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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馬

2019-11-11 04:27:26朱斌峰
翠苑 2019年4期

朱斌峰

他出現在1986年的大通煤礦,或許是個意外,就跟他后來的失蹤一樣。

從鄉下老家抵達煤礦時,已是初秋,風里捎著寒訊,礦區柏油馬路上飄起早謝的梧桐葉,一輛汽車碾過樹葉停了下來,他被父親搖醒跳下車時,腿一軟差點摔倒了。一排排紅磚平房迎了過來,然后是嶺上的井架,他迷迷怔怔地站著,覺得自己還在做夢。他是在晨霧中坐著輪渡離開老家沙洲的,然后在汽車上暈乎乎地睡了一路,睜開眼這才發現沙洲的江水、漁船一日之間就遠去了,而撲面而來的礦山卻將水塔和井架直插向天空。他有些恍惚:哦,這就是父親工作的煤礦嗎?

這里的確是國營大通煤礦,它蝸在四面環山的大山坳里,一條柏油馬路糖葫蘆般串起地磅房、學校、郵局、礦工俱樂部、礦機關大院,還有南山北嶺的井架和擠擠挨挨的家屬區,那些都是20世紀60年代后隨著一批批退伍軍人集體開拔至此才長出來的。也許沙洲是軟軟的,礦山是硬硬的吧?他傻傻地站著,胡思亂想著。母親摸著淚眼在笑,父親吆五喝六地指揮著毛頭青工,把從沙洲運來的紅漆家具搬進平房里,那間燈火亮起的紅磚平房據說就是他的新家了。他嗅到一股黑色的清冷時,忽然明白父親身上的陌生是從哪兒來的了,那種氣息讓他一直覺得偶爾回家的父親是個脾氣不好的客人。暮色又濃了些,他看著看著,想起坐在洲頭舊木船上吸煙的爺爺,眼睛慢慢地濕了。他覺得爺爺和自己就是兩尾魚,一個被拋棄在洲上,一個被擱淺在煤礦了。

礦山跟沙洲不一樣。當早晨的霧氣和煤煙籠罩街面時,他走出紅磚平房的家,看見的不是江水里鳴笛駛過的船,而是路上奔跑的汽車,那些鐵家伙一輛接一輛按響喇叭,車燈射出一道道光柱。天再亮些,一群群男人就穿著藍工裝、戴著礦燈帽上班了。而后,礦區就在密匝匝的人流中醒來,礦工家屬們不像洲上的婆姨那樣去江邊浣洗衣物,而是蹲在自家院落的水龍頭下,“嘭嘭嘭”地敲打著棒槌。三五成群的孩子背著書包追追逐逐,推著鐵環、踩著滑輪車跑過。他在礦山子弟學校插班念初一,同學們都換成了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們相互打鬧著,并不理睬他。他只好靜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像個有口無心念經的小和尚。而一到傍晚,礦山比沙洲黑得早,家家戶戶黑白電視機就會閃起雪花,播放起新聞聯播,就像一百張嘴此起彼伏地說著同樣的話。之后,電視里會上演起《上海灘》,黑西裝行頭的人和呼嘯的槍聲熱熱鬧鬧。而夜深人靜時,卻有年輕人的吼聲從街上傳來: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間或呼嘯過刺耳的口哨。他能感覺到這些變化,而讓他受不了的是,身邊的人說話腔腔調調都變了,他聽不太懂,也不敢用老家話開口說話,就像誤入灘涂的野水鴨。

他懵懵懂懂著,似乎在夢游。他在等著從夢里醒過來,也許夢醒后,自己就能回到沙洲了。他很想念夢外的爺爺,無所事事時就去街上郵電所。那里掛著綠色郵筒,墻壁上半截雪白下半截刷著綠漆,很好看。他知道一封信只要貼上8分錢郵票,就能飛到夢外的沙洲去。他想寫信給爺爺,問問爺爺的老寒腿有沒有犯,告訴爺爺煤礦挺好,就是自己眼睛看東西有些亂了,亂得心里發慌。可他沒有寫,因為他兜里沒錢,沒辦法讓信長出翅膀來。

他第一次覺得礦區在眼里斜斜地搖晃起來,是在被滑輪車撞過之后。

礦上的孩子很逍遙,不用扳漁罾釣小魚,不用幫家里趕水鴨,不用燒鍋做飯等著父母回家。他們愛玩滑輪車,就是給一塊木板安上兩只輪子,踩在上面滑行。那些小輪子來路不明,但他認定是從礦上的某個角落尋來的,因為煤礦有翻斗式的小煤車、鋼盔般的礦燈帽,就連垃圾堆里都有著腐爛的鐵絲和角鋼,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就是礦山的零件,如同魚身上的骨刺一樣。燈光籃球場上,總有孩子玩耍滑輪車的身影,他們來回穿梭,橫沖直撞,把水泥地面碾壓得“嗞嗞”直叫喚。那天,他站在球場沿上,眼睛被滑輪車牽動著,快要站成一棵黑瘦的小樹了。突然,一個胖男孩撅著屁股踩著滑輪車沖過來,把他撞翻在地。他眼睛一黑,小腿肚子生疼。他忍著疼在哄笑聲中爬起來,再次睜開眼時,看見一輛輛滑輪車就像玻璃刀一樣把籃球場劃碎了,眼前的機關大樓也搖晃起來。他以為自己的眼珠受傷了,摸了摸卻沒有發現異樣,只是又有了暈車的感覺,胃一陣難受。他想眼睛過幾日就會好的,而擁有一輛滑輪車多么幸福啊!

撞倒他的胖男孩叫大頭,他心里有些怨恨大頭,而大頭總愛捏他的臉蛋,這讓他倆成了好朋友。

站在夕陽下那條通往大山外的鐵道上,他卷著舌頭別著腔調問:大頭,你們的滑輪車輪子是從哪兒弄來的?

大頭比他高一個頭,低下身笑看著他:礦上大倉庫啊,你也想要?

他點點頭,有些羞赧。

大頭昂起頭,越昂越高:那你找我啊!我爸就是大倉庫的看管員,只有我爸腰上的鑰匙才能打開大倉庫的門鎖!

在他的印象中,沙洲上每道門都沒有鎖,那些舊日的大食堂、大糧倉空空地敞開著,每家每戶只在睡覺時才用插栓把門閂上。他“哦”了聲:礦上大倉庫為什么要鎖上,還要人看管呢?

大頭鼻子里噴出不屑的氣流:不鎖住,不看管,大倉庫里的東西還不被人偷光啦?

偷,偷那些東西做什么?

有人偷炸藥雷管炸魚,有人偷汽車車胎做游泳圈,有人偷銅鐵賣錢,多了去啦……嘿嘿,你不也想要輪子么?

他恍然大悟:老家沙洲上的倉庫沒有東西可偷,而煤礦到處都有好玩的東西,當然要鎖上了。怪不得礦機關大院、汽車隊大院、學校都圍著柵欄,有些地兒還掛著“某某重地 ?閑人免進”的牌子呢。他以前在洲上可以像野水鴨一樣閑逛,可現在在礦區走著走著就不得不小心了,不是怕狗,而是偶爾會有人對他喊上一嗓子:小孩子,這地方是你能進來的么?滾——

他忽然覺得大頭個子更高了,便仰起頭嗅著大頭的鼻息,怯懦著:那……那……

大頭伸手摸摸他的頭:好說,只要你聽我的,我保證會讓我爸從大倉庫里拿出輪子,給你做滑輪車!

他欣喜:真的?

當然,我說話算數!大頭牛氣地挺起胸。

他覺得大頭又胖又高是有理由的,便仰起臉賠著笑。他只想讓大頭給他三個輪子,兩個做滑輪車,一個換郵票,那樣他就可以擁有滑輪車,就可以給爺爺寫信了。

后來,大頭帶他去過礦上大倉庫。那是個有著高高圍墻的院落,院里空曠的場地上放著一堆銹鐵爛銅,上面架著廢棄的汽車駕駛艙,而院落中間方方正正的水泥屋被大鐵門嚴嚴地關住了——這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可大頭的爸爸卻讓他失望,那是個瘸腿的男人,走起路來一歪一歪的,不過腰間的確晃動著一大串鑰匙。其實,礦上的工人被礦燈帽照耀著,看似很神氣,可一旦脫去工作服,就會還原成酒鬼、棋癡或別的什么。他遠遠地看著那瘸腿的倉庫看管員,臉上失望的霧霾慢慢隱去。他想自己應該對大頭笑,大頭是他在礦上唯一的朋友,也是能給他帶來小輪子的人。

大頭對從沙洲來的他指手畫腳得更加名正言順了,他幫大頭抄作業做值日,跟著大頭躲在學校圍墻后學抽煙,攔住女生學著大人的模樣調笑,然后在女生的罵聲中撒歡兒跑開。他還跟著大頭潛入夜色,翻過山嶺,去附近村子偷雞。大頭這活干得熟練,那胖家伙用一根繩子穿著鋼筆帽,吊上香蠶豆,走進農家雞窩,讓貪嘴的雞吃下蠶豆,再一提拉繩子拎起雞就跑。雞被鋼筆帽卡住嘴,發不出聲兒,在大頭的肩膀上亂扇翅膀。于是,大頭家偶爾會飄出燉雞的香味,那個瘸腿男人小酒喝得更有滋味了。他想提醒大頭那是“偷竊”,可又覺得礦上人或許可以去附近村子偷偷雞毒毒狗,就跟附近村子的人常來礦井煤場,用蛇皮袋背起煤石就跑一樣——也許礦山和沙洲,白天和黑夜,有些規矩就不一樣了。大頭偶爾會施舍般地把滑輪車借給他玩玩,他小心地撅著屁股,并不熟練地踩著滑輪車,從水泥斜坡上俯沖下來,那時平日有些傾斜的礦區在眼里竟然穩當起來。他覺得跟大頭在一起,就像玩滑輪車,忐忑、刺激,眼里的一切都會平平穩穩滑行起來,就像滑行在夢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自己有些變了,也聽到過父母這樣的對話:

母親憂心忡忡:這伢子,一到礦上就變了,莫不是學壞了?

父親笑:那是跟著礦上孩子學野了!

母親嘆了口氣:也好,免得他跟礦上孩子玩不到一起去,落單了。

他覺得這樣沒有什么不好,只是爺爺的影子越來越模糊了。

他能感覺到礦上的鐵器銅件很值錢,有些孩子總在礦區垃圾堆里撥拉,拾些舊銅廢鐵,比如小煤車的鐵殼、變壓器的開關之類,拿到街角回收站就能換成錢。當然,他們也圍著大倉庫轉悠,對那院落里的東西虎視眈眈,奇怪的是卻從不打那伸向山外的鐵道的主意。他曾學著那些孩子的樣子去撿銅鐵,可被他們圍住打得鼻青臉腫。他知道他們在護地盤兒,只好把希望放在大頭身上了。

大頭總是說過些日子給他三個輪子,卻一直沒有兌現。他有些埋怨大頭說話不算數,卻不好意思催逼。他知道在沙洲上釣魚,是要耐心地等著魚兒咬鉤的,于是只好按捺住雀躍的心臟等待著。在等待中,那圓圓的輪子在他眼里愈發锃亮起來。

可沒想到大頭會被水淹死了。煤礦后山有個水庫,一到夏天就有礦上人去那兒游泳,他們從臺階走進水里,狗刨、蛙泳,或推著游泳圈在淺水里嬉戲,假冒魚兒。可此時已是秋天,從山上流來的水藏著寒意,就沒人去水庫戲水了,大頭卻不知為什么獨自去了那兒。大頭從水庫里漂上來時,只穿著褲衩,光著上身,腰間卻拴著一個癟癟的舊車胎,看上去像是學游泳時,被當作游泳圈的舊車胎漏氣才溺水的。大頭是被附近村子的人用牯牛馱到礦上的。當高音喇叭播放起要大頭爸媽前往礦工俱樂部的通知時,一整天沒見到大頭的他趕忙奔去。在礦工俱樂部小廣場上,他看見大頭仰臥在地上,比平日更白更胖了,眼睛緊閉著像是睡著了。他鉆進圍觀的人群,上前急急地喊:大頭!大頭——可濕漉漉的大頭就是不睜眼不說話。他忍不住用手指戳戳大頭鼓起的肚子,正如他預料的一樣,大頭的嘴角流出一條細細的水線來。他知道大頭真的溺死了,覺得眼前的大頭變得陌生起來,便惶惶地回過頭,看見圍觀人群的大腿在亂亂地擠動,就跟無數人在奔跑似的。他抬起頭,看見天空旋轉起來,便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鉆出人群,扶住路燈柱嘔吐起來,吐得淚流滿面。他發現礦區傾斜得更厲害了,便歪著脖子想把眼里的事物擺正,可礦區卻又顫顫地晃蕩起來。他的頭跟著搖晃的事物眩暈起來——那也許是大頭留給他的禮物。

在沒有大頭的日子里,他覺得時光過得太慢,也許太陽變成蝸牛了。他總夢見大頭,在夢里著急地喊:大頭!大頭——舌頭上就跟滾過滑輪似的,可大頭身子一晃就不見了。他知道大頭承諾的三個輪子離他越來越遠了。他不甘心,在一個黃昏走到礦上大倉庫的院門前,轉來轉去,想找大頭的爸爸說說大頭跟他的約定,想要瘸腿看管員給他三個小輪子。可等了半晌,瘸腿看管員才從水泥屋里走了出來。那個男人似乎比以前更瘸了,頭上還落著并不均勻的灰白,一看見院門外的他,眼里就射出一根針。那男人重重地摔上水泥屋鐵門,彎腰鎖上門,一拐一拐地朝著他走過來。他期期艾艾地想張開嘴,可未等他說話,瘸腿看管員就顫抖著身子,手指著他罵了起來:你……你來做什么?你這從洲上來的水鬼,就是你把我兒子拉到水里的……我兒子要不是跟你在一起玩,就不會被你身上的水鬼帶走的!他愣住了,被罵得迷迷怔怔,睜大眼睛看著瘸腿看管員。他不明白大頭之死跟自己有什么關系,難道從沙洲來的人身上就有水鬼嗎?他愣了片刻,慌張地拔腿就跑。沙洲在腦瓜里影影綽綽起來,他突然很想爺爺——爺爺能在江里鳧水,能在水里抓魚,或許真是水鬼。他邊跑邊哭喊著“爺爺”,他想應該要給爺爺寫封信了。

燈光籃球場上,少年們的滑輪車仍在飛翔。他站在球場外,閉上眼就會覺得自己站在滑輪車上。他下意識地縮短身子,微曲雙腿,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一輛滑輪車恍惚在他腳下“嗞嗞”地滑動起來,耳邊灌起“呼呼”的風聲。他覺得踩著滑輪車,跟坐船坐汽車就是不一樣,不顛簸不打彎,只是沿著直線平滑地向前沖去。他覺得只有踩上滑輪車,眼里的礦區才不會傾斜才不會搖晃,心里才會舒暢起來。他想一定要擁有一輛屬于自己的滑輪車,于是日日夜夜想著大倉庫,一次次對自己說:一個瘸腿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要拿回大頭答應給我的三個輪子,有什么不可以呢?他給自己鼓勁:干吧!不能再等了!

這天晚上,井架上的月亮被刺破成毛茸茸的一團,涼涼的夜風吹得山野起起伏伏,就跟江水似的。他悄聲走向大倉庫,覺得自己就像劃著木盆去江里采菱角。夜氣讓礦區柔軟了許多,四野的山嶺像一個個捉摸不定的龐大怪物奔走著,那讓他覺得夜晚的礦區真是個夢境。他提著心兒走在山下那條穿過菜地的小徑上,東張西望,想起了以前爺爺說過的鬼故事,恍惚覺得大頭正鬼鬼祟祟跟著自己。他不敢回頭,不敢多想,在風中打了好幾個寒戰,覺得那通往大倉庫的路比白晝時長多了。

終于走到大倉庫了,他躲在樹后觀望了許久。那個院落的圍墻隨著山勢起伏,月光落進去,就跟又黑又靜的水塘一般,院子里廢棄的汽車駕駛艙小船般搖晃著,被鐵門鎖住的水泥屋像被冰凍住了。他沒有看見瘸腿看管員,聽說那個男人喪子后就更酗酒了,不再兢兢業業地守著倉庫,常常溜回家喝酒。他認定此時那個男人不在倉庫里,因為他偵察過大頭家,在窗外看見一個人醉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當然,夜色下的礦工家屬區,一排排紅磚平房過于相似,就像個迷宮,他偶爾會認錯人家,但這回卻有把握不會認錯的。他抓起石頭用力地向水泥屋砸去,鐵門被砸得“當”地叫了一聲,夜色被擊得蕩起漣漪,轉眼就消失了。水泥屋還是沒有動靜,他放下心來,再次確認瘸腿看管員不在倉庫里,便飛快地爬上桂花樹,借著樹枝落到圍墻上,踩著圍墻磚縫攀下,這些動作做得一氣呵成,跟他心里演練過的一模一樣。

夜色黑了幾分,他低著身子,躡手躡腳地走向水泥屋,小心臟仿佛小輪子跳動著,跳得激動而慌張。他手里攥著鑰匙,那把鑰匙應該可以打開水泥屋鐵門大鎖的。沒有人知道,大頭臨溺前曾給他留下了這把鑰匙,那是大頭用濕泥巴拓下瘸腿男人的鑰匙印,讓街頭鎖匠配制好,作為承諾的信物交給他的。也沒有人知道,大頭臨溺前曾許諾要帶他去城里,去看動物園里的斑馬,就是畫片上那種身上畫著黑白條紋的馬。大頭失信了,卻留下了兩個秘密。此時,他想起大頭,鼻子被風吹得一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走到水泥屋的鐵門前,摸到永固牌鐵鎖,抖抖索索地把鑰匙插入鎖孔,鐵鎖果然“啪”地跳開了。一股機油味從屋里滲出來,他踅進屋里,按亮燈,直撲木架,沒有半點遲疑,熟練得就跟走進沙洲的家里一樣。他早就聽大頭描述過大倉庫的格局,在心里演練過進入倉庫的路線了。一盞百瓦大燈泡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并不明亮,隨著鐵皮燈罩晃動著,把亂亂的影子投了下來。他終于拿到小輪子了,雖然那紙箱里有著無數锃亮的小輪子,但他只拿了三個。他早就想好了,三個輪子足夠了。

水泥屋里有些涼,他裹裹衣服,悄手悄腳地走出倉庫,關燈,鎖門,再沿著原路返回。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的尖嗓子傳了出來:有賊!抓賊啊——之后的事情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倉庫上空日本兵留下的大探照燈“嘩”地亮了,照得他頭暈目眩;只記得自己在轉著圈兒跑,跑著跑著就跑不動了,仿佛被夜氣纏住了腿;只記得瘸腿看管員雖然一拐一拐的,卻跑得飛快,然后他就被抓住,推進水泥屋了。

水泥屋并沒想象的那么大,他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待了多久。那大鐵門關了又開,開了又關,進來了好幾撥人。他們的臉青青白白,他們的腿擠來擠去,他們的話像冰雹一樣飛來飛去。好幾個礦工家屬還伸出食指,指點著他的鼻子罵過什么。而瘸腿看管員卻什么也不說,抱著綰著藍袖套的手臂站在一旁,冷冷地盯著他,眼里射出的厭惡足以殺人。他蜷縮著身子,抱著頭,覺得水泥屋亂轉起來,那些木架上的器物似乎都歡蹦亂跳了。他不停地嘔吐,吐得只能吐出清水了。也有那么短暫的時光,水泥屋里只有他一個人。世界安靜下來,他發現水泥屋竟然有個小窗,被鐵柱的窗欞分割著,雖然連麻雀都飛不進來,可日光從那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黑、一道白的條紋,就像礦校音樂老師的手風琴,就像老家沙洲孩子夏天愛穿的海魂衫,或許也像斑馬的衣服吧。他看著看著,亂糟糟的心竟然漸漸干凈起來,胃不再作嘔了。他覺得這樣挺好,他很想一個人守著那黑白的日影,一直在水泥屋里待下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哭哭啼啼的母親跟著一個男人來了。那男人長著一張威嚴的國字臉,瘸腿看管員恭恭敬敬地跟在那人身后連聲叫著科長,看來那人是管著瘸腿看管員的人了。那人嚴肅著臉,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掃得他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人突然問:你為什么要到倉庫來偷東西?

他一哆嗦,脫口而出:我要滑輪車。

嗯?滑輪車那么好玩嗎?

是……是的……踩上滑輪車,就像……騎著馬兒。

騎馬?

是……就像騎著斑馬。

斑馬?那人喃喃著,忽地揮揮手:把他放了吧。

母親打了個嗝,哭聲婉轉了。

瘸腿看管員有些意外,仰臉看著那人:放了?

那人瞪了瘸腿看管員一眼:那還能怎樣?他還是個孩子,一個喜歡動物的孩子!說著背著手踱了出去。

后來,他才知道那個國字臉男人是礦保衛科長,曾經在部隊里馴養過軍犬,據說那人一喝醉酒,就吵鬧著要去城里動物園當飼養員。

當水泥屋的鐵門打開時,一道強光撲了進來,他把眼睛瞇了好一會兒,才走了出去。門外已是白天,礦區跟往日一樣鬧騰著,四周的山嶺朝著他俯沖過來,一片片聲音刺耳地撲來,一個個人影搖晃地走來,整個世界竟然支離破碎、搖搖晃晃著,就像大玻璃鏡被打碎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又犯了,很想回轉身去水泥屋,守著那小窗投下的影子,可手被母親抓得太緊了。他壓制著翻騰的胃,閉著眼被母親牽著走去。他覺得腳下的地皮在晃動,聽說礦上井下發生過塌方,此時莫不是又塌方了?他小心而趔趄地走在白晝的礦區,恍若走在結冰的江面上。他能感覺到腳下打滑,能感覺到地表下有魚群在歡騰。

四面的群山似乎把礦山裹得更緊了,他一出門就會覺得礦區又亂又斜,還不停地搖晃,那讓他頭暈目眩直想嘔吐。他總不能把小心臟吐出來吧,因而不得不停學在家休養了。他蝸在家里畫畫,沿著塑料直尺畫出一條條齊整的長條,然后一黑一白地涂著,就跟印制條形圖案似的。他怕出門,可在家里待久了,會恍惚覺得自己待在水泥屋里,會驚恐地蜷起身子蹲到角落去。因而,他偶爾會出門走走,沿著馬路牙子直線走,走得搖搖擺擺,像只野水鴨。礦區還是那么凌亂,家屬區歪歪斜斜,馬路上煤灰飛揚,汽車的鳴叫聲、高音喇叭的播報聲、學校的鈴聲都長著尖尖的刺角,那些讓他心堵心顫。好在,他可以去郵電所看看藍藍白白的墻面,去礦機關大樓數數墻上方方正正的格子,去汽車大院看看油漆工用綠漆刷柵欄。當然,他也能看見滑輪車載著孩子們的笑聲滑翔而過,那些輪子碾壓地面的“嗞嗞”聲,劃開了空氣,不依不饒地追著他。他很希望礦區能像畫報上的高樓大廈一樣,整整齊齊、窗明幾凈起來。

何醫生走進他家時,他已經對醫生能治愈自己的病不抱希望了。他患的是古怪病,在礦衛生所查了又查,都沒找出身體哪個零件有毛病,視力、腸胃都很正常,只是有些營養不良。母親也找豆腐店阿婆問了神鬼,阿婆神神叨叨地說他是小鬼附身了,可用桃葉洗了好多次澡,都沒把小鬼驅走。他知道礦上所有的醫生和神婆對自己的病都束手無策了。

可這回何醫生盯著他看了半晌,慢騰騰地說:這孩子的病可能是神經方面的。依我看,還是帶他去831醫院看看吧。

父親聽了何醫生的話,像是受了污辱,氣洶洶地瞪圓眼睛,似乎想用眼光殺死何醫生。片刻,眼神又軟了下來,嘆了口氣:哎,那就聽您的,去那醫院看看吧。

第二天,他們坐著礦衛生所的白色救護車去了831醫院。在車上,他一直閉著眼佯睡著,克制著不讓胃翻江倒海。他有些眩暈,卻能聽清白大褂的何醫生和藍工裝的父親拉呱。他聽出來了:何醫生是從一個叫云南的地兒來的,這不奇怪,礦上的人都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可讓他好奇的是,何醫生說云南有大象、野牛、孔雀什么的,仿佛那地兒是個動物園。

他終于忍不住了,睜開眼問:何叔叔,云南有斑馬嗎?

他的話把何醫生和父親的目光都吸了過來。

父親虎著臉:你這孩子,問這個做什么?

何醫生笑吟吟的:你喜歡斑馬?

他點點頭,一只圖片上的斑馬在他眼里出現了,心里舒坦了許多。

何醫生上下打量著他:你為什么喜歡斑馬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歡那馬……穿著黑白條紋的衣服。

何醫生皺起眉頭,像在思考什么:唔?那你見過斑馬嗎?

他搖搖頭。

父親有些羞赧,擺擺手:何醫生,你莫聽小孩子亂說……真不知他腦袋瓜里裝著什么?

他不理睬父親,仍執拗地問:何叔叔,云南有斑馬嗎?

何醫生搓著手,像做錯了事:我在云南沒見過斑馬。

那……哪兒才有斑馬啊?

何醫生扶扶眼鏡: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了。

白色救護車在山道上奔馳,終于在一道山嶺上停了下來,一個畫著大紅十字的白色小樓從樹林那邊迎來,那應該是831醫院了。在他的想象中,醫院應該在繁華街道上,可那家醫院也在大山坳里,而且還被水泥砌成的圍墻包圍著,難道也是某某重地?他聽大頭說過,這大山里還有別的工廠,他真不明白這山山嶺嶺間還藏著多少這樣的地兒。

下車后,何醫生領著他和父親走進了那家也有著鐵門的醫院,他遠遠看見一群人在走動,有人手里捧著厚厚的書,嘴里嘰嘰咕咕地背誦著什么;有人張著雙臂矮著身子轉著圈兒,發出鵝叫聲;有人邁著正步走來走去,反反復復唱著同一首歌;有人跑過來,朝著白大褂的何醫生鞠躬問好。何醫生低聲叮囑父親小心點,說那些人有可能有暴力傾向。可他覺得他們很好,他們都穿著藍白條紋的衣服,那種衣服在風中飄飄揚揚,真好看。

有個老人靠在圍墻上,一臉陶醉地隨著無聲的節拍輕搖著頭,似乎在聆聽什么。

他覺得老人面善,有幾分像爺爺,便掙開父親的手走了過去,擼擼鼻子問:老爺爺,你在做什么啊?

老人睜開眼:哦,我在聽啊。

聽什么?聽鳥叫嗎?

老人搖搖頭:不,我在聽唱經的聲音,還有鐘聲呢。

他抬頭看天,側耳聽去,卻什么也沒聽到。

父親似乎有些害怕老人,小心地走過來想要拽住兒子的手。

他一邊躲閃,一邊著急地問:老爺爺,你知道哪兒有斑馬嗎?

老人笑了:城里就有斑馬啊。

哦,哪個城里有斑馬?

老人笑瞇起眼:每個城里都有斑馬啊,你不曉得城里有斑馬線嗎?有斑馬線的地方,能沒有斑馬嗎?

他相信老人的話,依依不舍地看了老人一眼,才被父親拽走了。

之后,何醫生領著他走進一條狹窄的走廊,在兩邊的房間里測量了身高、體重、體溫、血壓、脈搏,還填了一張心理測試表,可那里的醫生也沒有告訴他得了什么病。

一個護士推著滑輪小車從長長的走廊而過,小車上擺滿貼有編號的小盒子,盒子里應該裝著藥。

他看著護士的背影消失而去,轉身問何醫生:何叔叔,我能住在這個醫院嗎?

何醫生有些意外:唔,你覺得這里好?

他點點頭。

父親卻緊緊抓住他的手,朝何醫生吼起來:不,我兒子不能住在這里!我兒子跟他們不一樣,我兒子沒有神經病!說著拽著他向醫院鐵門跑去。

他扭過頭看向醫院,聽見身后有個藍白條紋的人對著父親的背影嬉笑:瞧,那個人有病——

在初冬來臨前,他從礦山消失了。

有人說他回老家沙洲了,有人說他住進831醫院了,也有人說他沿著礦區的鐵道走出山外了,但他父母什么也沒說,只是一下子老了許多。

他在失蹤之前找過何醫生,他執拗地問那個穿白大褂的人:為什么礦區會在他眼里歪斜搖晃?為什么他不能穿藍白條紋的衣服?為什么礦上的孩子都很健康,只有他生病了?何醫生被問住了,面紅耳赤地從辦公桌、藥架上翻找出好多東西,比如塑料大象、鈴鐺、牛奶糖,那都是為怕疼的孩子打針時準備的。他對那些哄孩子的玩意兒不屑一顧,冷哼著:哼!你這里有斑馬嗎?說著轉身而去。何醫生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心拎了起來,預感到他可能會失蹤。何醫生有這樣的經驗,一年前就有個喜歡塑料大象的男孩走出礦區就杳無音訊了。可醫生的職業是嚴謹的,不能把這種預感隨便說出來的。

他在失蹤之前也找過大頭的父親,那個瘸腿看管員看見他時,躲躲閃閃,把頭垂得更低了。礦上傳聞,他就是在那場抓賊事件中患病的,瘸腿看管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張張嘴,想告訴瘸腿男人,他就要跟大頭一起去城里看斑馬了,他用腦瓜裝著大頭,大頭已經變得很輕很輕了。可他還沒開口,瘸腿男人就囁嚅地說:孩子,是我錯了,我不該抓你,不該把你關進倉庫啊!可礦上有規定,不能讓人到倉庫里偷東西。你……你還要軸承嗎?我給你拿幾個舊軸承來,說完慌不迭地一拐一拐向水泥屋走去。他這才知道那滑輪真正的名字叫“軸承”,多么好聽的名字啊。他望著瘸腿男人失衡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黑色,難過得想嘔吐。瘸腿男人走了數步,又回過頭低聲說:對了,這事千萬別讓保衛科長知道哦。他愣了愣,國字臉在腦瓜里浮現出來,那張臉雖然威嚴,卻讓他覺得莫名安穩——也許是因為那張臉非常對稱的緣故吧。他看著瘸腿男人鉆進水泥屋,就轉身走了。他知道對于自己的即將出走,滑輪車是用不上的。

他在失蹤之前,終于給沙洲上的爺爺寄出了一封信,信封上角有條紋格,據說是航空信封。

他就那樣走了,走的時候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走的方向不知是往南還是朝北,但他要走出礦山的夢境,要去城里看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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