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空堂話

胡曉軍

明代文壇戲風盛行，觀之不足，粉墨唱之;唱之不足，紙筆書之。不過文人寫戲，有個毛病，只把戲當了詩文來做，抒胸間意氣、澆心中塊壘，只顧寫得快活，把戲的結構、人物、矛盾甚至情理都盡情拋到了腦后。簡言之，將詩文投了戲胎，而戲卻幾乎無法演了。

不過無法演，不等于不能讀。這就是戲的妙處——集文學與藝術于一體，即便上不得舞臺、成不了表演，其文學價值依然完好，比如明代舉人鄒兌金寫的《空堂話》。

話說一個元旦新正之日，天氣和煦。書生張敉宿酒方醒，又思聚飲，即命家奴去請好友唐子畏、祝希哲前來談詩論文，把酒言歡。

家奴一聽，就傻了眼。唐子畏幾年前就已病故，主人曾親往祭奠;祝希哲幾月前赴京求官，主人曾親自餞行。這鬼也好、人也罷，都上哪兒找去！好在家奴乖巧，料定主人尚未清醒，更知主人脾性，若是當面違拗，后果會很嚴重。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家奴假意答應，出門閑逛直到午時方歸。他原盼主人清醒過來，打消成命，不料前腳進門，就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情急之下，家奴只得謊稱唐祝二人已經應允，正在路上，隨后便到。

張敉聽了，轉怒為喜，又想起另一好友張孝資，嫌家奴辦事不力，決定親自去請，只讓家奴安排桌椅酒食。須臾請到，進門又問，家奴破罐破摔，將扯謊進行到底，競稱唐祝二人已到，正在花廳吃喝著呢。張敉引張孝資進得花廳，見了左右兩把空椅，居然口稱唐兄祝兄，分別拱手致禮，直把躲在一邊的家奴看得目瞪口呆。張敉主位坐定，又命家奴請相熟的藝妓前來彈唱助興。那藝妓是個伶俐女子，一聽家奴描述，心領神會，進得廳來，先不向張敉張孝資問安，而是向子虛烏有的唐祝二人道萬福。席間更是頻頻對空椅子發(fā)問：“祝相公，那燕京春色還與吳門一樣否？”然后側耳聆聽，點頭稱是;又請“唐相公”為她兩個知心姐妹捎信問候，等“唐相公”答應，又起身道謝

一切喬模喬樣，一切似真似實，胡鬧了整半日，天色向晚，席終人散。張敉再度大醉，只得命家奴代行送客之禮。出得門外，家奴實在忍不住，就問張孝資：“先生，敢問適才飲酒一共幾人？”

張孝資反問：“你道幾人？”

家奴伸出指頭：“三人。”見張不語，馬上改口：“五人？五人！”

藝妓聽了，脫口而出：“怕只是張相公一人吧”

張孝資這才點頭：“論起來古今才子，哪一個不在座上？只是古今才子，原沒有兩副肚腸，、”

原來張敉是個狂生，放浪形骸，率性恣情。說起讀書，他說“部部皆窺，偏空下眼前八股”;說起交友，他言“人人愿友，只拗了場中主司”。張敉還自謂“半世磨成傲骨，前生種下癡腸”，既有傲骨，必作出高貴事來;既有癡腸，必干下荒唐事來。

但凡內心有了高貴，即便外表荒唐，卻也是高貴的一種表達方式。從邀友到聚飲直至分手，張敉始終是最明白的人。他所要的，是“以天地為室，與四海諸公共處”。此境既然不是現實，那么與逝去的友人空堂相會，又有何難？只是如此況味，僅自己一人演獨角戲過于無聊，須有人幫襯協(xié)助、共同作成才好。家奴悟性差，于是遭喝斥，只得順從了主人：藝妓善解意，于是得賞賜，完美服侍了客人;張孝資才是張敉的知己和最佳拍檔，始終配合他演完了這出戲。

明代文人之風，有時頗似晉人。《世說新語》寫王徽之雪夜訪戴安道，從山陰駕船去剡。船行一夜，到了戴家門前，王徽之掉頭便走。隨從問其何故，王徽之答：“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與《空堂話》比，一個是興之所至、乘興訪友，興之所盡，不見其友;一個是興之所至、乘興邀友，興之不盡，若見其友。相同處是兩人始終清醒，將高貴事作了荒唐狀;不同處是一個獨來獨往，無人能解，不免孤單;一個不但得到被動配合、更是有了主動捧場，堪稱幸福。

明代的戲，有舉世公認的經典，也有見仁見智的作品——即對一部分人來說只是尋常，而對另一部分人而言堪稱絕響。我想《空堂話》若配上角色，演個小戲，可能依然合乎某些人的口味。不妨閉起眼睛，想象一下，在遠離喧囂的山水精舍，依曲譜吹起笙簫、按傳奇甩出唱腔、據傳統(tǒng)舞動身段，在領略傳奇文辭之雅、昆曲唱做之妙的同時，近觀明人的忘情恣肆，遠追魏晉的率性自在，或高貴半日，或荒唐半日，再與當今以功利為標桿的處世哲學、以欲望為紐襻的交友準則做一番對照，觀復再觀，吟而復吟，或許從靈魂中真能滌出幾許濁物、升起一道清氣來的呢。

將身于濁世，從古以清斟。半日空堂話，一腔斷腸心。晉風豈已絕，明哲未能禁。已醉求重醉，方吟更復吟。

孤山夜雨薦自《新民晚報》2019年5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