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金莉


關鍵詞: 貨幣史;壟斷發行;自由發行;通貨膨脹
摘 要: 19世紀末期至法幣改革以前,中國處于多元貨幣發行與流通體制時期,表現為貨幣的自由發行與多元流通,貨幣發行與流通情況主要依靠市場選擇,形成一種競爭性貨幣制度。運用制度經濟學理論,對近代中國競爭性貨幣發行的制度成本與績效進行實證研究,發現競爭性貨幣制度下,同樣不能避免貨幣失信,貨幣濫發,不能解決通貨膨脹等貨幣現象。不惟如此,競爭性貨幣制度同時具有引發持幣風險與投機,增加交易費用,增加市場不確定因素等弊端。
中圖分類號: F129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
Key words: history of Chinese currency; monopoly of currency issuance; free issuance; inflation
Abstract: From the late 19th century to legal money reformation, China was in a multicurrency system with free monetary issuance and multicurrency circulation. The issurance and circulation of currency was mainly decided by market, and that formed a competitive currency system. This paper made an empirical research to the cost and performance of competitive currency system with the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The results demonstrate that competitive currency faied to eliminate currency discredit, overissurance and insolvable inflation. Besides that, competitive currency has many disadvantages, such as increasing the risk of holding currency and investment, transaction costs and market uncertainty, etc.
經濟史研究的價值之一,是通過對史實的考察,為經濟學理論提供實際證據,以達到證實或證偽的目的。哈耶克基于西方政府壟斷貨幣發行的歷史,得出通貨膨脹根源在于政府壟斷發行,由此提出貨幣自由發行的設想。本文對中國近代貨幣自由鑄造與發行歷史進行實證研究,分析其制度成本與制度績效,為哈耶克基于想象的競爭性貨幣體系提供現實例證。本文通過對中國近代競爭性貨幣發行考察后認為,競爭性貨幣發行體制下,通貨膨脹問題依然存在,而且因貨幣比價頻繁波動,貨幣流通區域性等問題,引發交易高昂,貨幣投機等負面效果。
一、哈耶克對競爭性貨幣發行的期待
《貨幣的非國家化》為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英國經濟學家哈耶克的晚年著作,其核心論點為:只有廢除各國政府對其貨幣創造的壟斷才能實現價格水平穩定。哈耶克對國家壟斷發行貨幣的批判集中于兩個方面:第一,不論鑄幣時代還是紙幣時代,政府壟斷貨幣發行的歷史就是一部通貨膨脹的歷史,因而通貨膨脹基本可以確定是政府制造。鑄幣時代,政府會利用壟斷性政治權力,降低貨幣成色,從中牟利;信用貨幣時代,更是利用紙幣的低成本,為政府自身或是為了經濟發展需要濫發紙幣。第二,人們對“法幣”的迷信限制了自己的思維,而“法幣”只不過是一種強迫人們接受的支付手段,在某種情勢下,法幣會成為加劇交易不確定性的因素。基于此,哈耶克對私人競爭性貨幣發行充滿期待,在他看來,私人貨幣發行可以克服政府發行的弊端。首先,私人貨幣賴以生存的基礎是社會公眾的信任。私人企業為保持信譽,會自覺保持貨幣成色,約束貨幣發行數量,哈耶克認為,對喪失信譽的恐懼“將能提供一種比任何政府壟斷所能提供的更強大的保險機制”,[1]52從而保持貨幣幣值穩定。其次,新聞媒體和貨幣交易所提供外部監督,將使得約束機制更加完善。哈耶克的貨幣自由發行理論主要建立在對西歐貨幣發行歷史考察的基礎上。從羅馬帝國時起直至現在,歐洲貨幣發行始終處于國家壟斷之下,2000多年時間里,一直受通貨膨脹的困擾。對于真正的貨幣自由發行,正如其本人所說,“而對于這種壟斷如果被廢除、貨幣敞開由私人機構供應、也即供應不同的貨幣時,會出現什么樣的情形,對此,我們也無法找到一個現成的答案。”[1]25
由于沒有現實的經驗借鑒,其關于貨幣競爭發行與流通理論只能處于經濟學推理或空想狀態。與西方不同,中國從有金屬貨幣之時起,就已經有了自由鑄造貨幣的歷史。近代以來,直至1935年法幣改革以前,中國又經歷了長達半個世紀的貨幣競爭發行與流通。對中國貨幣自由發行的歷史,哈耶克本人應當有所耳聞,并借助荷蘭學者的評論來對中國近代貨幣流通做出肯定與贊揚,“正因為它不是法幣,因為它跟國家沒有關系,因而才被人們普遍地作為貨幣所接受”。[1]39這種評論,表明其對中國近代貨幣流通顯然沒有深入了解。哈耶克對貨幣自由發行的期待,是為本文研究的起點,即對近代中國貨幣自由發行進行實證研究,為其理論提供現實例證。
二、中國近代的貨幣競爭性發行
中國自19世紀后半期至1935年法幣改革完成以前,無論金屬貨幣抑或紙制鈔券,基本屬于競爭性貨幣發行。尤其19世紀末期以后,隨著貨幣體系混亂程度加重,中國貨幣的競爭性發行達到極致,可為貨幣競爭性發行問題的討論提供全面充分的實證基礎。
(一)中國近代貨幣體系多元化特性
近代以后,中國逐漸形成多元貨幣發行體系。各類貨幣市場流通主要取決于貨幣信譽、公眾認可度,屬于競爭性貨幣體系。從發行主體看,有外資銀行、國家銀行、地方銀行、商業銀行及其他民間金融機構等多種類型。從貨幣種類看,有銀兩、銀元、銅元、紙幣。各種貨幣又有不同種類,單以銀兩看,不同地區銀兩平砝、成色均有較大差異,全國流通銀兩不下上百種。20世紀初期以前,銀元為各省鑄造,全國有幾十種之多,另有各種外國銀元。從紙幣種類言之,有銀兩(俗稱銀票)、銀元票(俗稱大洋票)、錢票、銅元票之分。鈔券價值隨金融貨幣浮動,因各地區鑄幣成色、重量不同,各種銀兩票、銀元票等紙幣相互又不等值,互相兌換時則需貼水,貨幣市場頻繁波動。
19世紀70年代以后,西方銀行在未經中國政府允許的情況下,非法發行紙幣,先后在華發行紙幣的外商銀行及中外合資銀行共有21家。[2]1908年,清政府度支部頒布《大清銀行則例》《銀行通行則例》等新式金融法規,從法律角度確定金融機構的鈔票發行權。且將銀號、票商、錢莊以及各省所設立的官銀號、官錢局,均納入銀行范圍。[3]1044、1048據此規定,所有經營存貸款業務的新舊金融機構均可擁有紙幣發行權。雖然清政府旋即公布《通用銀錢票暫行章程》與《兌換紙幣則例》,試圖由大清銀行統一紙幣發行,但因其于當年即被推翻,此兩部法規并未實行。北京政府時期,發行紙幣的華資商業銀行最多時達30多家。19世紀20年代,貨幣市場中開始推行領用券制度,后設立之商業銀行大多未再發行鈔票。盡管如此,到1927年前,經中央政府授予發行權的華資與中外合資商業銀行仍有27家。華資銀行中除國家及商業銀行之外,各省均設有省地行及官銀錢號,受控于地方政府,發行區域性貨幣。至法幣改革以前,擁有貨幣發行權的省地方銀行及官銀錢號達22家。此外,中國傳統民間金融機構如票號、錢莊、銀錢號等,長期發行莊票、銀錢票等流通票據,實際起到紙幣流通的作用。除金融機構外,普通商號、工礦企業、同業公會組織等各種機構,亦有鈔票發行,雖然規模較小,但在流通區域形成一定影響。以東北地區為例,1916年遼陽有39家商號發行紙幣金額46 96625元;岫巖有兩家商號發行紙幣23 760張;莊河有商號88家發行。張作霖名下的黑山八道壕煤礦曾于1922年印發奉天礦務局票,名為工人便利券,流通于黑山北鎮一帶。1925年,綏遠商會發行的救濟券和善后流通券開始流通。1929年,綏遠遭受旱災,歸綏商會為賑災亦曾發行救濟券。[4]162
(二)中國近代金屬貨幣發行信譽的考察
哈耶克認為,鑄幣時代,政府會利用壟斷鑄幣發行權力,降低貨幣成色,從中牟利。考察中國白銀貨幣歷史則可發現,這一現象在民間自由鑄造體系下依然存在。中國自明清銀兩成為主要流通貨幣以后,允許民間私設銀爐,鑄造銀錠,為市場流通主要用銀。近代以后,民間私鑄現象得以延續。私鑄銀匠往往勾結官吏,在銀錠中攙假,導致銀兩質量低劣,擾亂商品流通。清代實行貨幣稅制,繳納捐稅必須以足銀交納,因此,百姓繳納捐稅時,必須要將手中存銀回爐重鑄,這又給私爐牟利機會。銀爐在收銀熔鑄時,往往利用商民缺乏專業知識,故意低估銀兩成色,往往每兩要少估2-3分,即20-30%的比例,另外再另收熔鑄費用,商民深受其害。[5]為制止不法行為,政府曾通過同業互保制度加以約束,這種做法一定時期內有效,但一遇社會動蕩即行失效,又恢復到肆意攙假的混亂狀態。天津商會曾稱,“職道查從前天津各爐房,向皆取具同業保結,請領職關諭帖,是以不敢傾镕低銀。自庚子以后,開貿者均未遵領,無所鉗制,貪利攙偽,日甚一日。”[6]383為保證銀兩質量,重慶等地還曾試行改鑄制,即外地銀流通到本地,必須經過本地銀爐改鑄,本地鑄銀質量由同業公會負責監督。但當行規松弛時,銀爐往往不遵守規定,即便有行業公會存在,亦不能完全防止上述現象。造成的結果,是各地銀錠實際分量都普遍低于其標價。如湖南長沙的鉛絲銀,1884年后,商品交易需求日增,銀爐業見有利可圖,開始減低成色,加入銅、鉛,甚至混入泥土,使鉛絲銀的成色日益減低。1884年成色在九四至九五之間,而至1885年至1889年驟降至八四,至1894年進一步降至七成,1899年又降至五成,1899年之后則僅余三成。由于質量過于低劣,于1904年被禁止鑄造。銀兩質量日益低落,信譽日漸喪失。民國初期,銀元流通日廣,商業流通中逐漸廢棄了銀兩支付方式,改以銀元交易,銀爐大多歇業,公估局自行結束。由此可以看出,中國銀兩制度于清末民初走向終結,雖有幣制改革,銀元驅逐等外在因素,但長期民間私鑄形成的信譽低下,成色低劣,流通混亂等,乃為其終結的內因,亦是關鍵因素。
(三)中國近代競爭性紙幣發行準備考察
近代以來,由于政局混亂、政權式微,中國紙幣發行基本處于無政府狀態。20世紀初期以后,各金融及商業機構、社會團體均可自由發行各種票券,流通于全國或地方市場,以致難以對貨幣進行準確界定。鑒于近代紙幣極端紊亂,大量票券僅在極小地區或行業通用,本文僅對近代正規金融機構所發鈔券進行論述。
清末民初,正式以銀行命名,經營存貸款業務的金融機構按性質可分為四類,即國家銀行、地方銀行、商業銀行與外國銀行。近代中國紙幣為可兌換銀行券,持幣人可隨時向銀行要求兌換現銀。為防止鈔券濫發,歷屆政府均曾制定紙幣管理條例,強調商業銀行十足準備發行。1913年4月,北京政府頒布《商業銀行條例》,要求現金準備為25%;1916年《取締紙幣條例》將準備金提高至五成現金,其余五成“公債票及確實之商業證券”作為保證準備。(《取締紙幣條例》第4條,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國人民銀行江蘇省分行等合編:《中華民國金融法規檔案資料選編》上冊,檔案出版社1989年版,第93頁。)1920年北京政府幣制局頒布之《修正取締紙幣條例》,進一步將現金準備提高至六成,保證四成。(《修正取締紙幣條例》第7條,《中華民國金融法規檔案資料選編》上冊,檔案出版社1989年版,第112頁。)但由于政權式微,各種管理條例并未對銀行形成實際約束,紙幣發行全靠銀行自律。由于允許自由兌現,不足準備或無準備的紙幣濫發,會形成擠兌,降低銀行信用,甚至引發銀行倒閉,因此紙幣自由兌換制度成為紙幣發行信用與數量的實際約束機制。社會公眾自由選擇信用較高、無風險的紙幣。此種發行制度下,不論國家銀行、地方銀行抑或商業銀行,均不具有強迫社會公眾接受其鈔票的特權。商辦銀行為鞏固信譽,大多均能夠做到準備充足,尤其在發行初期,為順利推廣鈔票流通,非常注重現金準備,如四行準備庫在發行初期曾以100%現金準備,至1927年五年之內,現金準備比率始終在96%以上。隨著市場影響擴大,現金準備比例下降,保證準備比例上升,但基本能夠保證六成現金、四成保證。1931年以后,政府加強發行準備監管,現金準備比例更有上升趨勢。
國家銀行雖享有經理國庫等特權,但在紙幣發行方面,亦主要依賴市場信用,經濟穩定時期,均能做到十足準備發行。如清末大清銀行除個別時期外,現金準備率均在60%以上,有時甚至達到100%的現金準備。[7]163165民國以后,作為國家銀行的中國銀行鈔券發行曾采用十足或加成現金準備。1913年中國銀行《兌換券條例草案》第二條規定,“中國銀行得以國債票、國庫券、其他有價證券或商業上通用票據經財政部認為確實者,為保證準備,發行兌換券一萬萬元。其余發行額統須以國幣及通用銀元,生金銀為現款準備,現款準備未滿一萬萬元時,其用保證準備所發之券額,不得逾發行總額三分之二。中國銀行遇市面緊迫時,得詳請財政部核準,于前兩項保證準備定額外用額外保證準備增發兌換券。”[8]917交通銀行清末成立,初期鈔券發行額度50萬元以內全部以現銀準備,50萬元以上五成現金準備,另外五成可以債券等充作保證準備。但當時債券數量極少,實際仍實行十足現金準備。[9]8661922年交通銀行改組以后,發行準備定為現金六成,有價證券四成,再交二成現金作為額外準備。國家銀行由于受政府箝制,在緊急情況下,不排除為政府或軍隊墊款,準備發行不足情況,如中交兩行先后于1915年和1921年為北洋政府墊款,以低準備甚至無現金準備發行,(詳見表1)導致鈔票濫發,引發擠兌風潮,紙幣信譽受損。
外商銀行在華發行紙幣不受中國政府法規限制,但受到其本國政府的嚴密監視,準備反較華資銀行更為充足,信譽亦在華資銀行鈔票之上。在華發行紙幣規模較大者,為英國兩家發鈔銀行:麥加利與匯豐,此兩行發行準備均遵照英國海外銀行發行成例,發行額以資本額為限。匯豐銀行注冊資本2000萬元,此亦為其紙幣發行限額。麥加利銀行資本800萬元,發行額度即以此為標準。發行準備應至少為發行額的2/3,準備形式為硬幣或有價證券,存于皇事代辦所。[10]269超過2000萬元以上的紙幣發行,須有十足之硬幣或生金銀做準備,并存儲于香港政府國庫。[10]270其他國家銀行準備亦較充足。臺灣銀行紙幣發行歷年均能堅持十足準備,且現金準備多保持在60%以上。朝鮮銀行自1909年發行日本金圓紙幣,現金準備規定為與發行額相等的金幣、生金銀及日本銀行紙幣,額外發行須以政府公債、證券及商業票據擔保。[2]128
近代發鈔銀行中,準備狀況最差,信用最低者,當屬各省地方銀行。清末以后,各省官銀錢行號已開始濫發紙幣。民國初期,官銀錢號改組為省銀行。因中央政權式微,各省政權多為軍人把持,因財政困難,都以省銀行為財政外庫,以發行紙幣為籌款工具,任意濫發,依靠行政特權與武力,強迫在省內流通。此時期地方銀行所發紙幣,除直隸、山東少數省份能保持較好信譽,準備較為充足之外,大部分省份均作準備不足甚至無準備發行,且依財政軍事需要,無限制增發,并強迫進入市場流通,導致幣價跌落,物價飛漲,多淪為廢紙。對濫幣的處理,部分省份被迫收回,如東三省官銀號、吉林永衡官銀錢號、河南豫泉官銀錢局、陜西秦豐銀行等。但有的省份,情況惡化到不可收拾,連收兌都無法做到,只能停止兌現,由商民承受損失。如江西民國銀行,自1912年發生戰爭,為籌措軍費,過量發行紙幣,致使幣值跌落,市價跌至七折。該行遂進行整理,于1915年發行幣制公債400萬元,予以收兌舊幣。但因經費不足,1919年以后停止收兌,所發紙幣淪為廢紙。江西銀行亦關閉清理。后江西省又在1921年以后成立江西地方銀行,不久又因紙幣濫發,于1926年倒閉。此種現象,在其他省份如湖南、廣東、四川等省均有發生。
(四)中國近代紙幣發行數量及發行約束
受到發行準備約束,以及保持信用需要,1935年法幣改革之前,國家與商業銀行紙幣發行數量保持平穩增長。法幣改革以后,政府取消其他商業銀行紙幣發行權,白銀收歸國有,由中央、中國、交通和中國農業銀行四家國家銀行發行不兌現信用紙幣,紙幣發行數量迅速增加。
自1935年11月法幣改革開始至1937年6月,法幣發行額從約5億元增至14億元,超過以往各個時期。但法幣增發不等于濫發,事實上,至1937年6月之前,中國物價指數不僅沒有上升,反有所回落。之后一直到1942年,物價都比較平穩。1942年以后,因抗戰耗資巨大,財政赤字嚴重,政府不得已增發紙幣,形成惡性通貨膨脹。
按照哈耶克的貨幣非國家化理論,競爭性貨幣發行的最大好處,乃在于發鈔銀行為維持信用,可以自覺保持十足準備,約束信用貨幣的發行數量。通過對近代中國商業銀行競爭性紙幣發行準備與數量的考察,似乎可印證此觀點,即在競爭發行時期,國家與商業銀行為保證信譽,均能做到充足準備,發行數量平穩。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這只是問題的表面。形成上述狀況的原因,乃在于1935年的法幣改革同時完成了兩種制度變革,一為取消普通商業銀行紙幣發行權,由國家銀行壟斷發行;二為取消現金準備,發行不兌現信用紙幣。而第二項變革,即不兌現信用發行,乃為形成上述狀況的關鍵原因。法幣改革之前,由于持幣人對紙幣安全的理性選擇,國家銀行難以憑借特殊身份進行貨幣超發。一旦超發,則會引發嚴重后果,給銀行信譽形成毀滅性損害,京鈔停兌風潮可為此提供明證。中交兩行受政府箝制,曾進行不足準備發行,引發兩次停兌風潮。第一次停兌風潮發生于1916年。中交兩行作為國家銀行,代理國庫。因北京政府財政困難,兩行在袁世凱脅迫之下,多次為政府墊款。為彌補虧空,北洋政府密謀發行不兌現紙幣,消息傳出,即刻引發中交兩行擠兌。北洋政府為應付擠兌,下令中交兩行停止兌付現銀。此令一出,市場混亂,中交兩行紙幣迅速貶值,物價飛漲。中交兩行紙幣或遭拒收,或打折使用,最低時曾跌到五折或四折。中國銀行被迫于1916年11月恢復兌現,交通銀行則遲至1921年才恢復兌現。風潮過后,兩行信譽大受影響。“自中交鈔券停兌以后,兩行信用大減,通貨缺少,金融阻滯,銀錢行號竟以京鈔投機為業,—不為正當之放款,以致利率抬高,商民受困,至薪資之以京鈔支付者,所受痛苦為尤甚。”[8]980尤其是交通銀行,陷于長期業務不振泥潭,存款增長幅度僅為10%,最多不超過20%。國家銀行尚且如此,普通商業銀行則難免滅頂之災。這意味著,法幣改革之前,中國紙幣發行數量增長緩慢的原因,除去商業銀行維持商譽需要之外,更主要在于對擠兌風潮的恐懼。如果銀行進行不足準備發行,會引發持幣人爭相兌換現銀事件,這成為近代中國銀行危機的最主要原因。由此可知,法幣改革之前,對貨幣發行數量起到關鍵約束作用的,乃為現銀兌換機制,而非單純的競爭性發行機制。反過來可以推論,若無現銀兌換機制約束,實行不兌現的信用紙幣發行機制,則法幣改革之前的競爭性紙幣發行則為另外一種情況。
三、中國近代貨幣競爭性發行制度績效與交易費用分析
通過對近代貨幣自由發行準備與數量的考察可知,19世紀末期以后,近代化新式金融機構發行可兌換紙幣,雖然多數銀行能夠維持信用,控制發行數量,但顯然并非競爭性發行機制的功勞,而主要是受到了可兌現機制的制約。盡管如此,由于社會公眾心理的脆弱性,貨幣流通的區域性等其他原因,貨幣自由發行制度仍存在多種弊端,引發貨幣體系不穩定,高昂的交易費用,最主要的是,通貨膨脹在近代貨幣自由發行時期從未得到真正根治。
(一)擠兌風潮——近代競爭性貨幣發行的脆弱性
由上分析可知,貨幣可兌換與擠兌風險成為近代金融機構十足發行準備與控制發行數量的自動約束機制。鑒于擠兌風潮所引發的嚴重后果,近代中國金融機構均能遵循謹慎發行原則。盡管如此,由于社會公眾心理的脆弱性,擠兌風潮仍頻繁發生,成為競爭性發行制度不可避免的痼疾。
近代中國擠兌風潮特點主要有:第一,發生次數頻繁。僅就表2所列,20世紀前30年,即有15次之多,約平均2年一次。而清末時期爆發次數較少,是因為此時期中國商業銀行尚未發展。若以中國商業銀行大發展時期,即1920年以后時間段看,則13年之內發生14次,幾乎每年都有擠兌事件發生。第二,集中爆發。擠兌風潮往往在特定時間、特定地區集中發生,這體現了社會公眾心理的脆弱性,往往一家銀行發生擠兌,即刻會引發市場恐慌,牽連市面。第三,發生原因復雜,準備不充足為主要原因。理論上講,社會公眾之所以對所持鈔券進行兌現,主要為擔心發鈔行準備不足。事實亦是如此,不足準備甚或無準備發行,始終為近代中國銀行業擠兌事件發生的主要原因,即便是國家銀行亦不能幸免。除此之外,其他所有可能引發銀行危機的因素,如戰事、金融市場動蕩等均可能成為擠兌風潮的導火索。此外,銀行臨時資金困難,甚到謠言等亦會引發擠兌事件。這體現了金融市場的脆弱性。第四,后果嚴重。上述所列風潮事件中,除中央銀行因謠言引發擠兌,準備充足而迅速平息之外,其他幾乎所有擠兌事件,都引發停兌、歇業、銀行信譽下降等后果,甚至會引起市場恐慌,牽連無辜。不論何種原因引發之擠兌風潮,都會給銀行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輕者元氣大傷,重者破產倒閉,甚至牽連其他銀行,影響到整個金融行業。
(二)中國競爭性貨幣發行制度交易費用分析
中國長期實行貨幣自由發行制度,這形成貨幣的區域性流通,即一地的貨幣不能到另一地使用。造成在跨貨幣區域進行商品貿易時,需要進行貨幣兌換,給商業貿易帶來不便,增加交易費用。
這種狀況,在金屬貨幣時期甚至更為嚴重。清初開始,因民間銀爐所鑄銀錠隨意降低成色與重量,清政府于各地設公估局,對銀兩成色、重量做專業鑒定。但鑒定本身需要收取費用,收取標準按錠計價,如19世紀末期上海公估費每錠收取制錢20枚。20世紀以后改收銀洋,煙臺每錠收取銅元3枚,天津原按每錠2枚銅元標準計收,光緒三十四年(1908)十月初八起,增加為3枚銅元。[6]380因鑄造工藝不同,銀兩成色、重量均不統一,形成諸多不利后果。首先,銀兩成色不能直觀判斷,需要專業機構鑒定方能通行,亦即銀兩進入流通以前,就需耗費鑒定費用。其次,各地寶銀成色不同,全國共計100余種之多。甚至同一個地區,亦有數種。加之各地平砝標準不一,更加劇貨幣流通的困難程度。據中國銀行民國初年統計,中國各地平砝約計在170多種,即便成色劃一的寶銀,也由于稱量單位不統一,難以全國通用。一地貨幣至外地后,需要按照行市兌換為當地貨幣,方能通用,這催生復雜的銀兩買賣市場,不惟手續繁瑣,貨幣兌換時還要支付不菲的匯水。貨幣種類的復雜化,造成貨幣流通具有嚴重的區域性,形成地區貨幣分割,同時引發高昂的交易費用,增加交易成本。
中國雖于19世紀末期開始鑄造銀元,但亦仍由各省自行鑄造,各地銀元成色不一,需要按照含銀量進行兌換,又形成復雜的銀元兌換行市,給商品交易帶來極大不便。同時錢莊及其他兌換機構趁機操縱市價,買低賣高,獲取暴利,增加貨幣流通成本。清末各省鑄造銀元,形成以下三種不良現象:第一,成色分量參差不齊;第二,各省所鑄銀元皆標有本省省名,遂難暢行全國;第三,銀元鑄造數量缺乏統一計劃,各省發行量差異大,比價波動頻繁。鑒于銀元鑄造混亂形成的諸多弊端,1899清政府即以“各省設局太多,成色分量,難免參差,不便民用”為由,令各省需用銀元,歸并廣東、湖北兩省鑄造。[10]3
再看紙幣發行,法幣改革前,中國紙幣為自由發行機制,發鈔機構與鈔票種類之“繁榮”景象,前一部分已有詳論,此處不再贅述。除中國、交通、中央等國家銀行所發紙幣外,其余大多為區域紙幣,而且同一地區同時有多種鈔票流通。僅以河北為例,近代河北通行中央、中國、交通,中南、農工、實業,墾業、興業、北洋保商和河北省銀行券。以中央、中國、交通三國家銀行和河北省銀行券流通最廣;其次則為中南票,有85縣通用,北洋保商銀行票有45縣通用,農工票29縣通用,實業票22縣行使,其余則僅少數地區使用。[11]1932年時,江蘇省除中央、中國和交通銀行紙幣外,中南銀行、四明銀行、浙江興業銀行、中國通商銀行、墾業銀行、中國實業銀行紙幣也可流通。
各行為爭奪鈔票流通市場,多采取各種“促銷”方式,如中國銀行為求其鈔票深入江浙民間,曾采用過的方式有:(1)與典當訂立契約。即利用典當行在民間影響大,網點多的便利,與典當行訂立契約,要求其在支付質款時,搭付中國銀行鈔券;(2)將各項鈔券式樣分別印在月份牌上,贈送給普通民眾,達到宣傳鈔票的目的;(3)絲茶季節放款搭用。在發放絲茶貸款時,搭用鈔券,最初按九成現銀,一成鈔券比例,之后逐漸增加現鈔比例,最高曾至現四鈔六,借此擴大鈔票流通范圍。(4)漁鹽交易搭用。中國銀行在與漁民、鹽民進行商品交易時,設法搭用中國銀行鈔券。[8]950連中國銀行這樣的大銀行尚且如此,不難想象,普通發鈔銀行推廣成本當更加高昂。由此可知,競爭性貨幣流通體制不可避免會形成高昂的交易費用,加大社會成本。
(三)競爭性發行與通貨膨脹并存
按照哈耶克的理論,競爭性貨幣發行制度下,商業銀行為保證信譽,會自覺控制貨幣發行量,不會發生通貨膨脹。然而考察中國近代競爭性紙幣發行歷史可以發現,法幣改革之前,中國雖未發生全國性的通貨膨脹,但區域性的通貨膨脹卻是連綿不斷,此起彼伏。由于公眾對貨幣有自由選擇權,所以在競爭性貨幣發行制度下,通貨膨脹并不單純地表現為物價上漲,更多表現為幣值下跌,鈔票折扣支付。通貨膨脹與擠兌風潮為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一旦發生擠兌,必然引發紙幣信用下降,幣值下跌。1916年京鈔擠兌風潮期間,中交兩行鈔票曾降至五六折使用。通貨膨脹更多發生在地方銀行鈔票流通區域,原因在于各省銀行在地方官員或軍閥把持之下,成為彌補財政收入或籌措戰爭經費的工具,進行不足準備甚至無準備發行,導致幣值跌落,物價飛漲,甚至幣制崩潰。法幣改革前,各省銀行均有鈔票發行權,其中信譽較好者僅有9家,分別為:直隸省銀行、山東省銀行、山西官錢局、江蘇銀行、福建銀行、浙江銀行、安徽中華銀行、云南富滇銀行、熱河官銀錢號。不能恪守信用,濫發紙幣,導致幣值跌落者10家,分別為奉天東三省官銀號、吉林永衡官銀錢號、黑龍江官銀號、河南省的豫泉官銀錢局、湖北官銀錢局、甘肅官銀錢號、新疆省城官錢局、廣西銀行、貴州銀行,幣值跌落多在五折左右;另有四省則信用全失,發行的紙幣淪為廢紙,只能收回銷毀。每遇紙幣信譽喪失,物價飛漲,商業停頓,經濟蕭條,商民損失難以數計。
四、結論
本文通過對中國近代競爭性貨幣發行歷史的回顧與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競爭性貨幣發行難以解決壟斷發行體系的弊端。政府壟斷性貨幣發行的信用貨幣制度之下,貨幣超發,通貨膨脹將是長期趨勢,但上述弊病在競爭性貨幣發行制度下,仍然不可避免。原因在于,貨幣發行市場注定不會是完全競爭市場,而只能形成壟斷競爭市場。商業銀行的盈利性,決定其必然會利用相當程度的壟斷地位,通過鈔票發行牟取超額利潤,而這必將導致鈔票濫發的后果。
第二,競爭性貨幣發行會增加交易費用,降低經濟效率。在發鈔業務中,商業銀行為確保其鈔票為社會公眾所接受,擴大流通范圍,需要進行廣告宣傳,綁定交易,甚至進行賄賂,支付巨額的發行成本。就整個金融市場而言,會引發高昂的交易費用。
第三,從貨幣流通層次看,多種貨幣同時流通,會引發投機行為;而貨幣流通的區域性,又使得企業與個人在從事商品貿易時,需要頻繁進行貨幣兌換,此外還要面臨貨幣比價波動的風險。種種現象均會引發交易費用激增,阻礙經濟發展。
第四,商業銀行不會比中央銀行更好地保持信用。中央銀行雖然在某些時間會受到政府干預,為減少財政赤字或刺激經濟而出現增發鈔票行為,但因其公共部門的身份,即便有偏離貨幣目標的發行行為,亦會在一定程度上服務于經濟整體目標或社會公共利益。而商業銀行作為營利性的私人部門,經濟波動會使其難以長期保持經營狀況的良好狀態,在出現流動性危機,甚至瀕臨破產倒閉時,理性會驅使其舍棄幣值穩定,而出現以增發貨幣保持流動性,謀取部門私利的情況。
綜上所述,本文認為,現行政府壟斷性貨幣發行體系固然有不可根治的痼疾,但競爭性貨幣發行亦非理想的替代制度。更好的貨幣發行制度,有待于經濟發展的自然選擇。
參考文獻:
[1] 弗里德里希·馮·哈耶克.貨幣的非國家化[M].姚中秋,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
[2] 獻可.近百年來帝國主義在華銀行發行紙幣概況[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8.
[3] 中國人民銀行總行參事室金融史料組.中國近代貨幣史資料:第1輯,下冊[G].北京:中華書局,1964.
[4] 戴建兵,陳曉榮.中國紙幣史話[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
[5] 傅偉群.上海嘉定縣清代“銀錠完納規則”殘碑[J].檔案與史學,1999(5):5961.
[6] 天津市檔案館,等.天津商會檔案匯編 19031911(上)[G].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9.
[7] 魏建猷.中國近代貨幣史[M].上海:群聯出版社,1955.
[8] 中國銀行總行,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國銀行行史資料匯編(二)[G].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1991.
[9] 交通銀行總行,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交通銀行史料:第1卷[G].北京:中國金融出版社,1995.
[10] 張家驤.中華幣制史[M].北京:民國大學出版部,1925.
[11] 經濟研究處.河北省通用貨幣概況[J].中央銀行月報,1936,5(4):12001214.
責任編輯:馬陵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