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晚清白話文與五四白話文的本質區別

2019-11-12 14:50:27
文藝理論研究 2019年5期
關鍵詞:白話文思想語言

高 玉

近十多年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領域開始關注晚清白話文運動及其與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白話文運動之間的關系,普遍的觀點是: 晚清白話文運動是五四白話文運動的基礎,或者說五四白話文運動是晚清白話文運動的繼續。從表述上來說這沒有錯,但其觀點似是而非。事實上,晚清白話文運動和五四白話文運動僅只有時間上的先后性,而在理路、內涵、性質等上都不同,不具有邏輯上的關聯性。晚清白話文和五四白話文是兩種不同的白話文,二者具有質的區別。晚清白話文在清末漢語體系中是邊緣性的,輔助性的語言,附屬于文言文;而五四白話文在現代漢語體系中是主體性的語言,也即“國語”,演變成現在的“現代漢語”,是國民標準語。

一、 啟蒙運動與思想革命

晚清白話文運動和五四白話文運動最大的區別在于,前者是啟蒙運動,后者是思想革命。晚清白話文運動屬于整個晚清思想啟蒙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可以說是一種方式。晚清啟蒙運動與西方啟蒙運動不一樣,它包括兩方面的內容: 一是向民眾宣傳傳統的思想和知識;二是向民眾宣傳西方的科學知識,也包括科學思想?!皢⒚伞痹谶@里主要是中文原初義,也即通過知識的方式開導蒙昧之人,所以其對象是普通民眾。這和西方啟蒙運動的啟蒙是有本質區別的。西方的啟蒙運動本質上是反封建專制和教會愚昧的思想文化創新運動,是繼文藝復興之后的新的思想解放運動,是從內部發生的思想更新、文化更新運動。而晚清啟蒙運動不具有這種政治性,它主要是通過學習中國傳統知識和西方新知識來達到開啟“民智”的目的,中國傳統文化包括封建思想也是知識的一部分。理論上,中國傳統文化“知識”以及格物等實業“知識”和西方的科學知識有很多矛盾和沖突,但在“知識”層面上,它們卻和平相處并共存,這是晚清啟蒙運動和后來的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思想革命之根本不同。

五四白話文運動則屬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組成部分,白話文在這里并不只是語言形式,更重要的也是內容本身具有思想革命性。五四新文化運動雖然被美國學者格里德稱為“文藝復興”(格里德77),但它不是指在漢字意義上復興中國傳統文藝,不是重現中國古代文藝或輝煌文化,恰恰相反,五四新文化運動從根本上是思想革命,其最重要的特征是反傳統和思想解放。因為不是知識層面的啟蒙,而是思想層面的革命,所以,西方的新科學等思想和傳統文化特別是封建思想構成了尖銳的對立。與晚清啟蒙運動不同,傳統思想在新文化運動中不再是傳播的對象,而是需要批判、破壞和打倒的對象。在這一意義上,五四新文化運動不是晚清啟蒙運動的延續或者邏輯結果,也就是說,晚清啟蒙運動不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原因,五四新文化運動不是晚清啟蒙運動的結果。五四新文化運動有更為復雜的社會和文化原因,它和晚清啟蒙運動遵循的是不同的理路。晚清啟蒙運動為五四新文化運動做了思想文化上的準備,二者是連續的歷史過程,但這種連續性是時間上的而不是邏輯上的。

晚清白話文運動和五四白話文運動在外在語言形式上很相似,在功能外表上也非常相似,但內涵上卻具有本質的不同。晚清啟蒙運動為什么要用白話?根本原因是文言文作為語言太難懂,文言文繁難艱深,大量的偏僻漢字、偏僻詞語,大量的用典,大量的不可理解的套語,不講文法等,不僅一般士人閱讀困難,掌握困難,普通百姓更是聽不懂,讀不懂。文言文造成了中國古代普通百姓包括中下層讀書人對思想的深深隔膜,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在書籍知識的層面上,不管是“經”“史”還是“子”“集”,不管是思想,還是物質和技藝,大多數都是平實的,普通人是能夠理解的。但事實上,在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知識基本上是上層社會和少部分知識分子的特權,而絕大多數國民則被剝奪了接受知識和思想的權力,這當然與經濟條件、教育條件有很大的關系,但語言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文言文猶如一堵墻,把普通國民隔在知識和思想之外,這嚴重地降低了中國國民的素質。所以晚清思想文化界使用白話文的原因非常簡單,就是把文言文承載的思想、普通的知識用白話文傳授給識字的普通百姓,講給不識字的普通百姓聽,當然也是讓小知識分子可以看懂。白話文運動就是為了解決中國古代思想文化以及知識普及的問題,而不是解決中國古代知識和思想文化本身的問題。

用白話文傳播封建思想文化其實早在清中葉就開始了,比如康熙皇帝曾發布16條“圣諭”,雍正皇帝對它進行了詳細的闡釋,于雍正二年即1724年發布《圣諭廣訓》。“圣諭”和《圣諭廣訓》都是用文言文寫的,雖然都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日常道理,但普通百姓聽不懂,也看不懂。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清中期以后出現了很多白話《圣諭廣訓》,比如《圣諭廣訓通俗》《圣諭廣訓疏義》等,最有代表性的是《圣諭廣訓衍》和《圣諭廣訓直解》,比如“圣諭”第一條是:“敦孝弟以重人倫”,雍正《圣諭廣訓》對它進行了充分的闡釋,其中有這樣一段話:“夫孝者,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人不知孝父母,獨不思父母愛子之心乎?”(周振鶴 顧美華162)《圣諭廣訓衍》的解釋是:“怎么是孝呢?這個孝順的道理大得緊,上而天、下而地、中間的人,沒有一個離了這個理的。怎么說呢?只因孝順是一團的和氣。你看天地若是不和,如何生養得許多人物出來呢?人若是不孝順,就失了天地的和氣了,如何還成個人呢?如今且把父母疼愛和您們的心腸說一說?!?163)《圣諭廣訓直解》是這樣解釋的:“怎么是孝呢?這孝順爹娘,在天地間為當然的道理,在人身上為德性的根本。你們做兒子的,不知道孝順你的爹娘,但把爹娘疼愛你們的心腸想一想,看該孝也不孝?”(165)這里所謂“衍”“直解”,其實就是白話翻譯,只不過不是“直譯”,而是“意譯”罷了。清末提倡白話文,遵循的是同一理路,只不過因為使用廣泛而發展成為一種“運動”而已。王照在《挽吳汝綸文》中說:“今吾中國公文中,亦恒曰養民教民,實則發之者官吏,收之者官吏,解之知之者,仍此官吏也。民固無從知也,紙上之政治,自說自解,自唱自和,視民之茍且妄作,輒于紙上罵以心死,責以無良,而民又不知其紙上云何也?!?王照31)清末白話文就是為了解決這種問題,當然解決的方法除此之外,文字改革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

另一方面,晚清時期,西方的宗教文化、科學和技術知識已經大量傳入中國,少量的社會科學、人文科學也傳入中國,文言文漢字單字的表達方式完全無法適應這種知識的大爆炸。一是文言文無法準確地表達西方傳入的新事物、新文化。文言文是在中國社會和思想文化的發展過程逐漸產生并發展演變的,它命名中國的事物,表達中國的思想和文化。西方的自然和物質包括社會的基本構成,中外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很容易就能夠在文言文中找到對應的詞語、對應的表達,但對于西方新的事物,新的科學和思想文化知識,文言文則無法表達或者無法準確地表達。胡適說:“時代變的太快了,新的事物太多了,新的知識太復雜了,新的思想太廣博了,那種簡單的古文體,無論怎樣變化,終不能應付這個新時代的要求。”(“中國新文學運動小史”108)傅蘭雅引西人語說:“中國語言文字最難為西人所通,即通之亦難將西書之精奧譯至中國。蓋中國文字最古最生而最硬,若以之譯泰西格致與制造等事,幾成笑談。然中國自古以來,最講求教門與國政,若譯泰西教門與泰西國政,則不甚難。況近來西國所有格致,門類甚多,名目尤繁;而中國并無其學與其名,焉能譯妥,誠屬不能越之難也?!?傅蘭雅284)現在看來,這種翻譯的困難主要是文言文的困難。近代文言翻譯的困難,當時就有很多學者、翻譯家表達過,比如嚴復說:“求其信,其大難矣?!?嚴復202)“新理踵出,名目紛繁,索之中文,渺不可得,即有牽合,終嫌參差?!?203)過去我們從翻譯的技術角度理解此語,但實際上嚴復主要是講文化的差異性、語言的差異性問題。之所以翻譯難“信”,根本原因在于語言的不對等,而不是翻譯能力欠缺。

二是西方的思想文化用文言翻譯,即使勉強表達了,一般人也看不懂,不能產生社會效果。傅蘭雅說:“已譯成之書大半深奧,能通曉之者少,而不明之者多?!?傅蘭雅287)之所以不能“通曉”,“不明”,倒不是西學有多難懂,很大程度上是文言文作為語言的障礙造成的。而在表達新事物、新知識上,白話具有很大的優勢,文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詞語。文言文主要是單字使用的語言,在文言文語言體系中,增加新事物和新概念主要是增加漢字,或者用句子表達,這在中國古代社會和知識發展緩慢的情況下,還差可勝任,但晚清新事物劇增,知識特別是西方知識大爆炸,用增加漢字的辦法來解決事物的命名、知識的概念等根本就沒有可行性。且漢字在清《康熙字典》中就收錄4萬多,對于學習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即使是專業人士也不可能掌握這么多漢字,普通人更沒有可能了。而常用字組合詞(即白話詞),本身通俗易懂,而且大大減少漢語的識字量,且用白話詞也解決了物質名詞,科學技術和文化知識的翻譯問題。所以,晚清白話文運動中,白話不僅表達和傳播舊知識,也表達和傳播新知識。

與此相關,晚清白話文運動所針對的是普通民眾以及“小知識分子”,而知識分子仍然閱讀和使用文言文。胡適批評清末白話文運動:“他們最大的缺點是把社會分作兩部分: 一邊是‘他們’,一邊是‘我們’。一邊是應該用白話的‘他們’,一邊是應該做古文古詩的‘我們’。我們不妨仍舊吃肉,但他們下等社會不配吃肉,只好拋塊骨頭給他們去吃罷?!?“五十年”252)周作人說:“在這時候,曾有一種白話文字出現,如《白話報》、《白話叢書》等,不過和現在的白話文不同,那不是白話文學,而只是因為想要變法,要使一般國民都認識些文字,看看報紙,對國家政治都可明了一點,所以認為用白話寫文章可得到較大的效力?!?《中國新文學的源流》51)他認為晚清白話本質上是平民語言:“而以前的態度則是二元的,不是凡文字都用白話寫,只是為一般沒有學識的平民和工人才寫白話的。因為那時候的目的是改造政治,如一切東西都用古文,則一般人對報紙仍看不懂,對政府的命令也仍將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只好用白話。但如寫正經的文章或著書時,當然還是作古文的。因而我們可以說,古文是為‘老爺’用的,白話是為‘聽差’用的?!?51—52)朱自清在《論通俗化》說:“文體通俗化運動起于清朝末年。那時維新的士人急于開通民智,一方面創了報章文體,所謂‘新文體’,給受過教育的人說教,一方面用白話印書辦報,給識得些字的人說教,再一方面推行官話字母等給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說教?!薄霸瓉磉@種白話只是給那些識得些字的人預備的,士人們自己是不屑用的。他們還在用他們的‘雅言’,就是古文,最低限度也得用‘新文體’;俗語的白話只是一種慈善文體罷了。”(朱自清142—43)晚清大力提倡白話文的學者和比如裘廷梁和黃侃等人,他們提倡白話文的文章卻是用文言文寫的。這都說明,晚清白話文運動主要是由精英知識分子發動的一個文化普及運動,主要是針對普通民眾和小知識分子的運動,它不觸動中國傳統思想的核心。

而五四白話文運動則是完全不同的情形,它的主要目的不是傳播知識,而是思想革命。五四白話文運動不關心知識問題,不管是西方的知識還是中國傳統的知識,它更關注的是思想和文化問題,對于中國傳統思想的核心內涵,它不僅不傳播和宣傳,恰恰相反,它是批判和否定的。它主要是承續晚清就已經開始的對西方現代思想文化的接受,而把它向前延伸、擴大,更重要的是把西方現代科學、民主等現代精神應用于社會思想文化領域,從而重建中國現代社會、思想和文化。胡適說:“從前那些白話報的運動,雖然承認古文難懂,但他們總覺得‘我們上等社會的人是不怕難的: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些‘人上人’自己仍然應該努力模仿漢魏唐宋的文章。這個文學革命便不同了;他們說,古文死了二千年了,他的不孝子孫瞞住大家,不肯替他發喪舉哀;現在我們來替他正式發訃文,報告天下‘古文死了!死了兩千年了!”(“五十年”253)宣布文言文死亡,其實是宣布中國傳統思想之核心和主體的死亡,文言文作為語言體系的死亡也即中國古代思想體系的死亡,或者說中國傳統文化作為類型的死亡。把白話和文言文對立起來,并且廢除文言文,這是五四白話文運動和晚清白話文運動最大的不同。陳獨秀概括為:“文言文-古文-古事;白話文-今文-今事。”(“我們為甚么要做白話文”194)這可能過于機械了,但卻是很深刻的區分。

二、 工具性與思想本體

晚清白話文運動不同于五四白話文運動,其深層的原因在于兩者具有質的區別。從語言形式上來說,兩種白話沒有太明顯的差別,語法基本相同,語音基本相同,詞匯有很大的共同性,我們很難具體地說哪些是古代白話,哪些是現代白話。但從思想上來說,整體上它們具有根本的不同,最重要的不同在于表達思想的術語、概念、范疇和話語方式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F代中國人表達思想和觀念,不再是用“道”“器”“理”“仁”“氣”“韻”“孝”“忠”“君”“臣”“綱”“?!薄案裎铩钡?,雖然這些字或詞在現代白話中并沒有消失,但它們已經不再是核心概念,現代白話的核心概念是“科學”“民主”“社會”“國家”“自然”“法律”“自由”“理性”“感性”“現代”“思想”“觀念”“真理”等,這些概念就是在五四白話文運動中建立起來的,它們主要是從西方引入的,以翻譯的形態存在。在這一意義上,晚清的白話文是文言文的翻譯語言,其作用是把文言文的思想用口語進行表達;同時也是西方事物和自然、社會與科學知識的大眾語的命名形態,也即用口語的方式翻譯西方的事物和自然、社會與科學知識以及表達中國新生的事物。晚清言說中國思想的主體語言是文言文,白話文則是具有工具性的大眾語,主要限于日常層面的交流。而五四白話文除了具有工具性以外,還是一種新的語言體系,新的語言體系也即新的思想體系,這是其與晚清白話文的根本差別所在。

五四白話文在思想層面上具有現代性,其根本原因在于它向西方學習而來,五四新文化運動向西方學習實際上深入到了西方的核心——思想文化,五四白話文實際上就是這種學習在語言上的表現,所以它是一種具有現代思想內涵的白話。關于二者之間的差別,新文學家們有清醒的認識,郭沫若說:“我們現在所通行的文體,自然有異于歷來的文言,而嚴格的說時,也不是歷來所用的白話”,而是“歐化的白話”(郭沫若364)。過去我們把“歐化”解釋為語法上的,這當然也是一方面,但卻是極其次要的特征,五四白話文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歐化。胡適說:“我們也知道新文學必須要有新思想做里子?!?“《嘗試集》自序”82)傅斯年說:“思想依靠語言,猶之乎語言依靠思想,要運用精密深邃的思想,不得不先運用精密深邃的語言?!?傅斯年133)所謂“新思想”不是抽象的,也不是空洞的,而就體現在具體的表達即語言之中。魯迅說:“歐化文法的侵入中國白話中的大原因,并非因為好奇,乃是為了必要。[……]要說得精密,固有的白話不夠用,便只得采些外國的句法。比較的難懂,不像茶淘飯似的可以一口吞下去是真的,但補這缺點的是精密。”(魯迅548)胡適也說:“只有歐化的白話方才能夠應付新時代的新需要。歐化的白話文就是充分吸收西洋語言的細密的結構,使我們的文字能夠傳達復雜的思想,曲折的理論。”(“中國新文學運動小史”130)兩人所談最后都歸結到了思想或者思維上面,魯迅強調五四白話文在思想上的“精密”性,胡適則強調五四白話文在思想上的“復雜”性,可見五四白話文的思想本體性特點。

與此相關的是白話文的邏輯性問題,這是當時就討論比較多的問題,一般認為五四白話文具有邏輯性、科學性,但這種科學性、邏輯性主要不是來自語法,而是來自詞語,也即體現出理性精神和科學精神的術語、概念和范疇,它們主要來自西方。陳獨秀說:“白話文與古文的區別,不是名詞易解難解的問題,乃是名詞及其他一切詞‘現代的’‘非現代的關系’?!?“我們為甚么要做白話文”197)這才是五四白話文的本質。所以,把“汝”改為“你”,把“曰”改成“說”,這不是五四白話文的本質。五四白話文當然也承繼了古代口語的白話,但這只是現代白話中的一部分,且主要限于日常層面。而五四白話文最重要的部分是吸收西方的思想文化,“科學”“民主”“自由”“知識”“理性”“人權”“女性”等這些才是真正的五四白話,很多“詞語”雖然古已有之,但內涵完全不一樣。

正是因為五四白話文是思想性的白話文,所以魯迅的《狂人日記》被確認為中國新文學第一篇現代小說。事實上,白話文學早在中國的漢代就開始了,晚清也產生了很多白話小說,但為什么不能把晚清的白話小說也看作是“新文學”呢?根本原因就在于新文學與舊文學的區別不是在語言形式上,而在于語言性質,古代白話文學使用的是“舊白話”,也即作為口語的工具性的白話,而現代白話小說使用的是新白話,也即具有現代思想的白話。朱希祖說:“文學的新舊,不能在文字上講,要在思想主義上講。若從文字上講,以為做了白話文,就是新文學,則宋元以來的白話文很多,在今日看來,難道就是新文學嗎?”(朱希祖86)單從白話形式上我們不能把晚清白話小說和五四白話小說區分開來,但在思想層面上,二者具有明顯的區別。

瞿秋白對這兩種白話文作了詳細的區分,他把五四白話稱為“非驢非馬的新式白話”,而把傳統的舊白話稱為“章回體的白話”:“這五四式的白話仍舊是士大夫的專利,和以前的文言一樣。現在新式士大夫和平民小百姓之間仍舊‘沒有共同的言語’。革命黨里的‘學生先生’和歐化的紳商用的書面上的話是一種,而市儈小百姓用的書面上的話,是另外一種,這兩種活的區別,簡直等于兩個民族的言語之間的區別。[……]現在的中國歐化青年讀五四式的白話,而平民小百姓讀章回體的白話?!?“普羅大眾文藝”465)瞿秋白把這種歐化的白話文稱為“新式文言”(或“半文言”)是有道理的,雖然筆者不同意他對這兩種白話文的態度,比如他把五四白話文也稱為“騾子話”(“普羅大眾文藝”467)、“雜種話”(“歐化文藝”493),可見其鮮明的傾向。但對于五四白話文的性質的分析,瞿秋白是正確的,他說:“五四式的白話,表現的形式是很復雜的: 有些只是梁啟超式的文言[……]有些是所謂‘直譯式’的文章,這里所容納的外國字眼和外國文法并沒有消化,而是囫圇吞棗的。這兩大類的所謂白話,都是不能夠使群眾采用的,因為讀出來一樣的不能夠懂。原因在于: 制造新的字眼,創造新的文法,都不是以口頭上的俗話做來源的主體,——再去運用漢文的,歐美日本文的字眼,使他們盡量的容納而消化;而是以文言做來源的主體,——甚至于完全不消化的生硬的填塞些外國字眼和文法。結果,這種白話變成了一種新式文言。”(“普羅大眾文藝”466—67)和五四白話文不同,晚清白話文是真正的民間口語,是口語的書面化,是大眾化的語言,或者大眾使用的語言,這種白話文在五四新文學運動之后仍然是存在的,但不是主流。五四白話文有口語化、大眾化的一面,但在思想的層面上它只是形式上的白話,內涵則是現代性的,其所包含的深刻的哲學、歷史、文學、社會、政治等思想則是一般民眾所不能理解的。文學上可以大眾化、通俗化,所以任何時候都有大眾文學、通俗文學,但思想只是“有”與“無”,沒有通俗與深奧之分。沒有豐富的思想術語、概念、范疇和話語方式,就不可能有深刻的思想,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哲學、史學、文藝學等思想體系。晚清白話文如果作為漢民族通用語,傳統中國思想很大程度上就會消失,這也意味著對西方思想文化的拒絕,那將是中國思想文化的巨大倒退。

五四時期,真正的大眾化、通俗化的文學是“鴛鴦蝴蝶派”文學、“禮拜六”文學等,他們使用的是晚清作為口語的、工具性的白話文,白話不夠用時就用文言文。而五四新文學運動中胡適詩歌、魯迅小說以及周作人散文等所用的白話雖在工具層面上和晚清白話無異,但在思想上卻是充分“西化”的白話,正是因為其思想性,所以它迅速地延及思想文化各領域,成為漢語通用語,也就是當時的“國語”、后來的“現代漢語”?,F代漢語不僅是白話文,更重要的是在思想的層面上它包容了文言文,也包容了西方語言,所以它不是口語,不是大眾語,而是民族標準語。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白話文一直在變化發展,漢語向何處走也有很多爭論,特別是文學上有各種嘗試,比如有人向古文學習把白話典雅化,有人把白話通俗化、大眾化、口語化,白話更“白”,但現代漢語的思想本體性始終沒有變,即其在思想層面上始終具有現代性。

五四白話文的形成,因素很多,但核心內容是西方性,是對西方思想文化的表達,這種表達是通過翻譯逐漸完成的。中國對西方的學習大致經歷了從器物學習到制度學習到思想文化學習的三個階段,從中國的角度來看,這三個階段是遞進式的發展。西方的器物雖然很多,但翻譯其實相對簡單,本質上是“詞”與“物”的命名問題,只有規定性,不存在錯誤或者不準確的問題,所以文言文基本可以勝任這種翻譯。但到了社會性問題的翻譯時,文言文就有點勉為其難了,所以,嚴復翻譯西方的社會科學著作如《天演論》《原富》《群己權界論》《名學淺說》等時,就變得非常艱難,所謂“天演”“原”“群”“己”“名學”其實都不準確,非常勉強,這些詞后來在現代漢語中有了更準確的表達。到了五四時期,西方大量深層次的哲學、歷史學、法學、教育學、文藝學的思想輸入中國,此時文言文完全無法勝任了,根本原因就在于文言文中就沒有西方思想中“憲法”“人權”“學術”“社會”“研究”“邏輯”“典型”“創作方法”等對應的術語、概念、范疇和相應的話語體系,所以,這些概念從內容上來源于西方,但從語言上來說則是創造,這才是五四白話文的實質,也即從思想的角度來說,它是一種新的語言,與西方語言更具有親和性,與晚清白話文具有根本性的不同。

文學翻譯也是這樣。縱觀近代至現代文學翻譯史我們可以看到,早期的文學翻譯基本上可以說是“改寫”。林紓是大翻譯家,但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懂外語,他的翻譯主要是由懂外語的助手先把外國小說用口語即白話進行翻譯,然后林紓再把它改寫成“古文”,即當時標準的漢語。這一事實的背后有豐富的歷史內涵,用今天的眼光來看,助手或者合作者的“口譯”恰恰是非常準確的,至少比如林紓改寫之后的翻譯要準確。但在當時,白話是不入流的口語,書面語還是文言文,文學翻譯作為一種正統的“雅”事,必須用純正的文言文中的“古文”。但西方文學比如莎士比亞的戲劇、大仲馬、小仲馬、狄更斯、托爾斯泰的小說所反映的內容,文言文根本就不能準確地翻譯,或者翻譯了一般讀者也不能理解,所以林紓的辦法有二: 一是“刪”,把中國人不能理解和不容易理解的內容刪去;二是“改”,把西方的故事改成中國古代的故事,把西方的情理改成中國的情理,把西方的說話方式改成中國的表達方式,同時還增加一些中國式的故事、細節以及對話等,這在今天看來是“錯誤”的,但在當時恰恰是“正確”的。鄭振鐸認為林紓“錯誤”的翻譯是“口譯者所誤”:“這兩個大錯誤,大約都是由于那一二位的口譯者不讀文學史,及沒有文學的常識所致的。他們僅知道以譯‘閑書’的態度去譯文學作品,于是文學種類的同不同,不去管他,作者及作品之確有不朽的價值與否,足以介紹與否,他們也不去管他;他們只知道隨意取得了一本書,讀了一下,覺得‘此書情節很好’,于是便拿起來口說了一遍給林先生聽,于是林先生便寫了下來了。”(鄭振鐸367)這是值得商榷的,林紓的翻譯方式與口譯者有一定的關系,但根本原因還是林紓的自我選擇,而選擇的根本原因是對翻譯的理解。傅蘭雅介紹當時的翻譯:“至于館內譯書之法,必將所欲譯者,西人先熟覽胸中而書理已明,則與華士同譯,乃以西書之義,逐句讀成華語,華士以筆述之;若有難處,則與華士斟酌何法可明;若華士有不明處,則講明之,譯后,華士將初稿改正潤色,令合于中國文法?!?傅蘭雅287)這和林紓的翻譯情況是一樣的,也是先翻譯成口語即白話文,然后再加工成書面語即文言文。

用白話翻譯,理論上應該有很多讀者,會受到民眾的歡迎,但其實恰恰相反,晚清具有閱讀外國文學能力和水平的讀者主要是舊式知識分子,而舊式知識分子的語言是文言文的,晚清尤其盛行典雅的桐城派古文,他們是不會讀白話作品的,那不僅僅與他們的身份不符合,更重要的是與他們的審美觀不一致。在他們看來,文言文是高雅的,而白話文是通俗的,這也是外國文學在晚清必須用文言文翻譯的重要理由。白話是民眾的語言,但晚清白話還只是在口語的層面上通行,民眾識字有限,接受教育有限,所以雖然白話文他們能夠理解,也能夠懂,但他們實際上沒有閱讀的能力,也沒有閱讀的條件,因而白話文翻譯實際上沒有讀者,這其實是晚清外國文學翻譯不能用白話文的真正理由。在當時的文化、文學背景以及語言背景下,林紓的翻譯恰恰是標準的翻譯

用文言文翻譯西方文學在晚清大行其道,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懂得西文,隨著翻譯觀念的發展變化,這種翻譯變得越來越難,內在原因是相異的語言,相異的文學趣味,文言文根本就不能準確翻譯西方文學特別是其藝術性,文言文翻譯過來的西方小說怎么看都像是中國古代小說,魯迅和周作人合譯《域外小說集》2冊,初版時一共賣出41冊。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在文言文的限度內這可以說是上乘的翻譯,但購買者很少,這說明用文言文翻譯外國文學在當時已經沒有市場。而外在原因則是清末民初漢語正在悄悄發生變化,漢語中的西方因素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向白話轉變,也即白話的使用越來越廣泛,文學翻譯不僅越來越趨向準確,也越來越趨向用白話,白話翻譯不僅更準確,同時也能夠擁有更多的讀者。

晚清的白話文主要是命名西方新事物,而五四白話文除了命名西方事物以外,主要是增加新思想,這種新思想的加入最終從根本上改變了白話文的性質,也即使它從交際性的工具語言變成了書面性的思想語言。所以,“思想”才是五四白話文取代文言文并最終成為“國語”的最重要的原因。胡適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等文章中稱文言文是死了的語言文字,認為“死文字決不能產出活文學”(“建設的文學革命論”45),這是正確的,但這里的“死語言文字”不是從表達上來說的,也即不是從語言形式上來說的,而是從思想內容上來說的,形式上文言文并沒有死,當時很多人還用文言寫作,但從思想上來說,文言文是舊的語言體系,它不能準確地表達新的西方思想,因而可以說是“死的”。

三、 語言之輔與語言之主

晚清白話文與五四白話文之間的根本區別不僅在于作用上的“啟蒙”與“革命”、性質上的“工具”與“思想”的差別,還在于地位上的“輔助”與“主體”的差別,也就是說,晚清白話是文言文的輔助語言,當時正統的、居于主導地位的、通用的、作為漢語語言體系的是文言文,白話主要是口語、民間語言、大眾語言,還不能構成完整的書面語體系,白話在思想的層面上還不能獨立表達,還必須借助文言文,所以,白話文在晚清時實際上只是補文言文之不足,即彌補文言文在民間事物以及西方事物表達方面的不足,具有從屬性。相反,五四白話文從一開始就是要取代文言文從而取得正統或中心地位,不是要提高地位,而是要“當家作主”成為民族共同語即“國語”,事實上,五四白話文最終成為一種新的語言體系。五四之后,文言文在一定范圍和層面仍然在使用,但文言文總體上是逐漸退出現實使用而“歷史化”,最終成為輔助性的語言,其主要作用是言說中國古代思想文化,在文學上則是表達傳統趣味。官方的文件、通告,中小學教育,其語言全改成白話文。今天,一般民眾,不要說表達和寫作用文言文不可能,就是能夠讀懂文言文的都是極少數,文言文在通用語言的意義上可以說是徹底被廢棄了。

胡適曾描述晚清一般人的語言過程:“那些用死文言的人,卻須把這意思翻成幾千年前的典故;有了感情,卻須把這感情譯為幾千年前的文言。”(“建設的文學革命論”46)這其實也說明了晚清的語言狀況,那時,文言文是“法定”的民族共同語,是正規的語言、是雅正的語言,白話思想和表達只有轉換成文言思想和表達才具有“合法”性、正統性,才可以抵達主流的領域比如學校、官府、圖書出版等。不僅當時的文學翻譯和思想文化翻譯是這樣,很大一部分人的思維也是這樣的,很大一部分知識分子思維語言是白話文的,書面表達是文言文的,正如今天很多人學外語一樣,思維是中文的,不論是理解還是表達,中間始終有中文“翻譯”的存在,真正的直接用外文進行思維的其實非常少。這種語言方式麻煩、別扭,丟失信息很多,在晚清社會和文化狀況下還可以勉強運行,而到了現代時期,特別是在外國思想文化和語言環境中,完全行不通,根本原因是現代的、西方的思想沒法用文言進行翻譯和表達,強行把現代思想用中國典故來表達,已經不是翻譯意義上的語言“轉換”了,而是“改寫”“再創造”,不只是形式上的不同,而是具有質的變化。同樣,在文學上,強行把現代人的情感和審美用文言文來言說,實際上是把現代古代化,最后體現出來的是古代的情趣,這同樣是性質的改變。胡適在美國求學八年,他的整個思想方式、知識體系都發生了變化,中西比較和轉換在他那里是通過白話文和英文來完成的,但他要把他的思想傳播到國內,還需要把白話文再轉換成文言文,這不僅是麻煩和“工序”復雜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不可操作的問題,所以胡適提出直接用白話文進行表達,不僅“準確”,而且“現代”,這才是他提倡白話文的根本原因,也是現代漢語最深層的邏輯。

所以,五四之后的白話文,后來定為“國語”并繼續發展為現在的現代漢語,它的內涵遠比晚清白話文豐富,是各種因素構成的,也包括文言文的因素。文言文作為語言體系,它仍然存在,但卻是以歷史的形態存在,現代人也偶用文言文作文,但這非常邊緣,構不成主流。文言文要言說現代思想和現代情感,必須借助白話文,包括現代術語、概念、范疇和話語方式。而晚清的漢語狀況是相反的。所以,就提倡白話文來說,清末的裘廷梁、陳子褒比胡適更早,但他們提倡的背景不同,希望達到的目的不同,具體內涵也不同,二者具有本質的區別。

在上世紀50年代“胡適思想批判”運動中,很多人對胡適的文學貢獻包括提倡白話文的貢獻進行了批判和貶低,除了一些“時論”以外,也有一些非常嚴肅的學術討論,比如譚彼岸認為,“晚清白話文運動是五四運動白話文運動的前驅,有了這前驅的白話文運動,五四時期的白話文才有歷史根據?!?譚彼岸3)據此,譚彼岸認為“胡適可以從心所欲地盜竊晚清白話先驅者的主張,割斷晚清白話文運動,而使人不知不覺被欺騙了”,他批評胡適“把白話文的發祥地硬搬到美國去”(4)。這就是沒有認識到晚清白話文與五四白話文之間的根本性質不同。從時間上來說,晚清白話文的確先于五四白話文,胡適以及陳獨秀都是晚清白話文運動的重要參與者,胡適曾主編白話報《竟業旬報》,陳獨秀曾創辦并主編《安徽俗話報》(陳獨秀,“開辦”17),他們在五四之前都曾嘗試過寫作過白話文,他們對晚清白話文運動的過程以及作用等都非常清楚,五四時期胡適提倡白話文顯然和他晚清提倡白話文不是一個理路。況且,白話文也不是從晚清才有的,早在漢代就有了。因此即使在形式上,胡適的白話文也不僅是延伸晚清白話文。當然,胡適用《白話文學史》一部書來證明白話文“古已有之”,從而證明五四白話文的合理性,這是錯誤的,由此也可見他本人對五四白話文在思想上、現代性上的認識不足。

劉禾描述五四白話文運動,“無論是從規模上還是在影響的程度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它幾乎在語言經驗的所有層面上都根本改變了漢語,使古代漢語幾乎成為過時之物”(劉禾26)。取代文言文而成為新的通行語言,或者說建立一種新的語言體系而取代舊的語言體系,這才是五四白話文區別于晚清白話文的最重要特點。夏丏尊曾批評白話文:“白話文最大的缺點就是語匯的貧乏。古文有古文的語匯,方言有方言的語匯,白話文既非古文,又不是方言,只是一種藍青官話。從來古文中所用的辭類大半被刪去了,各地方言中特有的辭類也完全被淘汰了,結果,所留存的只是彼此通用的若干辭類?!?夏丏尊266)這里所說的白話文其實更像是晚清白話文,他所批評的就是后來“國語”建設所解決的問題。事實上,五四白話文就是在充分融合古文、方言、外國詞匯等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新的語言體系,它不僅融匯文言文,也包容中國古代作為口語的白話,更重要的是它大量吸收了西方語言因素。

從五四白話文到“國語”到現在完備的“現代漢語”,這也有一個過程,可以稱之為漢語“現代化”的過程,并且這個過程目前還在繼續。所以,五十年代翻譯家傅雷從翻譯的角度談到當時白話文的不足:“白話文跟外國語文,在豐富、變化上面差得太遠,文言在這一點上比白話就占便宜。[……]文言有它的規律,有它的體制,任何人不能胡來,詞匯也豐富。白話文卻是剛剛從民間搬來的,一無規則,二無體制,各人摸索各人的,結果就要亂攪。同時我們不能拿任何一種方言作為白話文的骨干。我們現在所用的,即是一種非南非北,亦南亦北的雜種語言。凡是南北語言中的特點統統要拿掉,所剩的僅僅是些輪廓,只能達意,不能傳情。故生動、靈秀、雋永等等,一概談不上?!?傅雷611—12)當然,這只是傅雷個人的感受,其實1950年代現代漢語已經完成了體系的建構,只是還需要豐富完善而已。但這說明當時的現代漢語還有弱點,特別是在翻譯上有局限性。這種弱點和局限在1980年代之后得到極大的改善,在1990年代之后更成熟了,特別是在“現代性”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而在這個“現代化”的當代進程中,傅雷的翻譯語言對于豐富和發展現代漢語作出了一定的貢獻。在語言上,五四新文學是現代漢語的文學,是正統、主流的文學,相反,文言文即古漢語的文學被稱為舊文學,則淪為邊緣、次要、點綴性的文學,成了可有可無的文學。

在文學上,晚清也有白話文學,但它和五四白話文文學具有質的不同,晚清白話文學是通俗文學,是傳統文學的通俗化,也即思想趣味上雖然是高雅的,但形式上是大眾化的;同時是民間文學,即下層文學,也表現和迎合下層人民的審美趣味。晚清白話文學不管是通俗文學還是民間文學,都是附屬性的、補充性的、次要的、低層次的,正宗的文學是文言文的文學,它代表了晚清文學的類型、高度和水平。而五四白話文學即新文學,是純文學,代表了民族文學的最高層次,是現代時期的主流文學,是正宗的中國現代文學,和晚清的白話文學具有實質性的區別,二者處于完全不同的地位。

晚清所謂“通俗文學”,本質上是文化“下移”的結果。王爾敏說:“晚清流行通俗文學,十分繁富,在當時言,并無認識上之困擾。其意旨在于通俗,而其文體形式則什九并非白話。當時人重在雅俗之別,并未考究文體表達之如何淺白。雖然同時有人提倡白話文,亦有少數人從事白話文寫作,但在當時通俗文學之中,白話文所占分量甚小。通俗之重點在于俗,必為習俗所能接受,習俗接受不必即是白話,此為當時通俗文學一致之現象,后人不可誤解。[……]質言之,我輩在此必須了解清楚: 通俗文學并不等于白話文學,而只可以包括若干白話文學?!?王爾敏76)也就是說,晚清的白話文學只是晚清文學通俗化的一種方式,通俗文學只是晚清文學的一個次要種類,附屬于作為純文學的文言文學,而白話文學又只是通俗文學的一個種類和方式,可見晚清白話文學的微不足道,在當時根本就沒有地位,也沒有產生什么有影響的、真正對中國文學的進程具有推動意義的作家和作品。反過來,五四白話文學是當時最先進的文學,是純正文學,是高雅文學,是新文學,不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藝術上都具有革命性,不是“通俗文學”,相反,它思想上的深刻性,藝術上的創新性,不僅一般大眾不能理解,很多知識分子都不能理解,它的“通俗”僅只是文字和語言形式上的。正如陳獨秀在《新文化運動是什么?》中所說:“通俗易解,是新文學底一種要素,不是全體要素。現在歡迎白話文的人,大半只因為他通俗易解;主張白話文的人,也有許多只注意通俗易解。文學、美術、音樂,都是人類最高心情底表現,白話文若是只以通俗易解為止境,不注意文學的價值,那便只能算是通俗文,不配說是新文學,這也是新文化運動中一件容易誤解的事?!?“新文化”219)也就是說,通俗文學是由很多因素構成的,白話只是其中的要素之一。反過來說,不一定白話的就是通俗的。五四白話文學在形式上的確有通俗的因素,但在內容上,不論是思想上還是藝術上都是純文學,和“通俗”相距甚遠。

五四時期,周作人提倡“平民文學”,很多人認為“平民文學”就是通俗文學,周作人特別作了辯解:“平民文學決不單是通俗文學。白話的平民文學比古文原是更為通俗,但并非單以通俗為惟一之目的。因為平民文學不是專做給平民看的,乃是研究平民生活——人的生活——的文學。他的目的,并非要想將人類的思想趣味,竭力按下,同平民一樣,乃是想將平民的生活提高,得到適當的一個地位。凡是先知或引路的人的話,本非全數的人盡能懂得,所以平民的文學,現在也不必個個‘田夫野老’都可領會?!?“平民的文學”5)五四白話追求“通俗”,希望新文學能夠有更多的讀者,讓更多的人接受和享受這種文學,從而達到“立人”和改造“國民性”的作用,傅斯年說五四白話文運動是:“借思想改造語言,借語言改造思想?!?傅斯年133)可見白話文只是手段,比白話文更深層的是思想改造,諸如反封建、反禮教,提倡科學、民主,建立新的人的文學,這才是五四白話文學的根本目的。在這一意義上,五四新文學不是迎合平民,恰恰是提高平民,改造平民。

五四白話文學是中國現代文學之主體,而晚清白話文學則是晚清文學之輔助,這從根本上是由“語言之主”與“語言之輔”決定的,也可以說是“語言之主”與“語言之輔”在文學的外在表現。

總之,晚清白話文和五四白話文在外在形貌上很像,但在具體內涵上,在地位上,在性質上都具有本質的區別。這種區別對于我們認識中國現代思想文化、中國現代文學都是非常重要的。中國現代思想文化、中國現代文學是如何生成的,可以從五四白話這里得到深刻的闡釋。

引用作品[Works Cited]

陳獨秀:“開辦《安徽俗話報》的緣故”,《陳獨秀著作選編》第1卷。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17—20。

[Chen, Duxiu. “The Origin of

Anhui

Vernacular

News

.”

Selected

Works

of

Chen

Duxiu

. Vol.1. Shanghai: Shanghai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09.17-20.]

——:“新文化運動是什么?”,《陳獨秀著作選編》第2卷。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217—21。

[- - -. “What Is New Culture Movement?”

Selected

Works

of

Chen

Duxiu

. Vol.2. Shanghai: Shanghai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09.217-21.]

——:“我們為甚么要做白話文?——在武昌文華大學演講底大綱”,《陳獨秀著作選編》第2卷。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193—97。

[- - -. “Why Do We Write Vernacular Chinese? A Speech at Boone University in Wuchang.”

Selected

Works

of

Chen

Duxiu

. Vol.2. Shanghai: Shanghai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09.193-97.]

傅蘭雅:“江南制造總局翻譯西書事略”,《翻譯論集》,羅新璋、陳應年編。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9年。278—94。

[Fryer, John. “Kiangnan Arsenal’s Translation of Western Books.”

An

Anthology

of

Translation

Studies

. Eds. Luo Xinzhang and Chen Yingnian. Beijing: The Commercial Press, 2009.278-94.]

傅雷:“致林以亮論翻譯書”,《翻譯論集》,羅新璋、陳應年編。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9年。611—12。

[Fu, Lei. “Letter to Lin Yiliang on Translation.”

An

Anthology

of

Translation

. Eds. Luo Xinzhang and Chen Yingnian. Beijing: The Commercial Press, 2009.611-12.]

傅斯年:“怎樣做白話文”,《傅斯年全集》第1卷。長沙: 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125—36。

[Fu, Sinian. “How to Write Vernacular Chinese.”

Complete

Works

of

Fu

Sinian

. Vol.1. Changsha: Hunan Education Publishing House, 2003.125-36.]

杰羅姆·B.格里德: 《胡適與中國的文藝復興——中國革命中的自由主義(1917—1937)》,魯奇譯。南京: 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

[Grieder, Jerome. B.

Hu

Shi

and

the

Chinese

Renaissance

Liberalism

in

the

Chinese

Revolution

, 1917-1937. Trans. Lu Qi. Nanjing: Jiangsu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1989.]

郭沫若:“文學革命之回顧”,《沫若文集》第10卷。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361—80。

[Guo, Moruo. “Literary Revolution in Retrospect.”

Collected

Works

of

Guo

Moruo

. Vol.10.Beijing: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1959.361-80.]

胡適:“中國新文學運動小史(《中國新文學大系》第一集的《導言》)”,《胡適文集》第1卷。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06—39。

[Hu, Shi. “A Brief History of Chinese New Literature Movement.”

Collected

Works

of

Hu

Shi

. Vol.1.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1998.106-39.]

——:“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胡適文集》第3卷。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200—64。

[- - -. “Chinese Literature of the Latest Fifty Years.”

Collected

Works

of

Hu

Shi

. Vol.3.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1998.200-64.]

——:“建設的文學革命論”,《胡適文集》第2卷。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44—57。

[- - -.“On a Constructive Literary Revolution.”

Collected

Works

of

Hu

Shi

. Vol.2.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1998.44-57.]

——:“《嘗試集》自序”,《胡適文集》第9卷。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70—83。

[- - -.“Preface to

Attempt

.”

Collected

Works

of

Hu

Shi

. Vol.9.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1998.70-83.]

劉禾: 《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中國,1900—1937)》,宋偉杰等譯。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

[Liu, Lydia H.

Translingual

Practice

Literature

,

National

Culture

,

and

Translated

Modernity

(

China

, 1900-1937). Trans. Song Weijie, et al. Beijing: SDX Joint Publishing Company, 2002.]

魯迅:“玩笑只當它玩笑(上)”,《魯迅全集》第5卷。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547—52。

[Lu, Xun. “A Joke Is a Joke, Part One.”

Complete

Works

of

LuXun

. Vol.5. Beijing: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2005.547-52.]

瞿秋白:“歐化文藝”,《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卷。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491—97。

[Qu, Qiubai. “Europeanized Literature and Art.”

Collected

Works

of

Qu

Qiubai

Literature

. Vol.1. Beijing: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1958.491-97.]

——:“普洛大眾文藝的現實問題”,《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卷。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461—85。

[- - -. Realistic Issues on Proletarian Literature and Art.

Collected

Works

of

Qu

Qiubai

Literature

. Vol.1. Beijing: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1958.461-85]

譚彼岸: 《晚清的白話文運動》。武漢: 湖北人民出版社,1956年。

[Tan, Bi’an.

The

Movement

of

Written

Vernacular

Chinese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 Wuhan: Hubei People’s Press, 1956.]

王爾敏: 《中國近代文運之升降》。北京: 中華書局,2011年。

[Wang, Ermin.

The

Rise

and

Fall

of

Early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 Beijing: Zhonghua Book Company, 2011.]

王照:“挽吳汝綸文”,《清末文字改革文集》。北京: 文字改革出版社,1958年。31—32。

[Wang, Zhao. “Epitaph for Wu Rulun.”

Collected

Essays

on

the

Late

Qing

Reform

of

Chinese

Characters

. Beijing: Character Reform Press, 1958.31-32.]

夏丏尊:“先使白話成話”,《夏丏尊集》。廣州: 花城出版社,2012年。266—68。

[Xia, Mianzun. “The Priority Is to Make Written Vernacular Chinese a Real Language.”

Collected

Works

of

Xia

Mianzun

. Guangzhou: Huacheng Publishing House, 2012.266-68.]

嚴復:“《天演論》譯例言”,《翻譯論集》,羅新璋、陳應年編。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9年。202—204。

[Yan, Fu. “Translator’s Preface to

Evolution

and

Ethics

.”

An

Anthology

of

Translation

Studies

. Eds. Luo Xinzhang and Chen Yingnian. Beijing: The Commercial Press, 2009.202-204.]

鄭振鐸:“林琴南先生”,《鄭振鐸全集》。石家莊: 花山文藝出版社,1998年。356—71。

[Zheng, Zhenduo. “Mr. Lin Qinnan.”

Complete

Works

of

Zheng

Zhenduo

. Shijiazhuang: Huashan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1998.356-71.]

周振鶴撰集 顧美華點校: 《圣諭廣訓集解與研究》。上海: 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

[Zhou, Zhenhe, and Gu Meihua, eds.

Studies

on

Sacred

Edict

of

the

Kangxi

Emperor

,

with

Annotations

. Shanghai: Shanghai Bookstore Publishing House, 2006.]

周作人:“平民的文學”,《藝術與生活》。石家莊: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3—7。

[Zhou, Zuoren. “Literature of the Populace.”

Art

and

Life

. Shijiazhuang: Hebei Education Press, 2002.3-7.]

——: 《中國新文學的源流》。石家莊: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

[- - -.

The

Origin

and

Development

of

New

Chinese

Literature

. Shijiazhuang: Hebei Education Press, 2002.]

朱希祖:“非‘折中派的文學’”,《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爭論集》。上海: 上海良友圖書公司,1935年。86—89。

[Zhu, Xizu. “New Literature Is Not Eclectic Literature.”

Major

Works

of

New

Chinese

Literature

Literary

Criticism

. Shanghai: Young Companion Books, 1935.86-89.]

朱自清:“論通俗化”,《朱自清全集》第3卷。南京: 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142—43。

[Zhu, Ziqing. “On Popularization.”

Complete

Works

of

Zhu

Ziqing

. Vol.3.Nanjing: Jiangsu Education Publishing House, 1996.142-43.]

猜你喜歡
白話文思想語言
思想之光照耀奮進之路
華人時刊(2022年7期)2022-06-05 07:33:26
思想與“劍”
當代陜西(2021年13期)2021-08-06 09:24:34
史海
中學時代(2020年6期)2020-11-11 14:49:53
語言是刀
文苑(2020年4期)2020-05-30 12:35:30
艱苦奮斗、勤儉節約的思想永遠不能丟
人大建設(2019年4期)2019-07-13 05:43:08
“思想是什么”
當代陜西(2019年12期)2019-07-12 09:11:50
白話文教育背景下的中小學生《紅樓夢》閱讀
紅樓夢學刊(2019年6期)2019-04-13 00:44:34
讓語言描寫搖曳多姿
累積動態分析下的同聲傳譯語言壓縮
胡適妙解白話
做人與處世(2015年4期)2015-09-10 07:22:44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在线自揄拍揄视频网站| 国产亚洲精品97在线观看| 免费网站成人亚洲| 四虎亚洲精品| 国产一级在线观看www色 | 国产麻豆福利av在线播放| 91免费片| 色丁丁毛片在线观看| 97se亚洲综合| 亚洲人成影视在线观看| 国内精自视频品线一二区| 国产福利不卡视频| 在线国产三级| 亚洲va精品中文字幕| 亚洲成人福利网站| 欧美日在线观看| 国产乱子伦视频在线播放| 91小视频版在线观看www| 91小视频在线观看免费版高清| 国产成人综合亚洲欧洲色就色| 美女视频黄又黄又免费高清| 久久精品最新免费国产成人| 香蕉国产精品视频| 一区二区日韩国产精久久| 青青青视频免费一区二区| 五月天丁香婷婷综合久久| 国产精品免费久久久久影院无码| 成人在线观看一区| 国产SUV精品一区二区| jizz国产在线| 深夜福利视频一区二区| 中文字幕在线观| 91青草视频| a色毛片免费视频| 久久情精品国产品免费| 亚洲福利一区二区三区| 色哟哟精品无码网站在线播放视频| 在线观看视频一区二区| 好吊色妇女免费视频免费| 色综合中文字幕| 久久五月天综合| 国产啪在线| 一本久道久久综合多人| 国产一国产一有一级毛片视频| 手机在线看片不卡中文字幕| 97视频在线观看免费视频| 欧美成人精品在线| 久久99国产乱子伦精品免| 成人免费视频一区| 中国国产A一级毛片| 国产亚洲精品自在久久不卡| 五月婷婷亚洲综合| 精品无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AV| 午夜免费视频网站| 免费午夜无码18禁无码影院| 五月激激激综合网色播免费| 国产精品无码影视久久久久久久| 黄色国产在线| 1级黄色毛片| 欧美精品黑人粗大| 日韩二区三区| 国产9191精品免费观看| 青青草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日韩第二页| 久久精品无码中文字幕| 中文字幕亚洲乱码熟女1区2区| 亚洲va在线观看| 中国国产高清免费AV片| 亚洲精品无码久久久久苍井空| 久久女人网| 自拍偷拍欧美日韩| 欧美日本中文| 热思思久久免费视频| 国产亚洲欧美在线人成aaaa | 久久久久人妻一区精品| 中文字幕在线观| 免费一极毛片| 亚洲欧洲自拍拍偷午夜色| 国产一区二区影院| 国产乱子伦手机在线| 欧美综合中文字幕久久| 无码专区国产精品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