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興沖沖地乘機從美國直飛中國香港,心想就要到中國人的地盤了,總算可以把中文大講特講了,也就是說口腔可以不再慘遭英語折磨了——我的蹩腳英語確實與口腔刑具無異,常常一個單詞卡住,就把我卡得滿頭大汗兩眼發直。
傍晚時分,飛機在九龍啟德機場降落。我從舷窗里已經看到機場周圍諸多廣告牌上久違的漢字:香煙、旅店、西洋參等。一個個字都讓我激動萬分,似親人在列隊迎候我遠游歸來。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一出機場就傻眼了,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傻耳”了。無論是的士司機,還是小店老板或路上行人,都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話。而且只要我說普通話,他們大多給我一種茫然或厭惡的臉色,像對待一個叫花子。一輛黑色汽車開到我的面前,怪叫一聲,突然剎住,上面跳出幾位黑衣港警將我團團包圍,還是哇啦哇啦地塞來我不懂的話。直到我情急之下冒出一句:“What has happened?”他們才重新打量了我一眼,客氣了許多,說這個這個,他們是公事公辦檢查證件,看我一個內地人的模樣,看我深夜獨行還提一個旅行包,頗像案犯攜帶作案工具,所以不得不生出幾分疑心。他們對此表示“縮銳”(對不起啦)。
一場虛驚對我來說倒也沒什么,看港警們的風馳電掣動作神速,也讓我親身感受了一下警匪片的氣氛。我大為不快的只是。這些黑發黃膚的同胞居然對普通話疾言厲色,對英語恭敬有禮,把香港當什么地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