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奴隸制的國家

2019-11-11 06:04:47佘濤

中國新聞周刊 2019年40期

佘濤

《被掩蓋的原罪》

作者：[美]愛德華 ·巴普蒂斯特

譯者：陳志杰

出版：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9年5月

定價：118元

在美國“民主、自由、獨立”的傳統歷史敘事下，奴隸制的存續可以說是其中最為難堪的篇章，折射了現實政治的復雜和殘酷。愛德華·巴普蒂斯特在《被掩蓋的原罪》中，呈現了黑人在奴隸制下被迫長途遷徙、與親人分離、遭受虐待、創造財富、爭取自由等多面歷史，揭開了這一對美國影響深遠的“原罪”的真相。

早在17世紀初就有奴隸被販賣到北美，不過這時數量較少，奴隸貿易的重心主要在中南美洲以及加勒比島嶼上。這些地區的熱帶奴隸種植園大規模種植甘蔗，以生產當時世界需求量巨大的白糖，產生了“塑造新世界的糖島模式”。北美這時尚處于“三角貿易”的邊緣地帶，奴隸制呈現比較平穩低調的狀態。

如果說早期美國的奴隸制是殖民時代的“遺毒”的話，那么按理說獨立戰爭就是治療這遺毒的最佳機會——在即將建立的新國家，奴隸是什么身份？新生的美國對此產生了重大分歧。現實主義的分歧是：如果稅收按人頭分配，是否要把南方黑奴算進來？理想主義的分歧是：既然《獨立宣言》宣稱人人生而平等，有天賦的自由權，那么奴隸制的存在就說不通了。

但現實的情況是，奴隸制所創造的財富在獨立初期的美國占據重要地位。“種植園主是這個尚處革命階段的共和國中最富有的精英階層”，北方的商業依賴南方的種植園產品。最為直觀的是，在美國的前12位總統中，有8位擁有奴隸，即便是起草了《獨立宣言》、譴責英國支持大西洋奴隸貿易的杰斐遜，至死“都沒有解放曾為他生下孩子的奴隸”。

對于建國初期的美國政治精英而言，他們更在意的是如何迅速建立一個穩定而有力的政府，而不是解決道德上的“瑕疵”。因此，最后各方達成妥協，同意維持奴隸制的現狀，1個黑人以3/5記入人口總數。但反對奴隸制的聲音也使國會重新審議了杰斐遜提出的《1787年條例》，同意在俄亥俄州以北地區實行廢奴令。這條法令雖然沒有什么現實效力（因為俄亥俄州以北黑奴很少），但是“為國會禁止在聯邦國土上實行奴隸制提供了一個重要先例”。

18世紀末是美國奴隸制的重要轉折點。大片西部土地的獲得讓投機者們看到了巨大的商機，不論是東南沿海的老種植園主，還是北方的工商業資本家，購買土地、輸送奴隸似乎成為了一本萬利的投資。加之同時期加勒比海地區的革命動蕩，奴隸種植園的重心開始北移。在工業革命的催生下，美國南方所種植的主要作物——棉花成為影響世界格局的重要經濟作物。

這個階段，黑奴們所種植的棉花是整個美國財富的重要來源。據作者估算，1836年棉花產業占了美國經濟活動的半壁江山還多。南方自不必說，北方的工業經濟也是建立在種植園經濟基礎之上的，“北方收益中沒有一種資源能像棉花一樣大規模地賺回英國的外匯”。這樣巨大的經濟利益推動著南方種植園主尋求更多的土地和奴隸，奴隸制的擴張開始頻繁觸碰北方非蓄奴州的邊界了。

吊詭的是，這個過程中大多數北方聯邦主義者反對解放黑奴。作者評論道：“也許美國白人之間的爭端并不是出于理念上的不同，而是在如何保持棉花的生產和收益問題上產生了分歧：是保持奴隸制現有的邊界不變，還是進一步擴大它的版圖？”

在南北戰爭中，解放全美黑奴的口號及政策也是為時勢所推動，當然林肯總統的堅決態度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戰后黑人的境遇并沒有得到多大改善，南方白人的盤剝、北方白人的退卻、《種族隔離法》的出臺等等，使“那些象征自由平等的標志和旗幟逐漸開始萎靡、褪色”，激烈的反抗運動逐漸演變為漫長的黑人民權運動。

可以說，奴隸制像曾經捆綁奴隸們的鎖鏈一樣，串起了早期美國歷史的發展。如同人們逐漸遺忘資本主義的發展是伴隨著掠奪和殺戮的，人們也逐漸忘記了早期美國的崛起是建立在奴隸的血汗之上的。這個過程直白地展現了“美國憲法以利益為核心原則”：利益既使早期美國南北雙方達成妥協，也使得它們日后兵戈相向。

面對這樣一段歷史，無論用多少辭藻去掩飾和美化，奴隸們在這個過程中所受到的傷害都不會減少分毫。如果人類歷史上的很多黑暗時刻是無法回避的，那么我們能做到的就是去直面和穿透這些黑暗。如同我記住了書中那一段悲傷的黑人民謠：“你種一小片棉花，我種一小片甘蔗，我要為小小莉薩·簡做糖漿;哦，莉薩，可憐的女孩。哦，莉薩，哦，莉薩，可憐的女孩，她死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