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肖
記憶是一種象征資本,每一次對記憶的講述都是一次話語整合,重要的往往不是記憶的內容,而是記憶的形式,以及重構行動的情感結構。自1993年起,王蒙陸續出版了一系列長篇小說——《戀愛的季節》(1993)、《失態的季節》(1994)、《躊躇的季節》(1997)、《狂歡的季節》(2000),重寫一代人的心路歷程。相較于作家80年代對語言和文本形態的探索,這四部小說行文顯得更為質樸,錢文等青年的心理軌跡和人生命運以線性時間順序陸續展開,其間充斥著大量抒情性與議論性的排比句式直抒胸臆。在這漫長的記憶重構中,比起并不陌生的知識青年社會主義革命成長史,更值得關注的是,作為一個“有舊可懷”的作家如何在記憶的鏡像中安頓自我,這份一個人的“歷史證言”能否提供理解1990年代文學的有效方式。
對集體主義的熱忱和皈依是這場記憶重述開始時最鮮明的情感姿態,不過,在噴薄欲出的向往里,也存在著一些不期而然的困惑。集體主義意識內部隱私空間造成的縫隙總是時隱時現,在革命歷史重述之側,青春期性別意識所承載的個人話語成為小說鏈接八九十年代文化轉型場域的浮橋。
記憶重寫里的少女們都面臨著成為“冬妮婭”或“蘇菲亞”的抉擇。小說開篇關于“保爾·柯察金與愛情”的讀書討論會上,拋出了“保爾為什么一定要與冬妮婭分手”的問題,成為個人與集體意識形態的潛在對話線索。蘇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早在1930年代便被譯介到中國,作為馬克思主義科學話語體系實踐的代表和革命精神的寫照,受到大眾歡迎并不斷再版,在1950年代伴隨著新中國建設熱情,成為彼時青年成長的“教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