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

風吹時光（六首）

○陳小平

孤帆

我看見海里的魚兒爬上天空

一閃一閃地沾滿了大海的回聲

我看見天上的月亮棲落在海面

波光粼粼，拉長了我疲憊的倒影

海風輕拂著海潮

沖毀了我精心構筑的城堡

包括一切：時間，空間，肉體

直至我看見自己正一點一點消失

潮聲四起的大海

小兒子蹲在海灘上玩著沙子

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向他靠近

夜色漸濃的天空更黑，更危險

月亮長了毛邊，已開出五梅花瓣

一陣海風穿過岸邊的椰樹林

送來一曲曲恍然如夢的歌謠

這樣的夜晚注定記憶猶新

一簇浪花撲騰而來，含恨而去

辛勤忙碌的稚子的笑聲

已種在潮聲四起的大海

遼闊

遼闊，是一種無邊的絕望

在時間的原野上葳蕤

田垅像一條黑色的長龍

無盡延展，在地平線以外

視覺劃地為牢。眼睛沒有邊界

奔騰的血液迷失，在途中

人是渺小的，如蟻螻

可他們總想在夢里飛翔

哦，曠野。一位嬌柔的女子

多么像一棵風，一吹便倒伏了

鐮刀還緊攥在自己的手心

而麥垛，卻長在了別人的畫中

夢境十三

大雪過后，天空扣動扳機

一片空白倒下，寂靜升起

群山排列整齊，像儀仗隊

在風的衣襟里威風凜凜

一塊菩薩心腸的石頭，動了動

被囚禁的雪水便開始逃亡

鷹在外漂泊多年，仍棲在遠處

他想試探夢牽魂縈的旗幡

你的肉身一直居住在靈魂里面

掙脫鎖鏈，也許正在此時

你所求的，或者埋藏的很深

或者是一片晶瑩的雪花

亞特蘭蒂斯

沉沒。消失。亞特蘭蒂斯

啊，燈塔。燈塔在那里？

拼合之聲尖銳，動聽悅耳

如罌粟，如傳統美學的呻吟

呵呵，臆斷！癡心妄想

卸下袈裟，你已立地成佛

神啊，主啊，一切造化啊

你們在或不在？

那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

那些從襁褓中發聲的啼哭

那些君臨天下又灰飛煙滅的

時間。空間。緘默的王者

你們在，或不在。不要因為

亞特蘭蒂斯，是一個暗示

東行列車

死亡的訊息又一次從指尖滴落

穿過清晨的凜冽，我踏上東行列車

灰暗的道路和凍僵的城市向后退去

蟄伏的浪漫撲面而來，像罌粟

我敘說的是記憶、鮮花和光明

一如我們回到母親溫暖的子宮

列車向東，故鄉一點一點逼近

途經的站臺既熟悉又陌生

望著窗外，我的視線落進一團霧里

時光一往無前，未來越來越短

只有臨座小孩的呼吸是甜蜜的

他蓬蓬的頭發像一束康乃馨

向西（六首）

○趙琳

阿壩詞

狹長的空谷，布滿牛羊和青稞

這條正被風雪覆蓋的路，通往若爾蓋草原

那里，瑪尼堆的石頭無聲

空曠的原野寂靜，在這個冬季

扎瓊老母親的牛羊入欄，白瑪的愛

像藏在土地最溫暖的格桑花，在高原小鎮盛開

雪地的白，更接近生命的底色

雪地的白，也住著天堂的一生

大金瓦寺的菩提樹

午后，大金瓦寺的菩提樹葉緊緊相擁

閃爍的光芒照亮了樹旁的通道

游人在佛祖經過的地方駐足，拍照

陽光緩慢移動，投在青綠色的圍墻上

隔門相望的小喇嘛，伸出紅撲撲的面孔

坐在門檻張望，一只黃色的貓從院子里出來

它徘徊在樹下。太陽在菩提樹頂時

它偷懶，湛藍的天空就堆起了銀白色的白塔

它打盹，那個藏族女人正灌溉十萬獅子吼佛像

遇見拉姆

去格爾木的途中，我下車停頓

看到一片碎石的空地上經幡晃動

在新堆的瑪尼堆邊，一對膝蓋落地的痕跡還在

那個轉山人剛走不遠

應該在我前面，我還能

用雙手觸摸到肉體最古老的溫度

停留在土地深處

一只羊的頭骨擺在一塊巖石上

陳舊的血跡斑斑，牧區的拉姆正在擠牛奶

她今年十八，笑起來很好看

她每天都會路過這座經幡

她每天都會趕在正午前

去不遠處的寺廟看望弟弟

她說，如果在日暮時回來

石頭也能聽見辯經聲，沒人真正在意

人世間有那么多誤解和苦難

小夜曲

在高原，你仰望星辰的天空

看到了距離的遠近

你俯身捏緊雪，體會到熱量的巨大

也是一種殘忍的毀滅

你在人世度過了二十四年，未曾經歷真

正的生活

時間久了，我釋然的悲傷如同暴雨來臨

自此綿綿無期，該放下的人和事太多了

你抓著命運，苦難和孤獨相隨

即使死亡臨近，一個人上路

和憨厚敦實的牦牛作伴

它帶著閃電能擊碎雨聲密布的天空

它擁有的安靜也能抵抗無窮的夜晚

古城謠

暮色籠罩，所有的事物：天空的雄鷹

荒漠的地鼠，啃草的馬駒，奔波的牧民

……山河交錯，蒼茫無限

只有月光降臨，一座城堡生銹的光澤

貼著地面，從城墻響起銅器變質的聲音

正如一個孤獨者淚流滿面的黃昏

敦煌壁畫

我在敦煌，看到一幅壁畫把

比例法的普適性延伸到石窟

工匠在鑿空的石壁用比例法解決了

美術史上漫長的造型難題。

人體的高度可以六倍于腳掌長度

還可以相等于兩臂長度。

這個頭束圓髻，領唱歌舞的西域女子

寶冠下裸露出羊脂玉的肌膚，

脖子上掛著瑪瑙項鏈，

有人說，她從印度翻越帕米爾高原的時間

正和一個王朝的更替吻合

我向外望去，雪落河西

可以猜測，在那個冬天

蹁躚曼舞的室外四野空蕩

問路人捏緊衣衫，不知所蹤

強盜用野蠻的方式帶走永恒之物

所幸，他們沒有帶走

這幅孩童圖：頭比較大；腿比較短

若干年后，與我一般年紀

跳著古老的龜茲舞、琵琶舞

也有生命完整的發育周期

我想這是一位婀娜的少女

微煙散盡（五首）

○畢俊厚

青蛙也有著贊美者的天賦

在寂靜的早晨，青蛙叫出了聲

她破喉的歌唱，讓所有低吟者陷入

尷尬之境

一個丑陋者，她無視同類和異類的

冷眼相觀

蹲在背黑的一面，以獨我的高度，

發出宣言

我何嘗不是這樣，窮盡卑微、弱

小，與人世間

所有贊美者，站在一起，形成宏大

的和聲

探母記

兩三間破窯，五六堵土墻。

漏風、漏雨，漏流年運。母親卻視

為命根子

不斷掏出內心的泥巴，一遍一遍地

堵

殘陽西盡。空悠悠的夜，仿佛一條

望不到頭的

黑洞。母親在豆油燈下，一邊納鞋底

一邊將嘆息砸了進去

“咚，咚，咚”的聲音，在我心里

反復砸。

直到欲望的溝壑逐漸被填平。

年節，我攜妻兒回鄉探母。

遠遠地，老宅子仍然蹲在

歲月的盡頭，發出幽幽的光亮。

而灰暗的母親，

被類風濕，腰腿疼，坐骨神經，纏住手腳，

死死不肯松手。

母親奪出矮小的門框，站在高高的天空下

微笑著，遠遠地，不斷向我們招手

鉑金錫紙

整個上午，我都在與一張煙盒內的

鉑金錫紙，有著做不完的游戲

它們在消磨著我，我也在反復折磨著它們

疊成飛機、蜻蜓、兔子，銀光閃閃的

小玩具們，透著調皮可愛的靈氣

反復的對折、拆合，最終

那張錫紙傷痕累累，面目皆非

鉑金錫紙有著絕對的兩面性。我喜歡

把粗陋的一面隱藏起來

讓它們露出光亮的一面

曾經。我的父親，也喜歡這樣的游戲

每次去外地，從內到外，都要換上光鮮的衣

服。有幾次

陌生的父親從外地歸來，我張開的嘴巴

一次又一次嚴嚴實實地合了回去

多少年后，父親走了。我掏盡積攢下的

鉑金錫紙。經鄉村畫匠之手

為他訂制應季的衣物、洋宅、豪車和童男童女

上天如果垂憐，父親會變著戲法

送來取之不盡的幸福，返還給我們。而我們

也會源源不斷地，將薄簿的光芒，送抵天堂

半生的光陰就此虛度

在光陰的宮殿里，我們

曾經都是富有的人。聽廣陵散

讓雨打笆蕉的聲音，在

心頭一遍遍漫過

白鳥掠過湖面

風聲掀翻海濤

時光的影子，如此清晰。只是

我們在過往中，慢慢將臃腫的身體

搬到中年

時至今日，半生的光陰，就此虛度

棱角全無。歲月模糊了視線

敲碎的老時光，無法彌補破的日子。任

流水在悄無聲息中，滑入湖底

此生，周游列國的夙愿，已無法完成

獨坐一隅。聽風聲、雨聲

聽落葉再一次墜入暮色，和暮色中

那個沉默不語的人

微煙散盡

微煙。

小、瘦。細若游絲，不易察覺的

煙嵐

我的祖母，比一縷焑，還要瘦，還

要小

她吃齋，念佛，點香爐，供祭

熬到八十八，乘一縷云煙

到了天堂

母親偏偏不信那一套。她敬灶臺，

信火神

奉承五谷雜糧。微小的火苗

常常讓一口黑鍋，沸騰出十里香

氣。微煙下

母親淚眼婆娑，昏暗的矮屋里，洋

溢出

幸福的甜蜜

父親卻是謹小慎微之人。一生

懼火，懼煙。像個吉祥物

那一年，父親離開。火化工

從煉爐里端出一抔骨灰，熱氣尚

存，余溫尤在

輕輕的一縷煙，蓮花樣

傾刻四散

我伸出雙手，想接住，聚攏在一起

生怕緣分散盡，從此不會再來。可，

掌心里空無一物

只有微妙的溫度，留到至今

在敦煌（三首）

○方健榮

在敦煌

允許流沙咆哮

滾滾到此，突然止步

靜默成一句千年諾言

硬化的部分，恰如骨頭和血液

硬且熱著

飛揚的線條

肌肉飽浸了多少力量

深深進入石頭之中

那么久的擁抱

靈魂靜默，時間

沙粒流瀉

石頭開花，蓮花

你來時，陽光會照亮所有山頂和早晨

菩提樹，柔情的細枝嫩葉

輕聲念出了，深藏太久的肺腑之言

寂靜的春天

聽你說話，聲音背后是海浪

洶涌而來，拍打著

一次又一次，你是遙遠的

聲音，卻如此近

你在海邊嗎

陽光照亮的大海我看不到

而你的聲音背后

海一次又一次

拍打而來

這個早晨，聽你說話，北方的春天

越來越深

越來越寂靜

一本好書的現實

一本書會不會自己跳下高高的書架

它在那兒待得太久了

一本書會不會拍掉封面上的塵埃

它的臉有些臟了

一本書會不會自己打開

有一頁是那么的美

它有些急了

可熱鬧的人，把這個書的天堂忘記了

一本多好的書

在這個年代

比我一個孤單的人還要寂寞

多么長的時光

沒有饑餓的手指翻開了

沒有熱熱的目光注視了

一本多好的書，在巨大的圖書館

懷抱思想，把精神藏起

把星辰藏起

似乎等待著，一個必須醒來的

現實人生（五首）

○鄧太忠

現實里

一覺醒來，我百孔千瘡

身體躲進幽深的空巷

斜陽掠過，為我打撈起一生的憂傷

不遠處的一聲雷響

讓受傷的白云

失去天空的遼闊

在一片葉子的下方輕風細雨

爬過根須的蚯蚓痛心疾首

只愿這條不死的河

不再繞流，也許

大海會在最近的地方，一直等候

我看見我身體滴落的血

流入金色的秋季

骨頭卻在一片零亂的蘆葦里自言自語

想春天

身體被一陣春雷洞穿之后

山水與陽光乘虛而入

獸們直立奔走去尋花問柳

聽見集結號的植物們

情竇初開，自戀來世的路上

游在水里的魚

與飛鳥云朵里纏綿

或把悄悄話下成一幕幕春雨

本命年

走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這一次，沒聽見

我夢里的啼哭，蕩漾起

母親神性的光彩

開在父親臉上的花

卻在額紋

縱橫交錯的糾纏里凋零

該忘記的，總在決堤的心田

漫無邊際的節外生枝

一些人，一些事

對號入座之后

分辨不清的恩怨

讓晨起暮落的太陽啼笑皆非

驚慌失措的我

開始一段不打燈籠的夜行

想走出原點

去看山是山，去見水是水

你身后

我把我投放進你的心血

如一把鎖在一汪汽油里游蕩

上岸之后，一度銹蝕的身體

輕飄如云

閃亮如正午的陽光

這是脫胎換骨？可我

蘇醒后，沒找準你的方向

最親的，最熟的那些人和事

面目全非，東躲西藏

你身后，我成為暗傷的根源

打著燈籠才看見太陽的來往

落葉飄過眼簾的瞬間

土崩瓦解的想象零亂碎響

感覺在心雨里綻放成花

情竇初開的春天

我沒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個月夜的深處，正被下葬

傷者

傷口在你表情里流血

疼痛發不出聲音

背影一塵不染，透過

冬季北方的陽光

只看見風涌而至的意象

六神無主，擠進

刻骨銘心的往事

是哭泣，還是歡笑

老街洞開的那扇窗口

正咀嚼南來北往的風云

還是沒忘惦記你

爬上炊煙的憐憫

在漫出酒杯的一瞬間

我的瞳孔旋轉出秋色

落葉表達土地的心思

驚雷喚醒的夢

落腳脈動的根系

聽見了嗎，雖然遙遠

我一直在你不遠的前方

輕歌曼舞，淺唱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