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臻
從當代小說史的角度來看,寧肯曾被視為“先鋒”作家的一員。事實上,就他整體創作面貌所呈現的獨特性、豐富性和深刻性而言,“先鋒”作家的標簽未免顯得太過單薄。與同期其他作家相比,寧肯的長篇小說既在敘事節奏、視角和講述風格層面容納了“新散文”和詩歌創作的抒情性和技巧性,表現出對身體經驗和瞬間感覺的重視,又在智性層面鋪展開重重關乎個體經驗與歷史、文化、族裔、宗教、哲學之間關系的探討和反思。他在規避了當代先鋒敘事中普遍出現的重抽象而輕體驗、大力吸收西方實驗概念卻忽略本土經驗的弊端的同時,又在重視情節和人物塑造的傳統主流創作中獨辟蹊徑,樹立了關注現實又超越現實、探討神性又回歸人性、重視“在場”又兼具史詩視野、融感性經驗與智性思考于一體的獨特創作風格。
在傳統觀念中,身體多被視為靈魂的點綴甚至負累,莊子的“心齋”“坐忘”和釋、道兩派對肉身的鄙棄奠定了自古以來精神高于肉體的哲學基礎。總的來看,從古典詩歌、傳奇中的修仙問道到三言二拍中圍繞個體欲望展開的果報循環,從五四新文學對家國情懷背景下隱秘情欲的彰顯到先鋒小說對扭曲極端的個體欲望的張揚,文學作品中的靈肉關系多體現為精神對肉身的超脫,或是被欲望拖入深淵的人性墮落。而寧肯的獨特就在于他試圖發掘與精神體驗相平等的身體感覺,進而將靈與肉視為能夠相互影響和彼此投射的同一性整體,且這一整體又伴隨著時間的洗練和個體智性的提升,呈現出持續的成長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