于它有藝術效應的內在機制,也可以說是讀者感受體悟的內在合理性,可稱為“藝術價值形成的內在機制”。“對文學的藝術作品進行研究的前審美認識,目的是發現那些使它成為一部藝術作品的特性和要素,[……]這種東西是有價值的。[……]文本分析,其實就是在探尋作為文學的藝術作品的‘藝術價值’,以及這樣的藝術價值是怎樣形成的,即分析出這些經典文學作品何以在那么漫長的時間里徐徐不斷地揮發出藝術魅力的原因。”(劉俐俐,《外國經典》2)如果內在形成機制是成功的,文學作品觸及到的人類隱秘復雜的心靈世界,讀者就能體悟和感覺到。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理論可稱為“意義”的東西。“意義”是主客體接觸后出現的,所以叫做“意義”發生。
“意義”是主觀心理性概念,人的主觀心理性因素會產生內在和外在各種效應,文學作品經由意義發生出現的效應,一般稱作“功能”。功能是指對人類來說,有什么用,具體到本論題,就是文學經典對人類有什么用,如果有用,用處如何,當這樣來把握的時候,就涉及價值了。需要將功能與價值加以區分。根據價值論和評價論領域的觀念與思想,綜合并概括為,“功能”絕非單一,而是各種功能相互交織雜糅。因此,“功能”作為名詞,對應的動詞,可以是描述、分析。“價值”作為名詞,對應的動詞,則是基于功能描述分析基礎上的評價。所以,這里涉及功能的描述和分析,但暫不涉及價值評價。因為,嚴格說來,具體面包食物等物質類的功能和價值,各人可以描述和評價不同,文學經典價值延伸問題的功能與價值,是一個社會漫長歷史中的問題,不是任何個人站在一己立足點就可以看得清、評得準的。況且由于人的多樣化需求,加之歷時性過程中價值得到實現的特點不同。只有社會歷史大視野,才可評價文學經典價值延伸之“價值”。評價問題方能解決。
如上陳述,已經顯示出文學經典的“內在價值”、意義發生、功能、價值評價幾個關鍵性環節的概念,四個環節及其概念間的關系,這是一個另外值得專門研究的問題。目前,就如上邏輯,將文學經典價值延伸問題,分解為如下幾個問題。第一,作為價值延伸基礎的本文“內在價值”構成如何?第二,文學經典意義發生的一般規律與特點如何?第三,文學經典意義發生的特異現象與特點如何?第四,總括一般規律特別是特異現象提出的理論問題。
3. 解決方式
顯然,本論題既是理論問題又是實踐性問題。因此,將選取理論闡述與文學經典價值延伸的實際案例互相辯證展開的方式。選取怎樣的實際案例有更豐富的維度呢?筆者選取馬克·吐溫短篇小說《競選州長》。理由是,外國經典作品從異域語境譯介到中國語境的背景變換、譯介歷史和接受活動變遷的維度,譯介越久且變遷越復雜,“意義”發生的變化、“功能”等也隨之越復雜多變。這有助于考察文學經典價值延伸的動態維度。這樣在“作為價值延伸基礎的本文‘內在價值’構成如何”部分,將分析《競選州長》的內在價值構成機制,而且立足在后來的意義發生實際的效果反思,看看“內在價值”最初哪些因素起了作用?那么,就此篇小說意義發生有哪些現象?可歸納為一般現象的是哪些?有怎樣的功能?是否有特異現象?如果有,是哪些呢?有怎樣的功能?可以怎樣概括?再者,這些一般規律和特異現象給理論提出了哪些問題?即始終理論與實踐相互交織展開。
1. 作家情況與發表背景
馬克·吐溫(Mark Twain, 1835年11月30日—1910年4月21日),原名薩繆爾·蘭亨·克萊門(Samuel Langhorne Clemens),是美國的幽默大師、著名小說家,也是著名演說家,19世紀后期美國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代表作有《湯姆·索耶歷險記》《哈克·貝利歷險記》《卡拉維拉斯縣有名的跳蛙》等,作品以幽默、機智見長,奠定了美國文學作品的簡潔風格,被稱為“現代美國文學之父”。《競選州長》發表于1870年12月的《銀河系》(The
Galaxy
)雜志上。當時美國資本主義經濟迅速發展,形成壟斷資本,控制國家政權,且已實行兩黨制,總統和各州州長選舉均為兩黨競選產生,民主黨與共和黨各自拉攏選票,不惜重金收買以實現勝選,兩黨互相攻擊、造謠中傷。1868年馬克·吐溫在紐約州訂婚,正值州長競選,他目睹了全過程。當時,他任《銀河系》雜志休閑類欄目“備忘錄”(MEMORANDA)專欄作家。這個欄目以輕松幽默為風格,諷刺性描繪美國“民主”狀態的小品《競選州長》就這樣發表于該欄目。2. 譯介情況
馬克·吐溫作品是西方作家在我國譯介充分的代表。作品翻譯、編輯成各種選集、全集。譯介充分意味經典化程度高。從上世紀50年代以來,我國新文藝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和后來多家出版社都有頗具規模的馬克·吐溫小說譯著出版。目前以吳鈞陶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的《馬克·吐溫十九卷集》(2002年)為最完整的馬克·吐溫作品集。這套叢書包含了1996年最新牛津版《馬克·吐溫全集》收錄的全部作品,又從其它選集中增益了一些散文和書信等作品,如他的自傳(據奈德主編的1959年版譯出)、游記、傳記、文論、政論文、劇本、演講、書信,后一部分內容計有100多萬字,占叢書四分之一,大多數為首次譯成中文。向上追溯,馬克·吐溫作品在我國譯介始于20世紀初。一百年間再版再譯情況非常普遍。主要翻譯家有葉冬心、董衡巽、張友松、唐萌蓀等。
關于譯介分期,學術界表述不一。有三個階段說,如楊金才和于雷合著的論文《中國百年來馬克·吐溫研究的考察與評析》,分為20世紀初到新中國成立階段;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階段;改革開放到21世紀初階段等三個階段。有四個階段說,如唐婕的《意識形態操縱下的馬克·吐溫作品譯介史》,第一階段(1905年—1930年),該階段“主流意識形態”為“推翻封建主義、帝國主義的統治,喚醒廣大人民的革命、民主意識、改變陳舊腐朽的政治制度”;第二階段(1930年—1949年),該階段“主流意識形態”為“戰爭意識形態,抗日救亡,保衛中國,強調為戰爭服務”;第三階段(1949年—1979年),該階段“主流意識形態”為“走社會主義道路,改造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反帝,階級斗爭”;第四階段(1980年—2013年),該階段“主流意識形態”為“實現現代化,發財致富,反對資產階級霸權主義,構建和諧和會”。這個階段劃分思路依據的理念是: 馬克·吐溫作品譯介史就是意識形態具體體現史。由此而有依據意識形態不同時期的分期。我們以為,該分法的“意識形態”乃為中性概念,指某社會歷史階段占據主要地位的政治及精神追求的目標。而不是經濟基礎之上的上層建筑中漂浮在空中的包括宗教、哲學、論文和文學藝術的那個意識形態概念。借助四階段邏輯,得知《競選州長》翻譯處于第三階段(1949年—1979年)。同階段所譯作品還有《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湯姆·索亞歷險記》《敗壞了哈德萊堡的人》《鍍金時代》等。“所譯作品主題”為“揭露美國民主政治的腐敗和資產階級政客的丑惡嘴臉,鞭韃了資產階級的拜金主義,道德淪喪、貪婪本性”(唐婕74)。
3. 《競選州長》“內在價值”分析
如果依據作品本文是價值延伸起點的觀念,應考察和分析作品的“內在價值”如何構成。有如下三個點值得分析。第一,首先“通篇性諷刺”結構(艾布拉姆斯161)。是指完整講述一個故事的總體方式。不是哪句話是諷刺,整個結構就是一個自我諷刺,或者說,故事本身具有自我諷刺意味。主人公即這個叫做馬克·吐溫的人自己敘述了參選、競選和退出等與競選州長發生關聯的全過程。他是敘述的言者,但又是不知情者。這個完整的敘事,承載了個人內心平衡變遷的故事(用民間故事產生于“平衡—不平衡—再平衡—再不平衡—直至平衡”的邏輯來看),和民間故事一般是外在情節的“平衡—不平衡—再平衡……”有所不同。而是通篇性諷刺的結構承載了一個叫做馬克·吐溫的人內心平衡變遷的故事。即他反復承受了諸多誹謗和誣陷,經受了反復的磨難,同類反復的磨難情節的串聯形式,具有累積效應,達到心理的極度不平衡,導致他選擇退出競選,回歸于平常人,獲得心理再度平衡。這個結構顯示出競選者的心理過程。第二,這個敘事同時承載了外在環境的平衡與個人內心不平衡的對比效應。所謂外在環境,指競選事件及過程,是故事發生原因和語境。馬克·吐溫最終退出競選,可以表述為退出這個事件或語境。也可推理為競選并不因為某人退出而終止。在某個競選個人內心痛苦的同時,該競選事件依然按照自己規律運轉。質言之,競選平衡圈的游戲規則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競選者的所指,而是針對競選者的能指。競選者都應遵守此規則。這個叫做馬克·吐溫的競選者,他進入了競選的封閉系統,卻并沒有搞明白這個規則。他把自己當作了競選者的所指,以為這只是對著他個人。由此,才在進入競選州長的封閉系統之后,難以承受被誹謗的精神痛苦。當然退出競選,自然會有其他人代替他的位置。這個封閉系統依然故我地運轉。這就形成了競選的這個結局彰顯了馬克·吐溫的不明競選規律,是個糊涂人。而這個糊涂人說自己的競選故事,就變成自我諷刺了。第三,通篇性諷刺結構本身即具有整體性的諷刺、嘲笑效應,再加之由一個糊涂人敘述故事,反諷效應更為凸顯。
4. “內在價值”讓作品價值延伸的基本條件
“內在價值”屬于作品構成機制的靜態分析。如果說這篇作品不斷被經典化,那么,它的“內在價值”必有可被延伸性理解乃至意義不斷發生的可能。既然是價值延伸的基本條件,究其實質是探討在作品問世后漫長時間里特別是譯介到他國,是否持續有效應?怎樣考察呢?藝術哲學理論告訴我們有四條路徑,分別為屬于同一種風格的其他藝術作品;由同一位藝術家創作的其他藝術作品;第一批觀眾的期望;藝術家所具有的意向等四種。可以看出來,兩種是從客體即作品角度考察,兩種是從主體即創作者和接受者角度考察。我們分別從如上四個方面看。
(1) 屬于同一種風格的其他藝術作品。諷刺是《競選州長》的基本風格,甚至是通篇性諷刺。我國敘事文學也有悠久的諷刺傳統,“寓譏彈于稗史者,晉唐已有,而明為盛,尤在人情小說中。[……]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讁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慼而能諧,婉而多諷: 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魯迅220)。對文學的諷刺風格,魯迅的界說是: 文學諷刺,絕非與謾罵同義,“諷刺小說是貴在旨微而語婉的,假如過甚其辭,就失去了文藝上底價值”(335)。魯迅對諷刺文學作品特性的表述與馬克·吐溫《競選州長》體現的諷刺風格相互吻合,一則說明理論家藝術家對諷刺有基本共同的理解,二則表明中國人歷來就有欣賞“慼而能諧,婉而多諷”敘事的傳統和心理基礎。《競選州長》在我國可以被經典化有其道理。
(2) 由同一位藝術家創作的其他藝術作品。馬克·吐溫的諷刺風格是文學史家一致看法。他諸多作品諷刺,雖說諷刺對象有所差別。《湯姆·索亞歷險記》(1876年)諷刺所謂“宗教革新”以及當時的學校教育制度;《王子和貧兒》(1881年)諷刺的矛頭直指十九世紀當時所謂的“民主”的美國,針對著那變成了地獄的“美國天堂”。他的幽默才能得到公認。
(3) 第一批觀眾的期望。“第一批讀者”概念,來自英國藝術哲學家謝潑德的《美學——藝術哲學引論》。謝潑德指的是對于“成為這第一批觀眾的某個成員將是什么樣子的一般性理解。從‘理想’這個詞語的兩種意義上說,我們都是在追求實現一種理想。在‘第一批觀眾的期待’是一種并不與這批觀眾的任何一個成員的反應相一致的這種抽象意義上說,它是一種理想”(143)。既然是“理想”的觀眾,那就是作家藝術家所期望的觀眾。從《競選州長》發表于屬于休閑類的以幽默諷刺為特色的《備忘錄》欄目來看,可見馬克·吐溫期待“第一批觀眾”與他當時對競選腐敗黑暗的諷刺揭露的情緒情感相同。
(4) 藝術家所具有的意向。如何得知馬克·吐溫創作此作的“意向”?藝術哲學理論家介紹的思想方法是:“同一位藝術家創作的各種藝術作品之間,一位藝術家創作的藝術作品和類似他所閱讀過的著作的其他材料之間以及具有相同的藝術風格的藝術作品之間的連貫性模式,都可以成為有關這位藝術家的意向——包括‘無意識的意向’——的證據,而且,所有這些連貫性模式在文學批評中都是可以認可的”。(謝潑德161)其實,前面三個方面已經可以知道馬克·吐溫創作此作的“意向”了。
除了以上四個方面客觀地從客體方面解釋了為什么《競選州長》在我國可以不斷地被接受原因之外,可再增加二個理由,第一個是: 喜愛故事是全人類性的。確實,《競選州長》依托通篇性諷刺結構,講述了一個有頭有尾、通俗易懂、理解可深可淺的故事。有研究表明,馬克·吐溫的“作品的藝術形式,與美國民間文學、特別是幽默的民間故事有密切關系”(周煦良584)。講述和傾聽故事是伴隨人類始終的活動,質言之,是人類之本性,故事的講法和講怎樣的“故事”具有人類接受的共同性。反過來說,人類對故事有著“共通感”。當然,故事并不等同于文學,但故事為文學講述提供了內核。讓后來任何時代讀者都喜歡的故事,乃為該作價值延伸的重要原因。第二個是: 人類普遍地追求優越心理。這篇作品的通篇諷刺結構方式,其特有效應是: 作者為明白人,他帶領讀者一起看糊涂的敘述者怎樣糊涂地經歷那些糊涂事。“通篇諷刺的本義只為作者與讀者所知而不被言者意識到。”(劉俐俐,《外國經典》23)這是小說產生反諷效果的重要原因。讀者站在高位,以優越心理產生幽默感受與思考,這樣審美感受可超越國別、族別和時代而具有延伸的機制。
當然,“內在價值”可讓價值延伸的這些原因,基于我們已經掌握了價值延伸的事實與經驗,反轉過來以反思方式考察所獲。因而是反思性的。
下面將以經驗和事實為線索考察與探究。
首先簡短介紹意義發生的相關概念,其次,大致描畫《競選州長》在我國意義發生的情況。
意義發生最相關的領域和概念是文學閱讀形態、意義活動的前提,以及文學意義的存在方式等。文學閱讀形態,是我國學術界根據西方諸如哈羅德·布魯姆影響焦慮理論以及誤讀圖式等理論,大致區分為“正讀”“誤讀”“曲解”等三種文學閱讀形態,強調“誤讀”是創造性的文學閱讀,確認“誤讀”本身就昭示了正確閱讀的可能性。這是從閱讀角度關涉到讀者獲取意義的方式。意義活動前提問題是符號學領域研究的問題,旨在探究意義形成有哪些前提,比如“區隔”就是意義形成的前提。這是從形式角度探究意義的維度。此維度從形式方面關涉本文探究的意義發生。文學意義的存在方式問題,探究的是文學意義究竟存在哪里的問題,基本看法是“文學意義在存在方式上包括了三個環節: 作者的意義投注及其對作品意義走向的約束關系(原意或意圖),文本的意義傳承(語詞的字面意義和文學符號所表現的客體化內容),一般讀者和通常意義上的閱讀對文學共時性意義的復現、生發和轉換與批評家對蘊意的提升和構造”(汪正龍,“論文學意義”20)。如上這些在意義存在、形態、意義依托等方面研究,從不同角度暗合了文學價值生成的觀念與思想。國內學者如是相關思想,乃為綜合借鑒西方結構主義詩學、批評原理學、接受美學、解釋學、美學中的審美特性等理論資源所致。
借鑒如上思想基礎的理路是: 文學閱讀形態是讀者那里意義發生的表現方式。在這個表現方式中,借助于作品的“內在價值”。讀者作為價值實踐主體發生了主觀性質的意義。這種主觀性的意義,一般不會直接地可見地對讀者的諸如道德、價值觀、政治態度乃至知識積累、審美能力發生作用,文學有他自己存在的自足理由。但是,這并不否認文學終究會對讀者發生某些方面的效應,這就涉及到閱讀意義發生的功能問題。可以描述,但短期內予以評價其價值則不可能也不現實。
繼而,再大致描畫《競選州長》在我國意義發生的情況。
通過對《競選州長》在我國意義發生各方面情況的梳理,大致分為兩個大的階段。大的階段不僅具有時間性質,更是一般規律特點與特異現象區分的性質。所謂“意義發生各方面情況”指如下方面: 首先,是中學與大學教科書的意義發生描述。雖說教科書以傳遞知識和人文教育性質為主,但無論是約束性、引導性抑或規定性,總歸是意義發生的一個領域。其次,是文學研究性和文學批評性論文。這些論文的作者身份為研究者和批評家,也可以看作是讀者。因為按照瑞恰慈《文學批評原理》的看法,作品“內在價值”已經具有規約性,而且,人們(無論怎樣身份)在好的作品面前必定達成大致共識。再其次,通過幾所大學以《競選州長》為題的學術演講互動所獲現場經驗。以為此乃最新鮮的意義發生經驗。第四,南開大學的問卷調查。第五,從與《競選州長》產生于美國作家而發現的美國學領域的動態。雖說超越了文學領域,由于諸如美國學/日本學/俄國學等研究領域,廣泛涉及經濟、哲學、歷史、文學、宗教、倫理等各學科,其中文學領域涉及了《競選州長》。一般規律與特點主要體現于該作在我國意義發生的第一個階段。大致為始于20世紀50年代,持續到本世紀初,至今也沒有完全消除。50年代到70年代中美建立外交關系之前的二十年間,基本處于社會主義陣營和西方國家的對立狀態,因此,意義發生出于冷戰思維。那就是: 《競選州長》揭露和諷刺了所謂民主虛假,讓我們看到了美國民主制度黑暗腐敗的實際情況。除了這種基本屬于客觀現象認知的意義之外,更有將此與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較強的主觀性比對,并由此激發人們愛國情懷和對社會主義制度的信賴。僅從“揭露”和“諷刺”兩個動詞的意義發生來看,與該作最初發表的意義基本吻合。至于看到了黑暗腐敗以及熱愛等動詞的賓語,則是我國語境的產物了。需要指出的是,這個意義發生并不是到某天戛然而止。意義作為精神文化的心理范疇,具有延續性。此種意義基本結束后,斷斷續續的持續依然存在。這個階段體現了既有理論業已說明過的規律。下面分別描述這些意義發生的一般規律和特點,將此階段意義發生經驗穿插其中以為證據。
1. 時間錯位的“正讀”: 相互交叉印證的人類共通性

有哪些意義發生的經驗可以證實呢?首先看中學教科書。《競選州長》曾三次收錄到我國初中語文課本。其中前兩次為意義發生第一階段。第一次收錄進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全日制十年制學校初中課本語文第六冊(供初三下學期學生使用)的版本,出版于1980年,于1981年秋季投入使用。90年代初之后陸續停用。第二次收錄進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九年義務教育三年制初級中學語文第六冊(供初三下學期學生使用)的版本于1993年秋季學期開始試用,2000年春季學期結束后停用。這兩次入中學語文課本,選用的都是葉冬心譯本(第三次筆者歸屬于第二階段,后面隨問題展開再介紹)。這兩次入選該作品的備課筆記和教案規定,基調為《競選州長》揭露和諷刺了所謂民主虛假,讓我們看到了美國民主制度黑暗腐敗的實際情況。關鍵詞是“揭露”和“諷刺”。即遵循了藝術風格的“諷刺”,也遵循了文本訴諸“第一批讀者”的“揭露”競選虛偽黑暗等客觀情境。
再看大學教科書。出版較早的外國文學史類教科書,意義表述與此階段總體意義相吻合。最具代表性的是朱維之主編的《外國文學簡編(歐美部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0年版)表述為:“《競選州長》是馬克·吐溫早期的一篇優秀短篇小說。作品主人公作為獨立黨的候選人參加了紐約州州長的競選,自信‘聲望很好’。[……]作者緊緊抓住資產階級報紙專事造謠、誣陷這一特征,有力地揭露素稱‘最民主’的美國‘民主’選舉的虛偽,指出它不過是對人民的欺騙與愚弄。作品篇幅短小,但是寫得潑辣有力,用夸張、諷刺的筆法烘托出喜劇的氣氛,突出諷刺的主題,為‘美國的民主’描繪了一幅絕妙的諷刺畫。”(225—26)表述大致相似的文學史教材,還有劉念茲主編的《歐美文學簡編》(山東教育出版社1983年版);董衡巽《美國文學簡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版);鄭克魯《外國文學史(上)》(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張志慶《歐美文學史論》(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蔣承勇《世界文學史綱》(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楊正先《簡明外國文學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毛信德《美國小說發展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張德明《世界文學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等。
譯介和研究性論文。國內學術研究就馬克·吐溫譯介和批評都已意識到曾經有個意識形態階段。所謂意識形態階段與本論文表述的《時間錯位的“正讀”: 相互交叉印證的人類共通性》大致相同。即遵從作品的揭露與諷刺的意義方向。以譯介三分法對第三階段譯介的概括看,第三個階段即“百花齊放: 譯作數量多,范圍廣”階段。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競選州長》就是此階段譯介到中土。即便在此時期,“篇目的選擇體現了這一時期意識形態對翻譯的影響。《王子與貧兒》[……];《競選州長》揭露了帝國主義的殘暴和罪惡,美國政治的腐敗以及資產階級道德的虛偽;[……]”(石婕96)。從批評和研究狀況來看,可分為: 從20世紀30年代到70年代末的“介紹性和政治性研究”階段;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的“百家爭鳴: 學術化與專業化的研究”階段;20世紀90年代之后開始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結合理論以及跨學科研究”等三個階段(石婕98)。其中的《競選州長的》意義發生與“第一批讀者”相吻合,即意識形態層面意義發生,主要在“介紹性和政治性研究”階段。代表性表述是: 馬克·吐溫“他的諷刺不管怎樣尖刻和辛辣,卻不是要摧毀資本主義統治的基礎”(匡興74)。最突出的證據是前述有學者就此作的“所譯作品主題”“主流意識形態”等方面的概括。
這個意義發生特質,何以“相互交叉印證的人類共通性”?
“正讀”作為一個理想懸設,標明了文本自身意義要素的客觀性和正確閱讀的可能性。這個理論表述,印證了此作何以進語文課本的原因就在于它自身意義要素易于理解、給予正確閱讀以極大可能性。用我們前面的概念就是“內在價值”提供了這個基礎。確實,揭露與諷刺,得益于“通篇性諷刺”凸顯的“諷刺”效應,又由于人物形象和內在感覺和情緒非常凸顯,讀者立在優越地位,既同情又輕松地觀察敘述者的窩囊和不明事理,揭露敘述者所處的競選事件情境的理解成為自然。這個意義發生是人類本能本性層面就可達成的共識性意義,與國家制度和意識形態沒有大的關聯。所以得以出現時間錯位中的“正讀”,且是人類心理和對藝術感受的共通性所致。
2. 創造性誤讀: 具體國情與語境決定的意義發生走向

如何看待這樣“對比”與“熱愛”這樣引申性的創造性誤讀呢?首先,發生根本原因是國情。即“具體國情與語境決定的意義發生走向”。所謂國情,就是我國意識形態為主導氛圍的漫長時間,所謂語境,是指在我國教育為主的接受語境,即這種意義發生方向主要體現在中學語文課本。文學經典理論研究專家認為:“作為基礎教育重要組成部分的中學教育與我們每個人的成長息息相關,中學語文課本(以下簡稱中語課本)更是大眾接觸文學經典、理解文學經典最為重要的途徑之一。”(李玉平78)依據文學經典如此理論,可以推導出,因為中學語文教學的教育目標,因此,必定緊密依托當時意識形態語境,將認知與揭露民主選舉制度的虛偽和批判資本主義的教育相結合。教育順著意識形態方向走向成為自然。
3. 文學經典意義發生的一般規律、特點與功能的簡短總結
簡短總結: 在這個階段,既有正讀、也有誤讀,無論哪種閱讀產生的意義,都是中國國情和語境中發生的。所謂符合一般規律與特點,是指總是最先順著作家理想訴求,順著“第一批讀者”的意義方向,這意味作品獲得了成功,所謂成功既含有作家藝術訴求得到基本實現,也含有作品的藝術構成合理,“內在價值”得到了釋放。更奠定了它后續意義延伸性的基礎。還有一個規律,就是意義發生總是取決于特定語境。隨特定語境變化,人們心理需求也會發生變化。但意義發生總體趨勢是日益增多和豐富。
那么,如何看待這個階段的功能呢?從譯介和意義主要發生在引導性規定性的語文課本和大學教科書的情形看,最主要的功能是訴諸于“知道”,知道美國有競選這一回事,知道競選者互相之間會有如此關系。即便諷刺性風格,也是一種文學知識和審美體悟性熏陶,具有知道的功能。至于由諷刺而發生的“揭露”“諷刺”以及“對比”“熱愛”等,則是以“知道”為基礎的教育。但是,僅局限在此階段意義發生,難以看到這些功能還有哪些后續的發展和轉換。
特異現象指的是,既有文學閱讀形態理論和意義存在發生理論,無法覆蓋也無法充分解釋的意義發生現象。那么,所謂特異現象根據哪些經驗獲得?本部分內容決定只有從意義發生的經驗出發了。
1. 根據哪些經驗
第一個經驗: 美國學研究領域的意義發生。
美國研究領域的教學研究培訓實踐,出現了最為特異的現象。劉小勇有一篇綜合性的培訓班綜述《德者有言,睿智無聲——談美國文學對開明政治的促進》。培訓班指的是,受美國和中美教育基金會的資助,2012年7月16日到27日,由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舉辦的“美國研究課程建設和師資發展高級研修班”。邀請幾位此領域著名專家授課。該綜述敘述了講課專家的講授內容,與本論題有關聯的是:“在社會生活中,政治對文學的影響最大,最為突出的特點是要求文學必須適應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必須有利于社會的運作和發展”,其中“美國文學和開明政治”專題,則歸納為“文學傳播民主和自由,吸引人民關注和參與政治”;“文學敦促政治除垢排污”;“里應外合,共同發展”三方面(劉小勇302—304)。就“文學敦促政治除垢排污”則指出,“眾所周知,美國政府從來不乏骯臟和齷蹉,到處充斥著不和諧因素。難能可貴的是,美國政府對此并不回避。可以說,美國歷史就是一部不斷促進民主的歷史,就是不斷除垢排污的歷史。”(303)具體到《競選州長》,則認為該作“一針見血地揭露了美國州長競選中的種種齷蹉行為,是說明美國政治股的開明和透明的典型范例,也無疑會促進美國政府改善選舉制度。《競選州長》能夠發表,說明即使在物欲橫流、大亨當道的‘鍍金時代’,美國也有基本的言論自由。如果他生活在一個非民主國家,這篇小說也許永遠不可能以正常的渠道出版”(303)。
對該材料分析,可以將其意義發生概括為: 依然遵循和認可作家意圖訴求方向和“第一批讀者”意義發生的方向,而且,繼承了第一階段由文本意義域引申誤讀所獲的“對比”和“熱愛”的意義元素,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向語境和時代理念和氛圍方向發展。所謂時代理念是指,目前我國尊重任何國家有自己選擇社會制度的權利,尊重和認可任何國家自己選出的國家和其他各級政府的首腦,尊重他國主權。更尊重他國文化傳統。由此,才有看到、體悟、并認可了《競選州長》似乎原本并不訴求的“基本的言論自由”這方面的意義。意義發生體現了寬容、平和和借鑒的趨勢。
第二個經驗: 《今日重讀馬克·吐溫〈競選州長〉》學術講座的意義發生。

第三個經驗: 南開大學本科生現場問卷與分析
就《競選州長》我們設計了一份問卷,于2017年3月14日《大學語文》課堂發放和回收。共回收181份問卷。參與問卷答題的對象主要為本科學生,年齡分布在18—24歲之間,專業以文科為主。問卷有單選和簡答題。其中主觀性問題有:“重讀(今讀)后對作品主題的理解”“是否認可該作品的發表在一定程度上佐證了美國的民主(言論自由)”等。
關于重讀后的個人感受,在33人之中,有4人依然認為以政治批判為主,24人持懷疑態度,意識形態色彩淡化,5人能夠接受美國競選制度中的種種現象,認為無可厚非。其余未在中學課堂接觸過《競選州長》的148人中,關于他們的閱讀感受,52人選擇政治批判性強烈,從中認識到資本主義制度存在嚴重弊端;76人選擇小說與當下美國選舉現象驚人相似,對當下民主政治持懷疑態度;20人選擇能夠接受接受美國競選制度中的種種現象,認為無可厚非。
對于是否認可“《競選州長》在如此辛辣露骨地諷刺當時美國民選黑幕的情況下還能順利發表,可以說這是美國民主(言論自由)的又一佐證”這個看法時,共181人參與答題,其中81人表示認可,54人表示不認可,46人表示不確定。對于最后的“在美國總統大選的熱點事件之下對《競選州長》是否有新的理解”簡答題中,提到較多的依然是政治批判,主要抨擊資本主義民主選舉制度下的權錢交易、操縱媒體、煽動民眾等現象,不過少數人也能認識到小說的諷刺功能對社會發展進步的意義,認為這些選舉現象反映一種有意思的文化氛圍,耐人尋味。
如是數據可大致歸納為: 其一,除了《競選州長》兩次以精講課文方式進入中學語文課本,其實還有第三次進入。第三次是以《義務教育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自讀課本九年級下冊》的形式作為教材出版的。首次出版并投入使用的時間為2003年。至今仍作為人教實驗版初中語文教科書之外的補充讀物在各中學使用。《競選州長》由精講課文轉變為“補充讀物”,是現在讀大學生不少人沒有讀過該作的主要原因。其二,中學升入大學的大學生們,對此作的理解有傳統理解的慣性或者說延續性。由此出現重讀后感受相比中學學習感受有所變化,仍以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為主,但意識形態色彩明顯淡化,逐步從文化認知的角度來理解美國政治制度,開始接納多元文化現象。其三,部分學生看到小說批判性一面,能以辯證眼光意識到這種諷刺文學的發表恰恰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主的自由之音。其四,和珠海講學現場互動的意義發生相似: 由小說情節和美國總統大選熱點聯系,且注意到了媒體、民眾在政權斗爭中扮演的角色,意識到大眾傳媒、民眾心理對政治的影響,能夠從更廣闊的層面上來理解文學,認識世界。
此外,學術界關于馬克·吐溫作品研究,特別是對他《競選州長》的研究,也出現了與上面動向相似和呼應的現象。截至2017年2月4日在“知網”CNKI平臺,以“競選州長”嵌入,獲得275篇論文。越到晚近,詩學轉向性質論文選題越多。僅以2007—2017年間,共收有126篇論文,其中有52篇論文題目中有“幽默”“諷刺”“敘述”“技巧”“藝術特色”“語言幽默”“‘漫畫’式藝術韻味”“文本類型”“亦莊亦諧”“審美表達”等關鍵詞。可見其詩學批評走向。當然,此類選題增多并非表明批評水平有很大提高。事實是“絕大多數批評觀念缺乏真正意義上的創新,難以擺脫西方學者研究成果的影響,人云亦云的現象不在少數”。“政治化解讀趨勢仍處于強勢,詩學意義的真值評估仍處于待開發狀態,大量的所謂‘藝術特色’研究仍然屬于重復勞動,缺乏開創性。”(楊金才 于雷137)但最起碼可印證了轉向藝術形式研究,逐步放棄了原本意識形態方向的研究。
2. 意義發生特異現象的描述與概括
第一,從文本限定的意義域角度看,兩個階段意義發生保持關聯性,并呈現為逐步過渡狀態。如同現代與后現代不單純是時間性區分概念一樣。《后現代視野與文學經典問題域的新問題》一文有這樣的表述:“文學經典重讀問題,也自然應該置于現代與后現代相交融的‘思考和感覺的方式’。”(劉俐俐142)現在,對諸如《競選州長》這樣作品意義發生的變化,與現代和后現代之關系,是否有深層次機制的關聯性?這需要專門研究。但最起碼,目前可表述為: 兩個階段的意義發生呈現為逐步移動: 由立在中國本土立場的“揭露”“諷刺”“對比”“熱愛”到立在國際化客觀眼光的“寬容”“借鑒”的轉變。這種轉變依賴“正讀”,也依賴誤讀中的對文本意義域的引申。
第二,從非文本限定的意義域角度看,則出現了更復雜現象。何為所謂“非文本限定的意義域”,這要先行確定“文本限定的意義域”,“文本限定的意義域”可概括為就是作家原初創作的意圖和訴求以及“第一批讀者”發生的意義域。從這篇小說來看,馬克·吐溫最初就是親眼見證了紐約州競選州長的過程,將自己所見寫成了諷刺性描繪美國“民主”狀態的小品。他立意在諷刺。這也是馬克·吐溫期望的理想讀者即“第一批讀者”所理解的。如果作品創作出來后及時發表,那么,就意味作家與“第一批讀者”處于同一語境,他們關注點會相同或相近。作家訴求和意圖與理想讀者意義發生重合的可能性最大。從《競選州長》來看,是屬于這種重合的情況。現在的情況是,超越出了這樣的“文本限定的意義域”了。這個超出現象可概括為: 從作品重心移向了當下語境中個人自由體悟感受為重;從尊重文本規定性向越出文本規定性轉移;從作品人物的競選者身份移向了現實競選者的實際活動;從現實競選者身份再移向自己所需求的意義;從文本故事擴展到現實中他人的故事;聯系現實中他人的故事,通過聯想,進而在內心講述自己的故事。而這個從作品“文本限定的意義域”逐步移向“非文本限定的意義域”的逐步轉移,依據的觀念可以從當下觀念和語境推導出來,那就是: 人們自覺的主體意識日益增強,人們自覺規劃自己人生,重視現世生活等。也恰恰吻合了我國學者概括的“20世紀文學意義討論經歷了以作品為中心的文學意義觀、以讀者為中心的文學意義觀到對話的文學意義觀的轉變。文學意義應該是作者賦意、文本傳意和讀者釋意的復合共生體,是作者、作品、讀者進行多維對話的產物。對話意義觀的興起,是在文學領域重建人文意義系統的嘗試”(汪正龍,“論20世紀文學意義”144)。
第三、從特異現象的文學理論依據看。與特異現象有關的文學理論思想,可以引出“想像性洞見”的概念。謝潑德說過:“時常有人提出這樣的主張,即藝術的道德價值存在于它向我們提供有關他人的想像性洞見的能力之中。我把文學當作向我們表明事物可能是什么樣子的藝術形式老說明的做法,也許支持這種主張。有人也許會問,想像性洞見與道德有什么關系呢?我們的回答是,更好地理解他人,有助于發展道德方面的各種美德。如果我們能夠更好地理解其他人,我們就會更仁慈,更公平地對待他們。理解我們自己和理解其他人是聯系在一起的,因為我們作為人都具有共同之處。此外,如果我們理解我們自己,那么,也許我們就更能夠進行有效的道德行動。”(226)可以說,只要把“道德”換成“意義”就可以很好理解我們現在的議題了。所謂“想像性洞見”,就是作品自身具有的一種能力,這可歸結為前面分析的“內在價值”。具體到本議題,就是《競選州長》這篇小說(原本發表時作者稱之為“小品”)講述的競選者馬克·吐溫的故事,既具有在當時語境接受理解的充分理由,也具有它被移植到另外時代和語境的自由特性,或者說,它可以依賴后續的其他語境和時代的讀者,根據作品本文給予的基礎,自由聯想到各個可能方向的意義上去。所謂“洞見”有極大自由和開拓性,它憑借“想像性”而產生。所以,“想像性洞見”是可以歸為意義發生變化了,那么,功能自然會發生變化。其實前面分析已經涉及到功能問題。可以概括為: 第一,由緊貼作品本文較為具體的“知道”到擴展到作品之外的更為開闊的“知道”: 即由知道了美國競選方面知識和文學諷刺風格等知識,到知道了對待國家制度、文化差別的常識和正確態度。如果說,“知道”乃為認識功能的樸素表達,那么,可概括為認識功能覆蓋面的拓展。第二,由緊貼作品本文的“感悟”“體驗”到拓展延及到自我主體的“感悟”“體驗”(這是從與“知道”相比較更為主體性的心理認知): 即感悟和體驗了作品本文中馬克·吐溫這個競選者的心境,到感悟和體會了現實中競選者的心境。感悟和體會別樣人生態度及精神。如果說,“感悟”和“體會”乃為康德用以區分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和判斷力批判三者中的實踐理性批判范疇。更樸素地說,是關于善的范疇。但是依據著由客體對象向主體自我移動趨勢。這體現了更向生動的人這個主體移動的趨勢。那么,可否概括為依然是認識功能覆蓋面的拓展呢?即認識自己。第三,如果說前面兩種認識都依托于文學本文的“內在價值”特別是其中的“想象性洞見”,那么按照原來傳統的文學功能分類,理當在認識之外還有教育功能,就本作品的梳理與分析,該功能體現在哪里呢?教育了什么?這種將“內在價值”性質的“想像性洞見”概念與道德問題聯系,是謝潑德的《美學——藝術哲學引論》非常有價值的思想。辯證而有道理,值得借鑒。
3. 意義發生特異現象出現的功能變化
現在我們按照論文開頭的問題分解,涉及到第四個問題了,即總括一般規律尤其特異現象提出的理論問題。
由于本論文選取的具體研究對象為馬克·吐溫這樣在我國譯介歷史上傳播廣泛的作家的短篇小說,短小好讀讓它適宜于進入課本等諸多因素,它的意義發生歷史漫長有變化,從意義發生經驗層面切入文學經典價值延伸問題,由此,除了闡述技術和學理問題之外,還涉及如下問題。第一,如果說,認可文學經典價值延伸是個事實,那么,在怎樣的時空視野里才會準確地描述出延伸的規律?第二,相關文學經典價值延伸的事實,可以推論出,在某些階段,因為某類某種某作家的經典作品,不再被人們喜愛,那么,這種情況可否說文學經典價值不再延伸了,或者說價值客體與價值實踐主體不再存在關系?這種情形下,文學理論應該怎樣看待這個現象?理論表述應如何?在文藝評論價值體系的理論建設中應給予怎樣地位?第三,如上《競選州長》功能轉換的描述與概括,似乎不存在傳統意義的教育功能了,那么,在文藝評論價值體系建設中應怎樣看待?理論應有怎樣的體現?這三個問題都是實踐與理論密切相關而且超出了這篇論文的能力。留待以后探究。現在分別就三個問題做點具體說明,以為備案。
1. 怎樣的時空視野為準確描述文學經典價值延伸規律的基本前提
顯然是大的歷史視野。漫長的歷史眼光才可以看出來價值延伸的軌跡。美學家謝潑德有個看法:“藝術作品對價值觀和各種態度的影響時常是間接和微妙的,我們只有通過事后認識才能意識到這種影響。”(226)她曾經引述過一個個案:“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英國詩歌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加典型的例子。魯伯特·布魯克和其他人在這次大展開始時創作的愛國主義詩歌,被威爾弗雷德·歐文和西格弗里德·薩松創作的截然不同的詩歌取代了。這種變化反映了戰士們的態度從侵略主義的愛國主義向認識到戰爭毫無意義的變化。歐文和薩松的詩歌也同樣使讀者對這種戰爭的無意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助于使他們對由戰斗人員和非戰斗人員參加的戰爭的態度發生根本變化。”(227—28)謝潑德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雖然同為愛國主義詩歌,但不同歷史階段,人們卻有了更抵達人性、人類性的價值評價。即超越特定國家的人類意義的愛國主義詩歌代替了囿于本國民族精神的愛國主義詩歌。這個評價的變化靠的是時間。其實,不僅是時間視野,還配以空間視野。從特異現象經驗的分析,可見超越國度民族的人類視野,就是視野的空間變化。質言之,適宜的互補的時間和空間視野,是描述文學經典價值延伸規律的基本前提。
2. 文學理論應以怎樣的原則看待文學經典價值延伸的冷熱變化


如上個案有待于納入理論框架周延地探究。
3. 文學理論應怎樣理解和闡述文學經典價值延伸中的暫時教育功能缺失
這是一個非常富有挑戰性的問題。《競選州長》意義發生經驗的描述和概括,可見意義發生性質變化帶來了功能的變化。特別是特異現象階段,第一階段的意義發生,順帶地成了第二階段意義發生的知識性背景貯存,即讓讀者知道了競選這回事,這回事有怎樣特點等。今天語境中,讀者放棄了揭露和諷刺這樣的動詞以及相對應的賓語,轉而從作品中“競選者”身份聯系現實競選者的表現。擴而展之到現實競選者的風度、人生態度以及對自己的啟迪。這是一種超越國家、民族,站在地球村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開闊視野的認知,所發揮的基本為認識功能。那么,沒有明確地教育價值,應該如何看待這樣的文學經典的價值呢?一則文學經典畢竟是個豐富蘊藉的人類精神遺產的庫存,理當正視和珍視。《競選州長》的“內在價值”分析已經顯示出可以帶給不同時代讀者以美感。美感是可以培養的,事實是,《競選州長》和諸多文學經典作品一直起到了培養人們美感的作用。美感培養是和德行相聯系的。美感可以培養,也意味著人性可以改善和提高。人們在當下借助《競選州長》給予的競選者身份和競選的知識,聯系到現實競選和競選者的人生態度等似乎離開作品本文的理解,究其實是為了改變自己的人生態度,讓自己活得更好,似乎是自私的。但正確的理解是,這恰恰符合大多數人都是從自利出發,也就是康德在《論人的本性中的向善的原初稟賦》一文中的“人性的稟賦”,也就是人們雖然被自利所驅使,但從總體看順應大自然和世界趨勢而成其為天下之大公。其中藝術,就是那只看不見的手,在“無目的的和目的性”中暗暗地推動著趨向天下之大公。此思想與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綜合性的思路相似相近。這樣看待文學經典的價值延伸,就知道了,不要計較一時一地是否有教育價值,只要可以培育人們美感的作品,在大歷史視野中,就必定有其不斷變化乃至轉換的價值。
注釋[Notes]
① 參見漢斯·格奧爾格·加達默爾: 《真理與方法》,洪漢鼎譯(上海: 譯文出版社,1999年)第13頁。加達默爾說:“對歷史的流傳物也是同樣如此,如果歷史流傳物不能告訴我們一些我們靠自己不能認識的東西,歷史流傳物就根本不能享有我們對它的那種興趣。”
② 參見李玉平: 《多元文化時代的文學經典理論》(天津: 南開大學出版社,2010年)。
③ 詳見尤西林: 《人文科學導論》(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77—85。
④ 參見弗·布羅日克: 《價值與評價》,李志林、盛宗范譯(北京: 知識出版社,1988年)。馮平: 《評價論》(北京: 東方出版社,1995年)。
⑤ 參見楊金才于雷:“中國百年來馬克·吐溫研究的考察與評析”,《南京社會科學》8(2011): 132—38。
⑥ 參見安妮·謝潑德: 《美學——藝術哲學引論》,艾彥譯(沈陽: 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139。
⑦ 參見周煦良主編: 《外國文學作品選》(高等學校文科教材)第三卷(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年),583—84。
⑧ 詳見汪正龍:“‘正讀’、誤讀與曲解——論文學閱讀的三種形態”,《江西社會科學》4(2005): 72—77。
⑨ 詳見趙毅衡:“論區隔: 意義活動的前提”,《外國文學研究》2(2014): 54—60。
⑩ 參見董學文張永剛:“文學價值生成總論”,《學術界》6(2000): 8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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