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當醫生

冰 凌

初衷

2005年3月5日對于我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是我人生中又一個大的轉折點。退休后我經過深思熟慮，決定獨闖深圳。原因很簡單。一是聽說深圳是我國改革開放的前沿，人口急劇增長，需要大批的醫護人員為這些人服務。二是干了一輩子醫生，經濟狀況仍處于尷尬的狀態，除了培養孩子外幾乎沒什么積蓄，不如抓住機遇多賺些錢，改變一下經濟狀況。三是我想到深圳親身體會一下改革開放究竟是什么樣子。我準備一邊打工一邊旅游。每個城市干兩年，附近景點玩遍后再換地方。這樣一邊掙錢一邊旅游豈不是更好嗎？抱著這些想法我決定從深圳開始第一步嘗試。

到深圳是3月初，映入眼簾的是綠樹成蔭，鳥語花香。路兩旁盛開的杜鵑花、木棉花讓人心曠神怡。這與寒冷、沒有一點綠色的冬天的北方比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座既沸騰又美麗的城市。

當我按著事前準備好的健康報招聘啟事，經過挑選來到龍崗一家民營醫院時，已是傍晚。后勤科長將我領到宿舍樓前時我驚呆了。原來這里是醫院租的樓房，就是傳說中的“接吻樓”“握手樓”。改革開放后深圳地區的農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蓋起了一座座樓房，租給大量涌入深圳的打工者，稱之為“農民房”。因為不是政府規劃的住宅，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及采光根本沒人考慮，由于樓間距太小，所以才這樣稱呼。

我被帶到七樓一套二室一廳的宿舍里，與另一位內科主任醫師同住，每人一間單室，共用一廳。她是同濟醫科大學畢業的，比我小兩歲，湖北人。一看就是一位有教養的知識分子，一身的書卷氣。我們一見如故，相談很愉快，也很投緣。很快我們就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下班后一起去龍城廣場散步、聊天。有她的陪伴，我這個初來乍到之人好過了許多。她是我到深圳后交的第一個朋友，來往十幾年從未間斷過。

廣東人喜歡飯前喝湯，然后再吃飯，其實這是個好習慣。當一碗湯下肚后再吃主食就可以避免過度肥胖，湯中的營養也可以吸收。廣東人喜歡喝涼茶，喝涼茶是為了避暑。我在產科病房查新生兒時卻發現家長也給新生兒喝涼茶，這就有問題了。在我的不斷講解下家長才取消這一陋習。

廣東人喜歡打赤腳，北方人認為腳底保暖全身才暖。可廣東人有些年輕女子上身穿著羽絨服，下面赤腳穿涼鞋，打扮得與北方人大不相同，真是顧頭不顧腳。她們認為這是一種時尚，我們北方人暗自好笑。

上班后得知這是一家有200余人的綜合性民營醫院。老板自稱他人脈廣，后臺硬。當時深圳市醫療管理還處于初級階段，他便對醫務人員進行野蠻管理。先扣下有效證件，然后訂霸王合同。合同一般訂兩年，如果中途誰想跳槽，一定要交三個月工資才可拿證離開。醫護人員大部分是從外地來的，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忍氣吞聲，任由他擺布。他想用此方法控制住員工只在他這里工作。但還是有些員工想盡辦法逃離、反抗。幾乎每天都有勞動仲裁車停在門口，起訴要證的人很多。因為事前同寢的好朋友實情相告，我拒絕了簽不合理的合同，將損失降到了最小。也有中招的，一位在藥房工作的年輕人，因為晉級考試急需拿回證件，所以就從同學那兒借了三個月工資將證件贖回來。考試結束后他本以為將證件交回就可取回押金還給同學，可萬萬沒想到老板拒絕還給他押金，說他工作中有發錯藥的行為，押金作為罰款已經扣下。這位年輕人在大廳里憤怒地大聲講述著自己的遭遇，遭來保安群毆。他報警后才平息了事態，錢還是沒要回來。

看到老板的一樁樁惡行，我決定離開。一天夜里，在老鄉的幫助下我將行李用汽車拉走，悄悄地離開了這里，又重新找了一家正規醫院。當我次日提出辭工時，因為沒簽合同，老板只扣下我半個月工資，比起那些受騙者損失少了許多。一年后由于深圳衛生管理部門強制管理，視扣證為違法行為，才制止了這一亂象。

如今我來到深圳十四年了，由于深圳是全國工資最高的城市，所以第二年我便改變了原來一邊打工、一邊換城市旅游的想法。我決定以深圳為基點，每年旅游兩三次，先遠后近，先國外后國內。如我所料，隨著年齡的增大，體力也在逐年下降。但只要能走動，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人生苦短，而且是單行道，沒有回頭路。年輕時沒想到這些，如今已進古稀之年，留下的時間不多了。這十四年雖然經歷過風風雨雨，但基本實現了自己原訂的計劃，也給自己存下了一筆養老錢，可以過上不愁錢的日子。我感悟到人生的命運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生十有八九是不如意的，只有一二是如意的。只要堅持下去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完全可將不如意轉為如意。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