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 志 寇鵬程
近百年來,圍繞《人間詞話》尤其是其核心理論“境界”說的研究,一直聚訟紛紜,莫衷一是,已構成一段著名的學術公案。其原因主要有幾個方面:一是中國傳統文論點到即止的片斷式寫作方式;二是這一理論本身巨大的張力;三是社會轉型期復雜的文化生態所帶來的多維的研究視角。因此,產生如此長久而激烈的爭論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由于長期片面地將《人間詞話》作為一個靜態的理論存在來認知,對王氏詞學思想的發展過程缺乏必要的梳理,對“境界”說的“生成機制”存在深刻的誤解,眾多研究者的“闡釋”方式與王國維的“建構”方式之間產生了明顯的錯位。長期以來的“境界”說研究雖然紅火但進展緩慢,其主要原因即在于此。
在“境界”說的研究史上,除箋釋、疏證類的基礎性研究、階級分析式的定性研究、佛學視角的語源研究以及與《人間詞》的對話研究之外,最具影響力的研究方法主要有三種:
第一種是以中國文論為主要視角的縱向研究。所謂“縱向研究”是指將“境界”說置于詞學史乃至文論史的歷史長河中,探討其與傳統文論思想的關系的研究方式。這種研究早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便成為研究的主流方法,但整體而言,這一時期的研究主要局限于個別概念上。建國至“文革”期間,研究視野有了一定程度的開拓,如徐翰逢先生的《〈人間詞話〉隨論》、王元化先生的《王國維的境界說與龔自珍的出入說》等,都曾對“境界”說與傳統文論的關系展開過歷史性的梳理,但這一時期的研究往往難以擺脫政治話語的鉗制。20世紀80年代雖仍未完全抹除這種話語色彩,但研究的學理性意味明顯增強了。葉嘉瑩先生在《〈人間詞話〉境界說與中國傳統詩說之關系》一文中以“感受”論為基點,對“興趣”說、“神韻”說與“境界”說三者的區別與聯系作了深刻的辨析。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以西學闡釋“境界”說的研究方法的盛行,縱向研究逐漸喪失了話語主動權。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學者在“境界”說與傳統文論的關系問題上做了進一步的拓展,如耿明奇、孫維城、潘知常、王水照、陶禮天等先生。
第二種是以西方哲學為主要視角的橫向研究。所謂“橫向研究”是指將“境界”說與西方哲學、美學思想作橫向的對應分析,深入挖掘二者之間的理論源流關系的研究方式。這種橫向研究也開始于上世紀30年代,朱光潛先生在《詩的隱與顯》中曾以費肖爾父子等人的“移情”說來審視“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但其目的并不在于闡釋“境界”說,而是伸張己論。建國至“文化大革命”前后,這種橫向比較的研究方法仍未成熟,“境界”說與西方理論的關系雖獲得了不少關注,但作具體理論闡發的并不多見,并且帶有強烈的政治色彩。從上世紀80、90年代開始,“境界”與西方哲學的關系問題逐漸從階級政治標準的束縛中獲得松綁,迎來了全面而深入的學理性討論。這一時期的研究雖在不同程度上將西方哲學思想視為“境界”說的理論根基,但并沒有完全切斷“境界”說與中國文論的關系,如佛雛先生的《王國維詩學研究》和夏中義先生《世紀初的苦魂》。但從世紀之交以來,以王攸欣先生、肖鷹先生、羅鋼先生為代表的一批學者則幾乎已把這一關系徹底切斷。王氏認為“境界說的全部觀念直接來自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并直接把“境界”稱作“理念復制品”(91)。肖氏則認為“‘境界’說的核心內涵是‘自然與理想結合’命題”,認定其根源于“席勒的人本主義詩學”(93)。羅氏更是毫無保留地提出“境界”說是“德國美學的中國變體”(38),“與中國文論無關”,三位先生的觀點雖有所出入,但都不約而同地將“境界”說與西方哲學的關系推向了極致。
第三種是以西方哲學和傳統文論為雙重視角的綜合式研究。所謂“綜合式研究”是指將“境界”說的諸多概念分別與中國文論、西方哲學思想相對應,綜合運用兩種理論資源闡釋“境界”說的研究方式。這種綜合式研究在“境界”說的研究史上雖不常見,但影響很大。1962年周振甫先生的《〈人間詞話〉初探》基本上貫徹了這種中西互參的方法,一方面將“境界”說與浙西派、常州派的詞論主張相對比,另一方面又探討了叔本華哲學與“有我之境”“無我之境”的理論關系。20世紀80年代葉嘉瑩先生的《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是這種綜合式研究的代表性成果,與周氏限于個別概念的研究不同,葉氏將中西互參的方法全方面地運用到“境界”說的研究中,對其內涵、性質、子概念以及其他相關問題作了深入的剖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無論是縱向研究、橫向研究,還是綜合式研究,各有其立論依據,三者從不同角度、在不同程度上揭示了“境界”說的理論內涵,并曾在不同時期內分別居于主導地位,其間此消彼長的力量對比推動著“境界”說研究的發展。它們的立足點都是“境界”說與中、西方理論之間的關系,然而,這一立足點卻存在著自身范圍內無法克服的深刻問題:
“境界”說中哪些概念取自于中國文論,哪些概念取自于西方哲學?這些概念多大程度上取于中國文論,多大程度上取于西方哲學?具體使用了哪些中、西方理論?其使用的方式是什么?判斷的標準是什么?如何把握中、西方思想在“境界”說闡釋過程中的尺度?
這些問題,是闡釋“境界”說內涵的前提和依據;同時,“境界”說的內涵又是研究這些問題的前提和依據。在這種互為前提和依據的邏輯圈子中,要想闡明“境界”說的內涵,研究者只能預先設定某種理論與“境界”說有某種關系,進而陷入預定理論的自我證明的邏輯陷阱中。
上述三種研究方式無不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尤以當前最具影響力的橫向研究最能體現這一邏輯困境。此類研究習慣以西方某種思想學說作為理論預設,將其整體或部分概念與“境界”說相對應,以獲得對后者的闡釋。而關于二者之間究竟有無必然關系,以及這種關系的具體形態,即其理論預設的依據,則缺乏確鑿的證據,主要依靠個人判斷。從學理上來講,在這一預設未得到充分證明的情況下,由西方理論向《人間詞話》文本的演繹式闡釋顯然是非常冒險的,它將輕而易舉地導致“境界”說的過度闡釋,乃至淪為某一哲學的注腳。近年來的研究狀況也證明了這一點。
縱向研究、橫向研究和綜合式研究,作為“境界”說的三種主要“闡釋”方式,與王國維的“建構”方式之間存在著明顯的錯位,其邏輯困境即根源于此。它們的長期運用,折射出研究者在“境界”說的“生成機制”問題上存在著深刻的認識誤區。
所謂生成機制,“生成”包括“發生”和“形成”兩大過程,機制“指有機體的構造、功能和相互關系”或“一個工作系統的組織或部分之間相互作用的過程和方式”(夏征農 陳至立 1000),生成機制主要包括生成要素、結構系統、生成原理三層內涵?!熬辰纭闭f的生成機制,是指“境界”說賴以生成的各要素相互作用,生發出諸多詞學概念,并由這些詞學概念之間的相互關系形成“境界”說有機體系的過程和原理。
作為“境界”說的文本載體,《人間詞話》的成書過程清晰地記錄了其復雜而獨特的生成過程。但“境界”說的生成,并非是從《人間詞話》開始的,在此之前還存在著一個“潛文本”形態,此即散見于王國維藏書中的各種詞學批、注、案、跋等。這是《人間詞話》誕生之前王國維詞學思想的混沌形態,其中已經使用了“境界”的概念,蘊含著“境界”說的部分理論思想,保留著王國維詞學思想萌芽期的原貌。而現藏于國家圖書館的《人間詞話》手稿,是詞話的最初版本,共計125則,分列于20頁,為王國維親筆手書,簡稱為“手稿本”。1908年末至1909年初,王國維自刪其稿,在《國粹學報》上發表《人間詞話》64則,這是公開發表的最初版本,簡稱“學報本”。1915年王國維將其再次刪改并刊發于《盛京時報》,只保留31則,這是其生前修定的最終形態,簡稱為“時報本”。從“潛文本”到“手稿本”“學報本”,再到“時報本”,“境界”說的生成機制逐漸清晰地呈現出來:
“境界”說是以西方哲學、傳統文論以及王國維自身的生命體驗為“養分”,以其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為“母體”,以諸多詞學概念及其相互關系為“血肉”和“筋脈”的詞學有機體系。
(一)西方哲學、傳統文論以及王國維的生命體驗作為“境界”說的“養分”
西方哲學思想和中國傳統文論,為“境界”說的生成提供了豐富的理論養分。據彭玉平教授統計,在“手稿本”125則詞話中,有56則“是在對各種理論批評的斟酌、調整中形成的”,所“征引文獻涉及到的理論家、批評家有50多位”(《人間詞話疏證》 53)。
但無論西方哲學,還是中國文論,都只是通過王國維的生命體驗參與到“境界”說的建構中的,是作為“境界”說的思想資源而存在的,而并非其理論根源,這主要取決于王國維對于中、西方理論特殊的接受方式。
王國維對西方哲學的接受是具有選擇性的,而選擇的主要依據是與其精神氣質和生命體驗的契合度。王國維曾自稱“體素羸弱,性復憂郁,人生之問題,日往復于吾前,自是始決從事于哲學”(“自序一”408)。研究哲學出于其心理需求,而精神氣質上的憂郁更使其與叔本華哲學一拍即合??娿X先生說:“王靜安之才性與叔本華蓋多相近之點,在未讀叔本華書之前,其所思所感,或已有冥符者,惟未能如叔氏所言之精邃詳密,及讀叔氏書,必喜其先獲我心?!?“王靜安與叔本華”5741)葉嘉瑩先生也曾指出:“他的特色實在乃是就其自己之天性所近,從西方哲學中取得他所喜歡的一些概念,由之獲致靈感而向自己內心發掘,假借這些觀念來完成或表達他自己的思想或見解?!?153)叔本華哲學在某些方面與王國維的生命體驗是暗合的,王國維對叔本華的思想也是以此為據選擇性地接受。當然,王國維與康德、席勒等人雖不見得性情相近,但其生命體驗與后者的某些思想同樣有暗合之處,如審美無功利論、“游戲”說等。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說哪些思想完全來源于西方哲學而不是王國維自己的生命體驗。
王國維對傳統文論的吸收也是在其生命體驗中得以實現的,而實現的基礎是傳統文論與文論家個體生命體驗之間天然的密切關系。中國傳統文論家很難離開自身的生命體驗像歐洲思想家一樣主要依靠邏輯思辨來創造和接受文論。王國維正是以此為基礎,在其生命體驗中獲得對傳統文論的自覺體認。就《人間詞話》而言,最能說明這一問題的是“以我觀物”“以物觀物”這對范疇。宋邵雍有云:“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皇極經世書》 416)在王國維之前,明清人已多次將其運用到文論中。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對概念在“手稿本”中原是不存在的,在“學報本”中才被引入。這一細節說明,在這則詞話的初創時期,王國維并非有意以這對概念進行理論演繹,其人生經驗中已有此種體認,并形成了相關的詞學思想。因此后來援引這一對現成的概念來修改手稿,不僅沒有牽強與隔膜之感,更增強了其理論的張力和邏輯性?!度碎g詞話》對傳統文論的吸收方式,由此可以見出大概。
王國維選擇了契合于其精神氣質和生命體驗的中、西方思想,通過二者的理論相通性和精神內涵的相似性將其融化于自身的生命體驗之中。如以其具有消極色彩的人生觀,匯通著叔本華的“悲劇”論與中國古代“不平之鳴”“愁苦之言易巧”等理論——王氏稱“生活之性質,又不外乎苦痛,故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尤其是第三種悲劇,若“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紅樓夢》評論”66),“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人間詞話》手稿;《〈人間詞〉》 69)。早年喪母、中年喪婦等人生經歷及悲觀而敏感的性情特點是王國維鐘情于叔本華悲劇論的基礎,也是體認“不平則鳴”理論的基礎。又如,以其無功利的思想匯通康德的優美、崇高理論和傳統思想中的陰陽、剛柔之說——“靜安先生一生鄙薄功利”(葉嘉瑩 14),這種性情特點正是其解讀康德《判斷力批判》之無功利審美觀的基礎,他“對于二種美之立論,雖然多取自康德之說,然其心目中對于優美和壯美之體認,則未始不也曾受過中國傳統文學批評中陰柔與陽剛之說的影響”(葉嘉瑩 150)。再如,以其“天才之直觀的敏銳感受力”匯通叔本華“天才”論與傳統“赤子之心”說——其所謂“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叔本華與尼采”85)、“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間詞〉》 88)脫胎自袁枚“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隨園詩話”卷三 8),然而其生命體認中也難免于叔本華等人“天才”論的影響,“在他本人的性格中,靜安先生原就具有著一種屬于天才之直觀的敏銳感受力”(葉嘉瑩 135)。再如,王國維偏好在文學中關注人生哲理,或許是“受了叔本華之意志哲學,康德美學中之趣味判斷說,以及曾對康德之說加以發揚光大的德國詩人席勒之文學起源于游戲之說的綜合影響”,“也未嘗不是受了中國傳統的以比興說詩的影響”(葉嘉瑩 150—51),而這些影響發生的基礎乃在于其“欲為哲學家則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為詩人,則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的性情特點(“自序二”410)。葉嘉瑩先生總結王國維幾點主要觀念的成因時稱:“其一源自靜安先生自己天生之性格,其二是由于西方思想的影響,其三則是承自中國舊有之傳統?!?146)
王國維的理論選擇與接受,多深切于其自身性情與人生體驗,因此不具有原理論的系統,尤其是在拋棄哲學轉入文學研究后,這些理論經過其體認與匯通,已很難截然分出彼此。中、西方理論思想在其生命體驗中以一種液態的形式融為一體,作為養分滋養著其詞學思想。而這種滋養作用,是通過王國維的詩詞創作和閱讀活動得以實現的。
(二)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作為“境界”說的“母體”
王國維一生擁有豐富的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現存詞作約有116首,佛雛《王國維詩學著述系年》考得其詩作196首。相對于創作而言,其詩詞閱讀活動更為豐富,《靜庵藏書目》中著錄其所藏詩文別集有40余種,詩文全集、選集著作10余種,詞選近20種,單行本詞集也有10余種。其詞學著述除《人間詞話》外,主要有《人間詞》《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詞錄》等,無不昭示著王國維豐富的詩詞創作、閱讀體驗。據考證,《人間詞》完稿于1907年10月;《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作于1908年6月;《詞錄》作于1908年6月至7月間?!度碎g詞話》的創作雖不知始于何時,但可以確定的是其脫稿于1908年10月左右,晚于上述詞學著作兩月有余。而這兩個多月,即1908年7月到9、10月,被滕咸惠、彭玉平、姜榮剛等認定是《人間詞話》的寫作和修訂時間。這種時間上的承繼甚至交叉關系說明《人間詞話》并非是獨立于王國維的其他詞學著作之外的。
然而,時間上的關系只提供了可能,王國維的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是孕育“境界”說的“母體”,更確鑿的證據體現在其理論精神的發展脈絡和詞學概念的形成過程中。為便于行文,現將“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分述如次:
第一,創作經驗與“境界”說的生成。
《人間詞乙稿序》可視為王國維創作經驗的一次總結,其中明確提出以“意境”作為創作追求和理論核心:
靜安之詞,大抵意深于歐,而境次于秦。至其合作,[……]皆意境兩忘,物我一體。[……]此固君所得于天者獨深,抑豈非致力于意境之效也。(82)
這種思想在《人間詞甲稿》中就已經隱然存在,但是可能尚未形成自覺的意識,《乙稿序》將其提煉出來,表述為“意”與“境”兩個概念,并與“觀物”“觀我”相對應,已初步顯示出理論建構的自覺意識。在此基礎上,《人間詞話》作了進一步的提煉和修正:以“境界”代替“意境”來表述和構建這種“內足以攄己而外足以感人”的創作追求;以“情”“景”修正了“意”“境”兩概念對于這種創作追求的內部剖析,規避了“意”與“境”的割裂;以“以我觀物”“以物觀物”修正了“觀物”“觀我”對審美觀照方式的劃分,以“有我之境”“無我之境”修正了“以意勝”“以境勝”這種機械的、似是而非的“境界”分類。從“意境”到“境界”,從《人間詞》的創作經驗到《人間詞話》的理論建構,王國維詞學思想的漸進過程清晰可見。
“境界”說理論所秉持的特殊文體觀念,也繼承自王國維的詩詞創作經驗。《人間詞》百余篇作品,長調、中調僅得數闋,其余皆為小令,這與其《人間詞話》中所表露的尊小令、貶長調的思想互為表里。王國維近二百首詩作并未結集出版,而其百余首詞作卻多次編選、結集并出版。對比二者,其詩歌以題圖酬贈為能事,而詞作對此唯恐避之不及,與《人間詞話》中反對美刺、投贈、懷古、詠史之論不謀而合。如今,可以以《人間詞話》中的文體觀念來解釋王國維的創作情況,而正如這一現象所指示的那樣,當時的事實是,這些文體觀念在王國維的創作活動中已經孕育甚至形成了。
《人間詞》的創作經驗,還孕育了“境界”說關于“隔”“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等理論概念。如《點絳唇》將姜夔“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改為“數峰著雨,相對青無語”(《〈人間詞〉》 7),王國維的改寫意圖很明顯,“著雨”“青無語”相較“清苦”“商略”,最大的不同在于形象性和畫面感更強。這種追求形象可感的創作經驗在《人間詞話》中則被提煉為“不隔”的概念,姜夔的這一名句也被作為反面材料引入《人間詞話》,得評語為“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26)。而在《人間詞話》中被譽為“境界”的典范之作的“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古道西風瘦馬”等,也被王國維紛紛化用在《人間詞》中。這種融化前人詞句的創作經驗,與相關閱讀體驗相印證,使王國維深刻地認識到“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人間詞話》手稿;《〈人間詞〉》 69),如果能巧妙地從前人詞句中脫胎而出,則可產生“出藍之妙”(“人間詞話”84)。
由此可見,《人間詞話》所確立的“境界”說理論,與王國維詩詞創作經驗之間的關系。正如寒碧先生所言:
靜安詞話,輔其詞作,視為表里,方能悟入。《詞話》聲有定價,詞作幾無賞音。取舍失要,由倡導不宏,惟合璧乃還通觀。(寒碧 5)
第二,閱讀體驗與“境界”說的生成。
與創作經驗相輔相成,“境界”說同時也是在王國維的詩詞閱讀體驗中孕育而成的。
《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詞錄》等作為王國維詩詞閱讀活動的主要成果,對《人間詞話》的成書產生了直接而深刻的影響。彭玉平先生曾指出:
《人間詞話》的準確撰述時間雖然難以遽定,但其中多有對《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諸跋文和《詞錄》考述文字的補充調整,如其對五代詞人的評述大多見諸《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跋語,而其對若干詞集如《尊前集》等的考訂,《人間詞話》的文字則明顯迻錄了《詞錄》中的文字而加以條貫,更具理論氣度,此稍加比勘,即可看出。(“一個文本的戰爭”73)
對比這些相似的文字,王國維詞學思想的發展脈絡以及詞學概念的形成過程昭然若揭。
從1905年末至1908年末,王國維對歷代詞人詞作的認識經歷了一個由模糊到明晰、由淺顯到深入的過程。1905年11月《周氏詞辨》批語曰:
予于詞,五代喜李后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于北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于南宋只愛稼軒一人,而最惡夢窗、玉田、介存。(榎一雄 302)
1906年3月的《人間詞甲稿序》曰:
于五代喜李后主、馮正中,于北宋喜永叔、子瞻、少游、美成,于南宋除稼軒、白石外,所嗜蓋鮮矣。尤痛詆夢窗、玉田,謂夢窗砌字,玉田累句。(《人間詞話》 80)
而1907年10月的《人間詞乙稿序》則云:
茍持此以觀古今人之詞,則其得失可得而言焉。溫、韋之精絕,[……]白石之詞,氣體雅健耳,至于意境,則去北宋人遠甚。及夢窗、玉田出,并不求諸氣體,而為文字之是務,于是詞之道熄矣。(《人間詞話》 81)
1908年,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對歷代詞人的評價及其所宣揚的詞史觀,與上述材料基本吻合,而闡釋得更加深刻。這說明“境界”說提出之前和之后,王國維的詞學思想的主要精神內涵并未發生實質上的變化,與其最初的、最本真的閱讀體驗是一脈貫通的。
然而不同的是,《周氏詞辨》中僅僅交代個人好惡而已,《甲稿序》簡單闡釋了不喜歡吳文英、張炎的原因,并申明“觀物之微、托興之深”的觀念,但缺乏理論深度,還停留在感性認知的層面。在此基礎上,《乙稿序》初步勾勒了一套“意境”論,并持此以歷評詞人得失。而《人間詞話》則批判地繼承了《乙稿序》中的思想,以“境界”代替“意境”作為論詞標準,并在詞人詞作的閱讀評價中引申出許多相關概念。由此可見,“境界”說并非是由中、西理論演繹而成,它是從王國維長期的閱讀體驗中逐步提煉而成的。這一過程在以下材料中體現得更為細致:
王國維于毛熙震《毛祕書詞》案曰:“余尤愛其《后庭花》,不獨意勝,即以調論,亦雋上清越之致,視文希蔑如也?!?“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364)又于孫光憲《孫中丞詞》案曰:“昔黃玉林賞其‘一庭花雨濕春愁’為古今佳句,余以為不若‘片帆煙際閃孤光’尤有境界也?!?397)
據落款,這兩條案語皆作于1908年農歷6月,晚于《人間詞乙稿序》8個月,與《人間詞話》手稿的寫作同時而稍早。然而兩條案語有很大不同,前者延續了《乙稿序》中“意”“境”二分的論詞方法,而后者則已經使用了“境界”論詞。這種“意境”和“境界”參用的現象或許是無意識的,但它顯示出這一時期王國維在詩詞閱讀和評論時的心理狀態,其詞學經驗的積累已經到達了某個臨界點,在概念的使用上正處于過渡和調整期。也就是說《乙稿序》以“意”“境”為核心的論詞主張,最遲在1908年6月已發生了變化。這就可以解釋下面這兩種現象:一,“手稿”寫完30條還未曾對“意”“境”做過必要的理論闡發。二,“手稿本”前30則在詞人詞作的評論中也存在著“意境”與“境界”參用的現象。
然而概念的斟酌與調整只是外在的,它顯示出在《人間詞話》寫作初期,王國維的詞學理論尚未完全明晰,仍在思考和提煉中?!笆指灞尽鼻?0則顯示,這種思考和提煉是在對歷代詞人、詞作的閱讀評論活動中進行的。這30則詞話或者是從評論中見出某一論點,或者在其中思考前人的論點,或者從中概括詞史的發展。正是在以這30則詞話為代表的思考與調整的基礎上,王國維才終于確立了“境界”作為其詞學思想的核心。閱讀體驗孕育“境界”說的復雜過程,于此可見一斑。而長期以來,研究者將王國維對詞人詞作的評論,視為其以“境界”為標準的批評實踐。這一認知,表面是被“學報本”的編排順序所誤導,更深層次則是對王國維的詩詞閱讀體驗與“境界”說之間的關系的誤解。
但是,創作經驗與閱讀體驗并非是獨立的兩種事物,事實上二者是相輔相成的統一體,詩詞創作經驗的累積無疑會為王國維的閱讀活動提供更靈動的視角和更鮮活的體驗,而閱讀體驗的累積也會為其創作活動提供更開闊的美學視野和更豐富的藝術經驗,二者之間的良性互動構成了王國維詞學思想的完整“母體”,在中、西方理論與王國維獨特生命體驗的滋養下,逐漸孕育了“境界”說。
(三)諸多概念及其相互關系作為“境界”說的“血肉”和“筋脈”
《人間詞話》手稿的完成,標志著“境界”說理論的初步成型。但是“手稿本”對王國維詞學思想的提煉與整合仍是“不成熟”的,“境界”說的理論架構仍然淹沒在凌亂的詞人評論中。為了梳理出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王國維兩次對手稿進行刪改重排并公開發表,遂有“學報本”和“時報本”,這標志著“境界”說理論的正式誕生。
“手稿本”凌亂的條目安排,體現出王國維由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中提煉詞學思想時的復雜思維過程。他的初衷或許是按時代順序評詞,但又因為思維的偶發性、隨意性而遭到破壞,因此部分條目之間呈現出很強的思維跳躍性。“手稿本”中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細節,部分條目上有一些圈形的標記和序號。被圈定的60則詞話,均出現在“學報本”上。而第30則與第44則上原本有圈,但一則被刪除,另一則被改作三角形,二者均未進入“學報本”。被編序號的詞話,雖與學報本序號不符,但所顯示出來的排列順序已經基本將“境界”說的理論闡發部分從眾多詞人詞作的評論中清晰地凸顯出來。這些信息直接指向一個事實,即“手稿本”上的圈形標記與序號是王國維在發表“學報本”之前所做的嘗試性的編選,記錄了其詞學理論的梳理過程。


通過精心梳理,王國維建構了一套以諸多詞學概念為“血肉”,以其相互關系為“筋脈”的“境界”說理論體系:
“真”作為“境界”說的核心概念,是整個理論體系的“主腦”:“隔”與“不隔”指的是“景”是否“真”;“游”與“不游”指的是“情”是否“真”;“入乎其內”與“出乎其外”講的是如何實現“情”“景”的“真”;“以我觀物”“以物觀物”與“寫境”“造境”分別是從審美觀照方式和藝術創作方式的角度論“情”“景”的“真”結合,即“境界”的創生方式;“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則是由不同的“情”“景”結合方式所創生的不同“境界”類型;“大境”與“小境”是由不同類型的“情”“景”所創生的不同“境界”類型;“自然”“赤子之心”“忠實之意”是從正面闡釋“真”的豐富內涵;“游詞”“代字”“用事”等則是從反面闡釋“真”的豐富內涵。在這個邏輯體系中,“真”作為主腦,通過“情”和“景”統攝全局,此即所謂“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
與上述邏輯體系并行的是,“境界”說還存在著一套完整的結構體系,包括“入于世者尤深”“行于世者尤廣”“主觀之詩人”“客觀之詩人”“詩人之境界”“常人之境界”等創作主體論;“以我觀物”“以物觀物”“以自然之眼觀物”等審美方式論;“寫境”“造境”“寫景則如在目前”“寫情則沁人心脾”“以自然之舌言情”等創作活動論;“一切景語皆情語”“有我之境”“無我之境”等文學鑒賞論;以及“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文學史觀等。在這個結構體系中,“真”依然是理論“主腦”,上述概念皆是這一基本精神在文學活動各個層面上的具體表現或者延伸。
“境界”說的邏輯體系和結構體系互為經緯,構成了一張精密的關系網,如同一根根“筋脈”埋伏于“血肉”,將王國維的諸多詞學概念直接或間接貫通于“真”這一理論“主腦”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理論有機體。
那么,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如此復雜而精密的理論架構,是怎樣建立起來的,是在哪一個環節建立起來的?事實上,它是在“境界”說獨特的生成機制中自然生成的?!熬辰纭闭f理論的眾多子概念同根同源,在概念形成之前即具有精神內涵上的天然聯系,在孕育成型之后,王國維所要做的只是梳理、呈現這些概念之間的內部聯系。
綜上所述,“境界”說是以傳統文論、西方哲學和王國維的生命體驗為“養分”,以其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為“母體”,以各概念及其內部關系為“血肉”和“筋脈”的理論有機體系。
無論是橫向研究、縱向研究還是綜合式研究,多年以來主要是將“境界”說作為一種靜態的理論存在來認知的,對于其動態的生成機制,尚缺少深入的考察,由此導致“境界”說的“闡釋”方式與其“建構”方式之間,產生了深刻的錯位?!熬辰纭闭f的生成機制,對于透視這一錯位現象,指導“境界”說的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
(一)“養分”與“母體”:“境界”說研究的立足點問題
作為“境界”說的思想“養分”,中、西方理論融化于王國維的生命體驗之中,與其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相互印證、相互生發,自然流露出來,逐漸形成混沌的詞學思想和觀念。王國維在提煉和表述這些思想和觀念的過程中,時而借用西方的現成概念,時而采用中國傳統的既有概念,其目的并不在于彰顯其理論來源,只是為了便于表述這一印證和生發活動之所得。但在發表“時報本”的時候,中、西方理論中的現成術語被大幅度刪改,究其原因,不過在于隨著思想的逐漸清晰和成熟,王國維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學報本”中這些現成的概念與其詞學思想之間的出入與隔膜。因此:
第一,“境界”說的研究不能執著于《人間詞話》中的“概念”本身,尤其是“學報本”所使用的中、西方理論概念,并不足以作為研究王國維詞學思想的根本依據。它們只是王國維在忙于提煉其詞學觀念而無暇專門顧及表述準確性的階段,所采取的權宜之計。并且,西方哲學和傳統文論只是“境界”說的思想“養分”,它們不僅經過了王國維生命體驗的熔鑄,更經過了王國維詞學經驗的體認和消化,與其在原有語境中的具體內涵并不相同,二者的相通之處乃在精神意蘊層面。中西方概念在“境界”說的闡釋中只宜做慎重的比對研究,而不可做過多的穿鑿附會。若勉強以中、西概念為據,對“境界”說進行理論解剖,則與按圖索驥者何異?
第二,“境界”說的研究應該透過“概念”本身,從王國維詞學思想的發生過程中把握其所代表的理論內涵?!熬辰纭闭f所秉持的詞學因子,小到創作技法,大到藝術精神,無論是否借用了中、西方既有的概念術語來表述,都可以從王國維本人的詞學活動中發現其具體的意義指向。作為這些活動的主要成果,《人間詞話》“手稿本”“學報本”“時報本”、《人間詞》《人間詞甲稿序》《人間詞乙稿序》《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詞錄》以及王國維藏書中大量的詞學批、注、案、跋等材料,應該成為“境界”說研究的根本依據。
也就是說,“境界”說的研究應以其“母體”為基本立足點,即王國維的詩詞創作經驗和閱讀體驗。
(二)“血肉”與“筋脈”:“境界”說研究的體系性問題
在結構體系和邏輯體系交織而成的理論有機體中,“境界”說的研究,會產生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應,研究者首先要面對的問題是如何處理“血肉”和“筋脈”、“概念”與“體系”之間的關系。脫離了結構體系和邏輯體系的整體視域,“境界”說的闡釋,將會面臨盲人摸象的窘境。
試以“有我之境”“無我之境”為例,王國維有兩則詞話專門闡發這一對概念: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無我之境,人惟于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人間詞話》 3—4)
學者或從“有我”“無我”入手,將這一對概念與叔本華的審美靜觀理論聯系起來;或從“動”“靜”出發,將其與“優美”“宏壯”對應起來;或從“著”“色彩”等字面出發,將其與“移情”說聯系起來。其所得結論,往往使“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淪為西方文藝理論的注腳,反而與王國維的其他詞學概念之間風馬牛不相及,于王氏詞學論著中更是無據可依。其原因主要在于,闡釋者執著于“概念”本身,而忽略了“境界”說的體系問題。
就邏輯體系而言:“有我之境”“無我之境”是兩種不同的“境界”類型,“以我觀物”“以物觀物”是兩種不同的審美方式,而“動”“靜”是兩種不同的主體感受。“有我之境”“無我之境”的差異,源自于審美方式的不同,主體感受的差異并非其原因,而是其表象。因此,這一對概念的闡釋應該從“以我觀物”“以物觀物”入手,而不應從其表象展開。“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所表現出來的某些屬性差異,雖和“動”“靜”“優美”“宏壯”不無相通之處,但并不可等同,它們是“真”這一基本精神,體現在不同情景結合方式下所形成的不同境界類型。
就結構體系而言:“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雖然只是“境界”的不同類型,但這一對概念的闡釋不能僅僅局限于文學接受論的層面,它們的差別,源自于王國維關于“以我觀物”“以物觀物”的審美活動論,及其關于情景結合方式的文學創作論。
“境界”說中的其他概念,也多存在著類似的邏輯關系和結構關系。如“隔”“不隔”與“代字”“粉飾”“吏事”等概念之間,“忠實之意”“赤子之心”與“以自然之舌言情”“游詞”等概念之間,“詩人之眼”與“主觀之詩人”之間,“雅鄭”論與“淫詞”“鄙詞”“游詞”之間,此不贅述。但這些關系的判斷,需要以王國維的詞學文本為依據,切不可貿然附會。
綜上所述,“境界”說各概念的研究,需要在其邏輯體系和結構體系的雙重觀照下,在其生成機制的動態過程中,圍繞其基本理論精神展開。倘若一味執著于概念本身,據此以中、西方理論來解剖“境界”說,則無異于鑿七竅于混沌,七竅成而混沌死。恰如寒碧先生所言:
古意新知,西法中體,相沿或相用,相同或相悖,有關或無關,推論或結論,其穿鑿也易,其確鑿也難。[……]靜安詞學,深造獨創;語見淵源,義無所讓。佛典義理,不必其資,康氏、叔氏,偶一驅遣,宏綱細目,確然炳如,不必鉤深玄解也。(“《〈人間詞〉〈人間詞話〉手稿》影印本序”4)
注釋[Notes]
① 耿明奇:“王國維與王夫之文藝觀比較”,《延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3(1991):54—58;孫維城:“《藝概》對《人間詞話》的直接啟迪——王國維美學思想的傳統文化精神”,《文藝研究》3(1996):39—47;孫維城:“對王國維‘隔’與‘不隔’的美學認識”,《文藝研究》6(1993):51—56;潘知常:“王國維‘意境’說與中國古典美學”,《中州學刊》1(1988):58—62;王水照:“況周頤與王國維:不同的審美范式”,《文學遺產》2(2008):4—16;陶禮天:“王國維‘境界’說的傳統曲論資源——兼論《人間詞話》的方法論問題”,《長江學術》2(2010):64—69。
② 參見童慶炳:“當前文學理論發展新趨勢——以羅鋼十年來的《人間詞話》學案研究為例”,《探索與爭鳴》9(2011):59—63。
③ 所謂“潛文本”形態,一是指這些批、注、序、跋雖散落于不同書目中,但其中已含有《人間詞話》手稿中的部分條目,是手稿寫作的“潛在”依據;二是指這些批、注、序、跋中已使用“境界”的概念,并蘊含了“境界”說的部分理論思想,是《人間詞話》手稿之前王國維詞學思想的“潛在”形態。
④ 參見彭玉平:《人間詞話疏證》(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43。
⑤ 皆為農歷紀年。
⑥ 分別參見滕咸惠:《〈人間詞話〉新注(修訂本)》(濟南:齊魯書社,1986年):1;彭玉平:“《人間詞話》手稿四論”,《安徽大學學報》4(2010):51;姜榮剛:“從內證看《人間詞話》手稿的寫作時間”,《文史新探》2(2013):62。
⑦ 《人間詞乙稿序》云:“文學之事,其內足以攄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與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與境渾,其次或以境勝,或以意勝。茍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學。原夫文學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觀也。出于觀我者,意余于境。而出于觀物者,境多于意”。見王國維著、徐調孚校注:《人間詞話》(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81—82。
⑧ “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被《人間詞·滿庭芳》化作“白鳥悠悠自去,汀州外,無限蒹葭”;“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被《人間詞·荷葉杯》反用為“休作一生拚,明朝此際客舟寒”;“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被《人間詞·蝶戀花》化作“人語西風,瘦馬嘶殘月”,參見王國維:《〈人間詞〉〈人間詞話〉手稿》(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據國圖善本影印,2005年):10—28。
⑨ 第9則云:“詞最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第22則云“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這種“意境”“境界”參用的現象為考訂《人間詞話》的創作時間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據此,“手稿本”的寫作的起始時間應該在農歷1908年6月前后,即“光緒戊申季夏”左右,止于本年10月。
⑩ 參見彭玉平:“《人間詞話》手稿的標序與圈識”,《詞學(第25輯)》(2011):15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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