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椏楠,王治軼,蘇日古嘎,張 樂,李艷龍,程建偉,李永宏
(蒙古高原生態學與資源利用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內蒙古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21)
生態旅游是一種“保護環境并提高當地社區居民的福利,對自然區域負責并涉及解釋和教育”的旅行方式,自1983年Ceballos-Lascurain[1]提出以來得到了迅速地發展。我國天然草原是北方重要的生態安全屏障和綠色畜牧業基地,但隨著近年來草原放牧利用強度的增加,草地退化日趨嚴重,生產力下降,牧民經濟效益受損[2-5]。降低放牧利用強度是恢復和保障草原生態安全的基礎,但無疑會影響牧民的經濟收入。發展草原的多功能性,開展多種經濟活動,降低牧民對草牧業的依賴程度,是遏制草地退化、修復退化草地、達到草地生態安全和牧區經濟繁榮共贏的必要途徑。草原生態旅游作為兼顧生態保護和牧民經濟收入的重要途徑,近年來在草原區得到了快速發展。
目前國外對草原生態旅游的研究主要關注旅游對社區經濟收入和生態環境的影響。研究顯示,生態旅游可成為社區居民重要的生計活動[6],提高其經濟收入,促進其收入的多樣化和抗風險能力[7],并減少或消除對自然資源利用的依賴[8];生態旅游也可能給經濟帶來負面影響,并受經濟繁榮蕭條周期和旅游市場的季節性波動影響[9]。有關生態旅游研究的一致結論是其對環境可持續性的促進,因為生態旅游不消耗資源即可獲得經濟利益,因而能夠保持生態的完整性,有利于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的保育[10]。當然,生態旅游開發不當也會破壞環境[11]。中國草原生態旅游研究始于20世紀九十年代,涉及發展草原生態旅游的優勢、問題和措施,及其對牧民家庭收入的影響等[12-15];研究普遍認為牧民參與旅游業能夠提高收入[15-16],但中國學者針對牧民參與旅游業對草原生態的影響的研究鮮有報道。
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典型草原區是傳統的草原畜牧業地區,但草原退化已嚴重影響草原的生態環境和牧區的經濟收入[17-19];近年來逐步興起的草原旅游,似已成為牧區的一種新的經濟形式。然而,草原旅游是否是保護環境并提高當地居民福利的生態旅游,尚無綜合評價。鑒于此,本研究在該區域通過入戶調查,比較分析開展與未開展旅游業牧戶的經濟收入和草地狀況,了解當地牧民對草原生態旅游的認識,評價總結草原生態旅游的質量和問題,為草原區經濟社會發展,尤其為草原畜牧和生態旅游管理優化和政策制定提供支撐。
研究區域位于內蒙古自治區中部的錫林郭勒盟,地理位置為 111°59′ - 120°00′ E,42°32′ - 46°41′ N,是典型的溫帶半干旱草原牧區。草原生長季5 月-9月,其中草原生長旺季7月 - 9月份是草原生態旅游的黃金季節。錫林郭勒盟轄9旗2市1縣和1個管理區,常住總人口104.26萬,其中蒙古族人口占31%[20]。隨著近年來旅游人數的增加,牧業收入的減少,許多牧民開展了旅游服務業,2016年全盟有注冊“牧人之家”487戶[21]。2017 年,選擇錫林郭勒盟自然景觀為典型草原的傳統牧區,根據旅游資源和景點分布,沿主要旅游路線開展調研。調研路線由北向南,涉及錫林郭勒盟的東烏珠穆沁旗、西烏珠穆沁旗、錫林浩特市、阿巴嘎旗和正藍旗5個旗(市);沒有涉及西部的荒漠草原區或南部的農牧交錯區(圖1)。
田野調查于2017年7月 - 8月進行。在每一個地點選擇開展與未開展旅游業的牧戶(“旅游 + 牧業”型牧戶和“純牧業”型牧戶),成對調查兩種牧戶的家庭組成、經濟狀況、以及草地狀況(圖1)。問卷調查表包括自由問答題、單選和多選問題3個部分組成,主要采用問卷和半結構訪談相結合的形式,內容包括牧戶的基本特征,如戶主性別、年齡、民族、家庭人口數、受教育程度、草地面積;牧戶的經濟狀況,如各種牧業收入和支出、旅游業的收入和支出等;以及牧民對開展草原旅游業的認識。共回收有效問卷102份,其中參與旅游業的牧民53戶,純牧業牧民49戶。
由于調研時牧民的草地處于不同的利用狀態,即牧戶定居點或旅游實施周邊的牧場,或剛結束較強的放牧,或整個植物生長季沒有放牧,因此無法根據草地植被的優勢度指標,如現存植被的高度、蓋度和生物量來評價草地的狀況;而草原放牧退化指示植物的多寡能表明草地在放牧退化演替系列上的變化。因此,在完成牧戶經濟狀況調查后,即刻考察牧民定居點或“牧人之家”等旅游實施周邊的草地,記錄草地植物群落中優勢度最大的5種植物,然后根據其是否包括冷蒿(Artemisia frigida)、寸草苔(Carex duriuscula)或星毛委陵菜(Potentilla acaulis) 3種典型的草原退化指示植物[22-23]來判斷草原的利用或退化狀況,如果這3種植物中的任意一種植物的相對優勢度高,出現在前5種優勢種中,則代表草地有退化的征兆。
為使調研的牧戶樣本更準確地用于對比分析“旅游 + 牧業”型牧戶和“純牧業”型牧戶的情況,剔除了只開展旅游業而無牧業的牧戶、開展一定旅游業但尚未投入發展起來的牧戶(旅游業收入 < 1萬元)、以及家庭主要收入并非依靠旅游業或牧業的牧戶(有工資性收入 > 20萬元)和調查當年重大疾病開支 > 10萬元的牧戶。共剔除開展旅游業牧戶8戶,純牧業牧戶4戶;成對分析“旅游 + 牧業”型牧戶和“純牧業”型牧戶各45戶。

圖1 內蒙古典型草原區旅游調研牧戶分布圖Figure 1 Distribution of the interviewed herders in typical steppe region of Inner Mongolia
對“旅游 + 牧業”型牧戶2016年旅游實施的投入使用年限平均折舊法計算(表1)。計算各不同牧場的草地載畜率時,采用每個羊單位的草地面積。羊單位的計算按:1只羊或山羊 = 1個羊單位,1頭牛 = 5個羊單位,1匹馬 = 6個羊單位。

表1 牧戶投入旅游業資產的折舊對照表Table 1 Depreciation for the investment in tourism assets
運用SPSS 19.0比較不同牧戶類型的各項經濟收支、牲畜量以及固有資本等,比較分析開展旅游業對牧民經濟和草地的影響;利用Sigmaplot12.5軟件作圖。
受訪牧民多為蒙古族(65.6%)和漢族(32.2%),與當地人口民族構成一致。調查對象以中年人為主,30~50歲年齡段人數占70%,“旅游 + 牧業”型家庭的年齡略低于“純牧業”型;受教育程度多介于6~9年,占44.4%,而12年以上的人數僅占1.1%,整體來看“旅游 + 牧業”型牧戶戶主受教育程度高于“純牧業”型牧戶 (表 2)。
2.2.1 “純牧業”型牧戶的收入與支出
結果顯示,“旅游 + 牧業”型牧戶的年均總收入、總支出和總凈收入都顯著高于純牧業型牧戶;兩種牧戶的牧業凈收入之間沒有差異,其總凈收入間的差異主要來自有無旅游收入(表3)。2016年“純牧業”型牧戶戶均總收入12.57萬元,支出11.43萬元,凈收入1.14萬元。家庭收入主要來源于出售牲畜為主導的牧業,共10.83萬元,占總收入的86.2%;購買飼草等牧業支出為5.19萬元,占總支出的45.4%。
2.2.2 “旅游 + 牧業”型牧戶的收入與支出
2016年,“旅游 + 牧業”型牧戶戶均總收入24.67萬元,其中牧業收入14.93萬元,顯著高于旅游業收入(8.27萬元) (P < 0.01);戶均總支出18.61萬元,其中牧業支出8.30萬元,占比高達44.6%,而旅游業支出為1.74萬元,僅占9.3%;但旅游業凈收入6.53萬元,與牧業凈收入6.64萬元相比,二者沒有明顯差異 (P > 0.05) (表 3)。
此外,分析不同旗(市)“旅游 + 牧業”型牧戶的旅游收支顯示,東烏珠穆沁旗的戶均旅游收入(11.05萬元)和旅游支出(3.55萬元)均顯著高于錫林浩特市的旅游收入(4.53萬元)和支出(1.16萬元) (P < 0.1),而與其他區域的收支無明顯差異(P > 0.05) (圖2)。
2.2.3 不同類型牧戶的經濟效益
“旅游 + 牧業”型牧戶的戶均總收入、凈收入、戶均蒙古包數量(7個)和馬匹數量(24匹)均顯著高于純牧業型牧戶(P < 0.01);此外,問卷中關于“牧民是否認為開展旅游所獲收入比畜牧業收入多”等問題,所有牧戶一致認為“旅游 + 牧業”模式的經濟收入優于“純牧業”模式;59%的牧戶認為開展旅游業的收入比畜牧業收入更多。
調查顯示,“純牧業”型牧戶戶均草地面積為251 hm2,草地載畜率0.9 hm2·羊單位-1;“旅游 +牧業”型牧戶戶均草地面積282 hm2,草地載畜率0.7 hm2·羊單位-1;即“純牧業”型牧戶戶均草地面積小,草地載畜率低(即每個羊單位占有的草地面積大)。但兩種不同類型牧戶的草地狀況快速評估顯示,“純牧業”型牧戶草地植被蓋度(28.4%)和“旅游 + 牧業”型牧戶草地(30.2%)差異不大;同時,“旅游 +牧業”型牧戶草地的優勢植物中出現退化指示植物(冷蒿、寸草苔、星毛委陵菜)的比例(42.2%)低于“純牧業”型牧戶草地(64.4%)。這個結果表明,“旅游 + 牧業”型牧戶的草地狀況還可能優于“純牧業”型牧戶。針對調查問卷中“開展生態旅游后,牲畜數量如何變化”的問題,58%的牧戶認為應沒有變化,41%的牧戶認為開展旅游業后牲畜數量減少。這些數據說明開展旅游業能夠減少放牧對草地的負面影響。

表2 受訪牧戶的基本特征Table 2 The basic characteristics of interviewed households
“純牧業”型牧戶的收入主要來自牧業和政策性補貼,“旅游 + 牧業型”牧戶外加旅游收入。調查結果表明,開展生態旅游較大幅度提高了草原牧民的家庭收入,這與他人的研究結果是一致的[16-24]。本研究結果進一步說明,在內蒙古典型草原牧區,在家庭牧場水平經營“牧人之家”式的旅游,旅游旺季3個月的旅游業凈收入可與260 hm2的草地經營的牧業收入相比。牧民的牧業收入主要來自出售家畜,支出主要用于購買飼草,由于草原地區降水年度變幅大[25-27],干旱會大幅度增加購買飼草的支出,導致牧業生產穩定性降低。本研究調查的2016年是旱年,牧草產量低,牧民購買飼草的支出占總支出的40%以上,抵消了出售家畜帶來的大部分經濟收入。相反,雖然生長茂盛的草原可以吸引更多的游客,但干旱并不會減少游客的數量,旅游業的經濟效益受年度氣候波動的影響較小。另外,旅游業的興起也帶動了牧業結構的變化,如“旅游 + 牧業”型牧戶飼養和出售馬匹數量大于“純牧業”型牧戶,馬的交易價格好[28],提升了牧業效益。

表3 牧戶各項收入和支出對照表Table 3 Comparison of the income and expenditure of herders households×104 CNY

圖2 不同區域2016年旅游收支情況Figure 2 The income and expenditure of tourism operation in different regions.
草原旅游開發了更多的草原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調查區域開展旅游業的主體是當地牧民,且大多牧民都以牧為主,同時兼顧草原旅游業。在7 月 -9月份旅游旺季,開展草原特色旅游業,與畜牧業并不沖突。牧民在保證牧業收入的同時額外獲得旅游業收入,相比僅以牧業為主要生計來源的牧戶,旅游業和牧業的同時開展無疑為其家庭收入多一重保障。同時,調查顯示,開展旅游業的投入(主要是蒙古包,餐桌、音響、卡丁越野車等設施),在凈收入類似的情況下,遠小于畜牧業,即投入回報率高。因此,當地牧民經營草原畜牧生產的同時,兼顧草原旅游,是在收獲草原生產服務價值的同時,對草原休閑旅游服務價值的實現。
在目前草地退化嚴重,施行“草原生態獎補”和“草畜平衡”政策保護恢復草原過程中,發展草原生態旅游是保障家庭經濟收入的重要途徑。本研究結果也表明,草原旅游的效益已為牧民明確認知,并樂于參與。政府應當大力引導促進這種可持續的草原資源利用方式。
許多研究[29-30]表明,草原旅游對草原生態具有負面影響。為此,在錫林郭勒草原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西烏珠穆沁旗古日格斯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阿巴嘎旗渾善達克沙地柏自然保護區等進行了旅游開發清理整治工作[31]。草原旅游經營的形式和規模不同,有大型的旅游實施,如正藍旗元上都遺址、烏拉蓋旅游度假區、西烏珠穆沁旗蒙古漢城等,也有基于家庭牧場的“牧人之家”。本研究主要是關于“牧人之家”式的草原家庭旅游業。本研究結果表明,“旅游 + 牧業”型牧戶平均草地面積大,載畜率高(即每個羊單位占有的草地面積小)。但這個高載畜率很難歸因于是發展旅游業的結果,因為經營旅游業的牧戶草地植被蓋度并不低于純牧業草地,草地植被中退化指示植物出現的比例還低于“純牧業”型牧戶的草地。據此推測,相對于經營純牧業的牧戶,開展旅游業的牧戶的草地不僅面積大,而且也可能自然稟賦好,適宜載畜率高。因此生態旅游的生態效益分析,還需要考慮草地的異質性,從草地所處位置的自然稟賦、天然草原類型和生產力等方面深入研究。本研究通過對牧戶草地出現退化指示植物種的比例和植被蓋度的調查,以及問卷中牧戶認為開展旅游不會增加載畜率的回答,至少可以說明,家庭牧場開展旅游業,經營“牧人之家”,并不會引起草地生態的惡化,并可能改善了草地生態。
開展草原生態旅游使牧民經濟收入擺脫完全依賴消耗草原資源發展畜牧生產的方式,對防止草原退化和恢復退化草原具有重大意義。同時,參與旅游業的牧民也認識到,旅游業興旺離不開良好的草地,其草原生態保護意識變的更強。本研究表明,草地質量較好的東烏珠穆沁旗的牧戶旅游凈收入高于錫林浩特市,具有明顯的區位差異,這可能與該區域降水多、草原植被狀況好、旅游資源類型豐富[32]、對游客吸引力高等原因有關,從另一個側面說明草原植被保護對生態旅游的作用。
為了生態旅游的可持續,不僅牧民要保護草原,旅游者也有責任和義務參與其中。然而,在旅游景點沿途,基本見不到介紹草原生態知識的宣傳欄或提醒游客注意的警示性標識。在大力倡導生態文明的今天,草原生態知識是增強草原生態旅游吸引力和提升旅游質量的重要方面,也是草原可持續利用和牧區社會和諧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急需改進和完善[33-34]。
在錫林郭勒典型草原牧區,牧民以“牧人之家”形式,在經營畜牧業的同時,開展季節性草原旅游業服務,可大幅提升家庭經濟收入及其穩定性。同時這種以家庭牧場為基礎的旅游業,并沒有帶來草原生態的惡化,反而可能改善了草原生態。發展草原旅游是保障牧區家庭經濟收入,發揮草原生態系統多種服務價值的重要途徑。基于開展草原旅游可大幅提升經濟收入及其穩定性,建議政府可適當要求開展旅游業的家庭牧場降低載畜率,引導促進牧民保護和恢復草地,改善草原生態;同時在草原旅游發展中,推動生態知識和保護意識的普及;這是實現草原的可持續利用和生態旅游的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