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傷、戰(zhàn)爭、起點與新生：“汶川地震十年”紀念報道中的敘事隱喻

劉子琨 閆 巖

一、引言

2018年5月12日是汶川地震十周年紀念日。這場自1949年以來破壞力最大的地震不僅造成了近7萬人喪生，1.8萬人失蹤，37萬余人受傷，也給中國社會帶來了一系列深刻的改變。十年間，以汶川地震為起點，我國政府建立和規(guī)范了一整套完備的自然災害應急救援制度、信息發(fā)布制度、社會救援體制[1]。自2009年起，國家將每年的5月12日設立為全國防災減災日，以表達對地震遇難者的追思和對防災減災的關注。社會民眾也通過地震的媒介呈現(xiàn)和社會動員，重新定位公民身份、家國認同和情感共鳴。

十年間，汶川地震從一個自然災害逐漸演化為一種文化符號，被反復地陳述、召喚和征用。它代表了同胞罹難的危急關頭，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民族凝聚力，代表人們在不可抵擋的強大外力面前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的無上勇氣，以及將苦難視為民族淬煉的“多難興邦”的堅強意志。大眾傳媒將災難事件以高度戲劇化的方式呈現(xiàn)從而獲得巨大的說服力。這種媒介化的災難又與紀念話語相融合，極大程度地影響災難的集體記憶。筆者以汶川地震十周年為契機，選取2018年5月12日中國大陸31個省、自治區(qū)和直轄市的省級黨報和發(fā)行量最大的都市報，以及《人民日報》刊發(fā)的有關汶川地震紀念報道的全部內容作為抽樣樣本，通過隱喻理論和語料庫分析法相結合的方式，探究地震紀念文本的書寫表達及其背后的文本生產(chǎn)邏輯。

二、文獻綜述

(一)災難、創(chuàng)傷與記憶

集體記憶的提出者哈布瓦赫曾說“過去不是被保留下來的，而是在現(xiàn)在的基礎上被重新建構的。”“集體記憶并不是一個既定的概念而是一個社會建構的過程”[2]。保羅·康納頓進一步提出了“社會記憶”概念，他說：“有關過去的意象和有關過去的記憶只是通過(或多或少是儀式性的)操演來傳達和維持的?！盵3]而在現(xiàn)代社會，集體記憶的生產(chǎn)與再生產(chǎn)往往依靠專門化的社會機構。作為公眾獲取信息的重要來源，大眾傳媒?jīng)Q定著受眾“想什么”，因此對集體記憶的建構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4]

揚·阿斯曼認為，人類最早的文化記憶發(fā)端于死亡所造成的斷裂，因為死亡中斷了人的生命，能否和如何讓死者的記憶在生者當中存續(xù)下去便成為相關群體要面對的一種關于其存在的必要性的挑戰(zhàn)。人類早期的文化活動和成就無不與此密切關聯(lián)。[5]死亡作為一種終結和斷裂，特別是因突發(fā)的災難造成的死亡和創(chuàng)傷，對人們的記憶形成一種外部威脅。災難成了人們標記時間的重要方式。[6]

作為構建集體記憶的重要機構，大眾媒體在書寫創(chuàng)傷記憶中的角色卻一再受到批評與質疑。阿萊達·阿斯曼曾強調“創(chuàng)傷的不可言說性”[7]。媒體對災難的再現(xiàn)，形成了一種“來自媒體的創(chuàng)傷”，這其間存在著悲情的不能傳播與媒體的必然傳播之間的悖論。[8]而權力與傳媒之間的共謀往往直接扭曲災難記憶。亞歷山大指出，“當創(chuàng)傷過程進入大眾傳媒時，它既獲得了機會，同時又不得不受制于一整套獨特的限制”[9]。大眾傳媒憑借將創(chuàng)傷以高度戲劇化的方式呈現(xiàn)來獲得巨大說服力的同時，又受制于場域內的規(guī)訓。[10]

一方面，與私人事件或公共事件不同，災難事件往往迫切需要政治權力的強力介入乃至全面操控。學者肖力根據(jù)國家對災難的言說和整合方式，區(qū)分了兩種災難敘事模式：如果國家傾向于利用災難帶來的物理損害，災難敘事就會是盡可能地預計災難后果，并有針對性地做好預防或補救措施；如果國家會同時利用災難帶來的物理和心理傷害，災難敘事的重點則會放在如何構建災后的種種事宜。采用前一種敘事的國家會對災難做出統(tǒng)攝性部署，將特殊秩序與日常秩序直接連接，從而形成“被劃一整合的災難”敘事模式；而采用后一種敘事模式的國家則會對每一次災難都進行一次次個別性的梳理，以國家權力作為特殊秩序和日常秩序之間的聯(lián)結者，從而構建出“被個別詮釋的災難”敘事模式。[11]而中國模式正是后者，其敘事主體不是法律或專門機構，而是整個國家的當政者；人們的災難經(jīng)驗局限于具體災禍帶來的損失與痛苦，而后便在政治權力統(tǒng)一協(xié)調與部署下，轉化為統(tǒng)一的社會動員敘事。茫然不安的人們最容易成為社會動員的對象，而政府在救災現(xiàn)場的善意與作為，在巨大天災的底色之上，尤為有效地向民眾宣示了其統(tǒng)治的合法性。本是必備公共品的災后救災，往往被納入國家之“恩”的面向中。[13]

在這種國家權力主導的災難敘事中，媒體扮演著重要的啦啦隊角色。安德森認為，正是新聞報道通過重復圖像和語言，生成了民族認同所必需的團結，構建了一個想象的民族共同體。[12]在當時，媒體通過密集地生產(chǎn)“心靈雞湯”，將感動模式輸出為主流范式；[13]通過追憶慘狀、緬懷受難者以及對英雄的歌頌，來強化政治、文化和社會認同。[10]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迎合國家宏大敘事需要的內容會被自然地保存下來，當人們翻揀檔案或追溯回憶時，權力的贊歌模式便會集中凸顯。以汶川地震為例，方寧蘭認為，汶川地震中溫家寶的電視符號形象是政府與媒體合謀的結果，媒體通過一系列富有感染力的詞語和感召性的勸服言語，將一地的傷痛放大至整個民族層面，最終實現(xiàn)全國范圍內的認同。[14]陳雯同樣認為，在互動中，媒體完成了其對災難敘事的事實建構和國家的意識形態(tài)建構，并將建立社會認同、樹立政府信譽和國家形象有機地結合了起來。[15]

另一方面，災難事件的發(fā)展邏輯天然暗合于進步主義敘事，從而難以將媒介化的災難事件真正構建為文化創(chuàng)傷。例如，高蕊認為，抗日戰(zhàn)爭之所以在中國沒能成為一種文化創(chuàng)傷，究其原因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致力于把國家集體建立在以階級創(chuàng)傷為核心的記憶之上，而民族矛盾難以整合進階級斗爭的敘事中。[16]在1937—1979年這段時期，南京大屠殺也根本沒有被當作一個重要的文化創(chuàng)傷。[17]許多關于猶太大屠殺的研究同樣表明，關于大屠殺的敘事長期是進步敘事，其向悲劇敘事的轉移恰是放棄了后者的樂觀主義。[18]此前有關汶川地震媒體報道的研究也指出，媒體的敘事策略多是進步積極的。宋磊英認為，《人民日報》通過對不同議題的凸顯和遮蔽建構集體記憶，通過正面的報道態(tài)度傳達鮮明的國家意志。[19]姚紅芮認為媒體每年的5·12周年祭報道，都是一種儀式的象征，地震中的英雄人物因地震報道的聚焦和重復而“符號化”。[20]

此外，包括創(chuàng)傷在內的集體記憶都是一種書寫主體的記憶建構。大到不同階級、不同國家，小到不同個體、不同組織都對記憶有著不同的書寫方式。在民族國家層面，生成集體記憶的權力場域往往為精英所主導。例如以官方檔案為代表的制度性記憶，大眾只能獲準感知部分內容，即有利于鞏固權力合法性、形塑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那些片段，而那些無法用來解釋和合法化“現(xiàn)實”的歷史元素，常會被充當歷史“立法者”的精英所忽略。[21]進入大眾傳媒時期，權力時常借助媒體掌控話語權，進行有選擇、有目的的記憶書寫。周海燕在對《解放日報》首個“典型人物”吳滿有的報道研究中發(fā)現(xiàn)，通過掌握新聞生產(chǎn)，“權力”利用話語對社會記憶進行“凸顯”“篩選”“遺忘”和“剝奪”，從而實現(xiàn)記憶的“寫入”與“忘卻”。盡管民間存在反對強迫性遺忘的聲音，吳滿有的形象仍然經(jīng)歷了一個從“符號化的勞模”轉變?yōu)椤芭淹健敝敝帘弧罢芜z忘”的過程。[22]在媒介書寫的集體記憶里，大眾媒體自身的立場形塑著事件的形貌。范可在討論災難記憶的本真問題時提到，任何記憶包括災難記憶在內都存在“官方”和“民間”兩個版本。在威權社會里，官方話語常常強調英雄氣概和國家“恩”的面向(例如賑災、救災)；媒體則遵循“拉拉隊”的形式邏輯和宣傳口徑進行文本敘事，與權力共謀；而地方、民間的記憶往往是“最刻骨銘心的片段和瞬間”[23]。

(二)隱喻理論

西方的隱喻研究由來已久，早在2000多年前，亞里士多德就對隱喻有所研究。此后，逐漸有從邏輯學、哲學和語言學的角度對隱喻展開的語義研究。關于隱喻產(chǎn)生的認知原因，有學者研究認為：隱喻的最初使用者因為思維能力的局限性，把兩種實際上不一樣的事物當作同一種事物，因此產(chǎn)生了隱喻。同時，隱喻性思維也是人們認識世界的根本方法之一，人們通過對不同事物之間的相似性比較而認識事物的特征。因此，隱喻性思維也是科學思維的一個重要途徑。[24]1980年，萊考夫和約翰遜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出版，把語言就是隱喻的認識提到新的高度，使隱喻研究從此擺脫以文學和修辭學為本的傳統(tǒng)隱喻理論的束縛，正式納入認知科學的新領域。他們強調，“隱喻根植于我們的日常經(jīng)驗，不僅建構了我們的語言，也建構了我們的思維、態(tài)度和行為。”隱喻不僅僅是語言的事情，人類的思維過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隱喻性的。[25]

新聞隱喻與意識形態(tài)具有顯著的關聯(lián)。對新聞媒體而言，隱喻是建構現(xiàn)實和生產(chǎn)意義的重要手段之一。Chiang和Duann研究了中國臺灣和中國大陸三家報紙在SARS(非典型肺炎)報道過程中隱喻的使用，作者認為政治立場和意識形態(tài)影響著報道立場和命名策略，具體來說，SARS不再是一種疾病，它在政治意義上變成了戰(zhàn)爭或災難。中國大陸媒體將SARS建構為唯一的他者，而中國臺灣媒體則將政府、在野黨及中國大陸建構為他者。[26]Wallis對英國SARS報道的分析發(fā)現(xiàn)，SARS報道并未訴諸常見的戰(zhàn)爭隱喻，而是集中于“SARS是個殺手”這一實體隱喻，他認為這可能與政治因素、媒體文化和空間因素有關。[27]李紅濤對我國SARS十周年紀念報道的隱喻分析表明，戰(zhàn)爭隱喻、轉折點和分水嶺隱喻較為常見，新聞媒體基于此開展對個體命運層面的追溯和相關制度的反思，但通過對隱喻的具體解讀和闡釋方向不同，黨報和市場報的敘事方式存在明顯的差異。[28]

本研究以汶川地震十周年的媒體紀念報道為研究對象，在概念隱喻理論的視角下，考察媒體如何調用隱喻策略來建構紀念敘事并塑造認同。具體問題包括：汶川地震十周年的紀念報道中存在哪些基本的隱喻類型？黨報和市場化報紙是否體現(xiàn)出不同的隱喻使用特點？媒體如何運用隱喻重述歷史？這些隱喻在災難記憶建構中具有哪些話語功能？

三、研究方法

(一)樣本選擇

日期抽樣：抽樣日期為201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十周年紀念日當天。盡管汶川地震十周年從年初便有媒體陸續(xù)提及，5月份以來日漸為媒體所討論，但直到當天才到達整個十周年紀念活動的頂峰。中央和地方都舉行了重大的紀念儀式和活動，社會民眾也都在線上和線下廣泛參與。因此，紀念日這一天的報道最具備代表性。

媒體抽樣：出于文本可得性和穩(wěn)定性的考慮，研究對象限定為報紙，以地域代表性和影響力代表性為指標，首先選定了除港澳臺之外的中國31個省、自治區(qū)和直轄市作為地域全樣本；然后選擇各地的省級黨報和發(fā)行量最大的都市報作為報紙樣本，同時還選取中共黨委機關報《人民日報》作為中央媒體的代表；最后，所有抽樣報紙5月12日當天刊發(fā)的關于汶川地震的全部報道文本均為研究對象。研究總計涵蓋52份報紙(1)部分地區(qū)抽樣報紙未在當日刊登紀念報道。，206篇報道，計464 904字。

(二)語料庫語言學分析

認知語言學始創(chuàng)于20世紀七八十年代，它包含的理論十分廣泛。Lakoff和Johnson的隱喻理論、Fillmore的框架語義學、Langacker的認知語法、Fauconnier的心理空間理論都構成了認知語言學的范疇。[29]經(jīng)過30多年的發(fā)展，當前認知語言學呈現(xiàn)的主要趨勢之一是“實證轉向”。[30]Talmy認為在其諸多的方法中，內省法、實驗法、語料庫分析、視聽影像分析等方法是當前認知語言學研究的主要方法。[31]特別是語料庫分析法經(jīng)過多年的發(fā)展已經(jīng)形成了一門獨立的學科，即語料庫語言學。本研究借助語料庫分析工具，通過自建的小型語料庫與標準的大型語料庫進行比對，分析媒體紀念報道中的隱喻建構。

筆者將所有報道文本匯集為小型語料庫，而后用python對自建語料庫進行分詞處理，隨后借助AntConc3.4.3m軟件建立主題詞數(shù)據(jù)庫。研究采用對數(shù)似然比(Log-likelihood，簡稱LL值)為指標，以ToRCH2014現(xiàn)代漢語語料庫作為參照語料庫(2)ToRCH2014語料庫最初由北京外國語大學發(fā)起，由全國64所高校的115位老師和碩博士生參與語料收集，具有較高的專業(yè)性和權威性。，通過AntConc軟件比較一個單詞在兩個庫之間的“頻率差異的顯著性”，即keyness值。

(三)隱喻分析

隨后，研究將自動化的詞匯分析結果與人工語義分析相結合，以萊考夫和約翰遜的概念隱喻理論為基礎，并參照MIP(Metaphor Identification Procedure)的識別過程對關鍵詞中的隱喻進行識別。按照萊考夫和約翰遜的定義，隱喻即為源域向目標域的映射；MIP隱喻識別過程即以此定義為基礎，首先確定詞語的基本義(basic meaning)及語境義(contextual meaning)以及二者之間是否存在差別；然后考察該詞語的基本義和語境義的指稱對象之間是否存在相似性關系；如果有上述相似性，則該表達為隱喻。[32]

最后，研究依據(jù)查特里斯-布萊克(Charteris-Black)指出的批評隱喻分析三個階段對隱喻進行闡釋，即，隱喻識別(metaphor identification)、隱喻闡釋(metaphor interpretation)和隱喻解釋(metaphor explanation)。隱喻識別指研究者仔細閱讀文本確定備選隱喻，再根據(jù)上下文判斷其在文章中是隱喻意義還是字面意義；隱喻闡釋聚焦隱喻所建構的社會關系；隱喻解釋聚焦隱喻文本的生產(chǎn)及在勸服過程中扮演的社會角色，解釋隱喻的話語功能，發(fā)掘背后的意識形態(tài)和修辭意圖。[33]

四、研究發(fā)現(xiàn)

(一)戰(zhàn)爭隱喻和家庭隱喻

戰(zhàn)爭隱喻是人類語言的基本隱喻之一[25]。戰(zhàn)爭經(jīng)驗深刻地嵌入并影響著人們的語言和思維。戰(zhàn)爭與救災過程又有很多相似之處，如都有矛盾沖突和對立雙方，都是兩種力量之間的對抗，都在一定地域內發(fā)生、發(fā)展和結束，都充滿著激烈的情感和時間感。[34]汶川地震發(fā)生后，新聞報道中大量運用戰(zhàn)爭隱喻，將自然災害轉化為對生命、國家和民族精神的對立面，以此召喚“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的團結來“抗擊”天災。十年之后的紀念報道中，“抗震救災”依然是高頻關鍵詞。“地震即戰(zhàn)爭”這一基本隱喻被應用到汶川地震情境之下，并轉化為眾多非常具體的隱喻表達。

戰(zhàn)爭隱喻把戰(zhàn)爭中關于敵我之間的利害、矛盾和沖突等事物的特性投射到類似特征的相關事情的概念域之上[35]，并且直接衍生出一系列的隱喻側面，如敵人、受害者、英雄，戰(zhàn)爭的手段、過程與結果等。這些戰(zhàn)爭隱喻的不同側面都在紀念報道的語料庫中頻繁使用，其高頻主題詞可歸納為指導思想、戰(zhàn)場、部隊及武裝、戰(zhàn)斗過程及戰(zhàn)爭結果5類(見表1)。[34]

表1 紀念報道中戰(zhàn)爭類詞的使用

主題詞分類戰(zhàn)爭類詞Keyness(LL)一般概念抗震救災/救援/戰(zhàn)斗1040.991/1000.531/46.154指導思想部署/戰(zhàn)略137.801/22.565戰(zhàn)場指揮部/一線/前線/堡壘97.704/91.027/56.985/36.846部隊及武裝突擊隊/先鋒/部隊106.774/104.223/31.991戰(zhàn)斗過程指揮/支援/奮戰(zhàn)/演練/守護184.017/154.328/56.339/48.920/38.417戰(zhàn)爭結果決勝/戰(zhàn)勝142.988/44.764

“抗震救災”這一核心詞匯，包含“救援”與“戰(zhàn)斗”兩重意義，而“救援”一詞的keyness值遠高于“戰(zhàn)斗”，這說明紀念話語將對生命的救援置于更重要的面向，強調地震這場“戰(zhàn)爭”的目的不是為了取得對抗的勝利，而是為了實現(xiàn)對人民生命財產(chǎn)的拯救。這場以“救”為首要目的的戰(zhàn)爭是一場有條不紊地組織的戰(zhàn)爭，不再是十年前以小時為單位的快速攻堅戰(zhàn)，或以“空降兵十五勇士”為代表的神兵突降式的英雄禮贊。當豐沛的情感隔著十年的光陰不再鮮活，戰(zhàn)斗的過程也經(jīng)過十年的不斷重訪而逐漸規(guī)制化，紀念話語中的災難被重新書寫為一種“可控”的戰(zhàn)爭。災難的現(xiàn)場即戰(zhàn)場，戰(zhàn)斗有著明確的“部署”和“戰(zhàn)略”，有“突擊隊”“先鋒隊”突破“前線”、攻克“堡壘”，整個過程條理清晰，“指揮”“救援”“演練”“守護”配合得當，最終實現(xiàn)在戰(zhàn)爭的“決勝”。

關于戰(zhàn)爭隱喻，Lakoff特別指出，新聞報道通常不會大費周章地對“英雄”和“壞人”進行描寫，而是通過系列報道，完成對“英雄”和“壞人”的建構，并且將敘事模式簡化為：災難—救援—懲罰壞人。因此，在災難敘事中，“描述災難實際上是構建‘壞人’的過程，而這一過程也是一種逆向建構英雄的過程?！盵36]“災難”本身成為誕生英雄的背景，在這一過程中，媒體通過反復聚焦、改變視角等敘事手段強化“英雄”形象。

然而，地震紀念報道中的戰(zhàn)爭隱喻與萊考夫所述并不完全相同。僅“壞人”缺席隱喻的高頻詞，“英雄”卻以群體的面目出現(xiàn)，占據(jù)了排名前五的行動者主題詞。它們分別是“人民831.750”“共產(chǎn)黨705.920”“黨員616.878”“黨中央445.029”“黨組織190.350”，由此可見，抗震救災的主體是黨和人民。尤其有代表性的是《人民日報》的報道：“一個黨組織就是一個戰(zhàn)斗堡壘，千千萬萬共產(chǎn)黨員就是災區(qū)群眾的主心骨?！边@其中存在兩個基本的概念隱喻，分別是“汶川地震是一場艱難的戰(zhàn)爭”和“共產(chǎn)黨員是受災群眾身體的主心骨”。后者著力突出了黨組織和黨員在抗震救災中的中堅作用，淡化了災難對社會秩序帶來的沖擊，夯實了組織秩序和政治秩序對戰(zhàn)爭邏輯的滲透和控制，從而強化政治、文化和社會認同。[16]

圖1 媒體通過戰(zhàn)爭隱喻構建的圖景

由于戰(zhàn)爭的首要目的不是抗擊而是拯救，戰(zhàn)爭的結果也便更多地指向安寧、團圓、回歸和重建。與戰(zhàn)爭隱喻相伴的是紀念報道中廣泛使用的家庭隱喻，如“家園618.022”“親人223.624”“家人125.556”“牽掛344.171”等。有研究認為，中國官方媒體的抒情腔調已經(jīng)形成緊密的“家—黨—國”穩(wěn)定結構[16]。媒體通過不斷呼喚“命運共同體”這一隱喻，征用國家修辭，進行情感動員。這類隱喻將一地的自然災害放大至整個民族層面，“局部的自然災害成為整個民族必須攜手應對的不可規(guī)避的共同的災難”，通過一系列富有感染力和感染性的話語，最終實現(xiàn)全國范圍內的身份認同。[17]出于政治考量，港澳臺地區(qū)提供的幫助往往會獲得重點關注。媒體專門報道了香港醫(yī)生成立的“站起來”醫(yī)療慈善團體為汶川地震中肢體受傷者提供康復治療及高科技義肢安裝的事跡，以及中國臺灣人民給予的無私援助和大力支持，使“川臺兩地情緣更深，聯(lián)結更緊”。在紀念報道中，“汶川地震致殘傷者與他們的香港‘親人’”“兩岸同胞守望相助”“手足之情更加深厚”等語句都曾多次反復出現(xiàn)。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一直以“差序格局”作為衡量人際關系的原則，并不鼓勵人們犧牲自己家人的生命去搶救沒有血緣關系的他人。[37]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提供了新的道德規(guī)范，并通過“階級弟兄”“手足同胞”以至“命運共同體”等一系列家庭隱喻，將新規(guī)范與舊道德銜接，由此完成“國是家”的宏觀家庭隱喻敘事。紀念話語中的一系列家庭隱喻，則具體而微地支撐起這種“想象的共同體”之構建。

(二)方位隱喻

概念隱喻理論認為多數(shù)隱喻都和空間方位有關，比如，上—下，里—外，前—后，深—淺，中央—外圍等。這些空間方向來自我們的身體以及它們在物理環(huán)境中所發(fā)揮的作用?？臻g化是一個概念中極為核心的部分，以至于人們很難想象出任何其他的概念來建構這個概念。[25]空間化隱喻扎根于物理和文化經(jīng)驗中，并不是隨意安排的，也不是完全一致的。相反，方位隱喻因文化不同而不同。在有些文化中未來在我們前方，有些文化中未來則在后方。

作為一種破壞性的災害，災難發(fā)展的天然規(guī)律是從破壞到重建。即便是對于無可修復的毀滅性災害，也依然需要心理重建，即需要“走出”災害的負面影響。這使得災難敘述天然與進步主義話語相契合。

表2 紀念報道中方位類詞的使用

類別高頻隱喻詞Keyness(LL)上/下奮進/倒塌/拔地而起421.608/182.903/182.808前/后前行/奮發(fā)114.671/82.264轉折轉型/巨變155.020/74.349

人們空間概念里的“上”源于空間經(jīng)驗。低垂的姿勢通常與悲傷郁悶聯(lián)系在一起，而挺直的姿勢表示積極的情感狀態(tài)。[25]“崛起”“聳立”等詞語就源于人們挺直身軀、起身站起的姿態(tài)。比如“有一種力量叫崛起”“不忘初心，汶川正崛起”“一座座廠房在工業(yè)園區(qū)里拔地而起”“以新北川的姿勢拔地而起”“從山崩地裂到新城崛起”“被大愛托舉的人生”等。有的則將多個空間隱喻連用。如“廢墟上”表示已經(jīng)脫離危險可以重建家園，意味著希望；而“廢墟下”則危險重重，生死未卜，希望渺茫。大量標題將“廢墟上”與“向上”連用，如“新北川：從廢墟中崛起”“讓可持續(xù)發(fā)展在廢墟上崛起”“廢墟上聳立起民族精神大廈”等，以喻指自強不息、頑強拼搏的民族精神是災后救援重建中重要的精神力量。

人們的日常經(jīng)驗中，通常朝著前行的方向看。向前意味著離目標更近，意味著目的的達成；向后則代表著挫敗與退步?！傲魇拧钡臅r光是在后面的，十年的光陰推動著人們“向前”。因此，在紀念報道中有大量“向前”的進步敘事。如“黨中央對當?shù)厝嗣竦臓繏?，成為當?shù)厝罕娡南螯h、團結奮進的強大精神動力”“中華民族正在闊步前行”“搶險救援的精神也激勵著人們砥礪前行”“重建振興永遠在路上”“他們的事業(yè)正穩(wěn)步向前”“堅強的人們，正在一步一步向前邁進”“祈逝者安息，愿生者奮發(fā)”“在逆境中前行”等。

這種進步主義話語本身契合客觀的災難發(fā)展規(guī)律和社會文化心理，但單向度的進步主義話語又不斷地抵消文化創(chuàng)傷的自然積淀。這類敘事無益于個體對災難經(jīng)歷的訴說與記憶，因為它一方面完全消解文化創(chuàng)傷形成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抹去了人們內心中可能存在的創(chuàng)傷。在帶有進步主義色彩的方位隱喻推動下，個體的私人化情感被忽略了，只剩下對國家、民族無限的愛?！皾M懷傷痛的個體無暇體會傷痛，就繼續(xù)行走在奮斗的路上”[17]。

紀念話語中的個體關照少量地體現(xiàn)在轉折隱喻當中，即“命運轉折點”隱喻。例如，“2018年，是我人生的轉折和新的開始”“大地震也改變了李云春的命運”“十年前的救援 被改寫的人生”“他們的人生軌跡，終究因地震而變得與眾不同”“地震后十年，鄭海洋和他的同學們在不同的城市重啟人生”“被大地震改變的方向與抉擇”“對于多數(shù)志愿者而言，這次救災成了他們人生的轉折點”等。新世紀“幸存者”和“家屬”高頻度地進入敘事語境，傳達出了更為具體的人性化立場。[38]講述并再現(xiàn)災后生者的故事成為紀念報道的主旋律。轉折隱喻被廣泛應用在幸存者和救援者身上，而他們的故事，也代表在宏大的災后重建敘事之外，普通人進入汶川地震紀念話語的兩種基本方式。

一是對幸存者的重訪。對于大部分幸存者而言，汶川地震在他們身上留下的是“創(chuàng)傷”“失去”，因此他們“不愿觸碰過往”。“十年前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他們將傷痛埋在心底，重拾信念面對生活。”“轉折點”隱喻將十年前對新聞當事人的敘事延伸下去，為紀念報道提供了具有新聞價值的素材，也將對個體地震經(jīng)歷的重述與其當下生活狀況的敘述關聯(lián)起來。除了“可樂男孩”“鼓舞女孩”和“總理讓路女孩”等一些讓人印象深刻的幸存者，媒體也對一些受到較少關注的幸存者進行了回訪，描述他們?yōu)暮蟮纳?。對那些失去家人的幸存者來講“傷痛不可能磨滅，就像打碎重組的玻璃，裂痕依然存在”，但“和大多數(shù)地震中失去親人的人一樣，蔣敏將傷痛埋藏”。

二是對救援者的報道，災后救援經(jīng)歷對每個救援者來說都是生命中的重大轉折。如有的救援者接受采訪時說“我不敢說看透生死，但起碼我能夠更好把握自己，更奮發(fā)”。來自黑龍江的徐飛自從2008年來災區(qū)做志愿者之后，在四川一扎根就是十年。他說，“在一年的志愿服務中，我真切地體會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币黄獔蟮喇斈陞⑴c救援的護士的文章中寫道“十年前的那次救援，讓楊澤感覺是一場重生，現(xiàn)在的她，每天依舊會和死神搶時間，幫助其他生命重生，是最值得的事”。

無論是對幸存者還是救援者，汶川地震帶來的命運轉折都是劇烈且不可逆的。通過他們的訴說，對汶川地震十年的紀念由宏大視角轉向了對微觀個體命運的體察與觀照。這類昂揚向上的轉折隱喻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我國新聞媒體報道的災難美學?！盀碾y美學表面上流露出的是遠離審美主體的人道主義式的關懷，實際上是一種自私的靜觀主義?！盵39]媒體通過儀式化敘事，過去的傷痛與未來的理性都被共同編織進一種進步主義的新聞話語之中。[17]不管是對幸存者還是救援者，轉折所面臨的困難都是可以被戰(zhàn)勝的。

(三)人體隱喻

萊考夫和約翰遜指出，也許最明顯的本體隱喻是那些自然物體被擬人化的隱喻。人們會把一些非人類的東西看成人類，從而構成人體隱喻。人體隱喻是本體隱喻的衍生，讓人們根據(jù)人類的動機、特點以及活動等來理解各種非人類實體。人體隱喻的種類繁多，不同隱喻選取人的不同方面或者觀察人的不同方式對喻體加以投射。在汶川地震紀念報道中，和人體隱喻相關的表達主要可以分為三類：

表3 紀念報道中人體類詞的使用

類別高頻隱喻詞Keyness(LL)生命類重生/新生/再生/涅槃/生機326.898/163.776/111.523/92.013/71.680傷病類瘡痍/傷痛/受傷/創(chuàng)傷222.417/108.606/32.739/15.250器官類萬眾一心/核心作用/同心合力/親如手足151.229/140.153/67.030/3.047

生命類的人體隱喻主要強調地震之后重獲“新生”。比如，“透過浴火重生的喜悅”“10年，恍若新生”“處處洋溢著新生的氣息”“黨和政府讓我們重生，映秀人時刻銘記這份恩情”“災區(qū)已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有一種重生叫自強不息”“災區(qū)在新時代煥發(fā)出無窮生機”。傷病類的人體隱喻著重表現(xiàn)災區(qū)所遭受的打擊。例如，“映秀鎮(zhèn)現(xiàn)在這么美麗，當年滿目瘡痍”“人們從傷痛中跨越，再向未來出發(fā)，每一個步點都刻骨銘心”“曾經(jīng)滿目瘡痍的城市和鄉(xiāng)村，如今在愛的光芒中重新站立”“雖然有傷痛，但傷痛過后便是彩虹”“帳篷里，慰撫一顆顆受傷心靈”“10年來，人們一直把這份傷痛銘記在心中”“用詩歌安慰幸存者受傷的心靈”。器官類的人體隱喻則著重表現(xiàn)人民團結勇敢的精神。例如，“在全國大力支持下，四川全省萬眾一心、奮發(fā)圖強”“充分體現(xiàn)了中華民族萬眾一心、不屈奮進的偉大精神”“對口援建省市與災區(qū)黨委和政府同心合力”“紫燕筑巢雕塑和感恩亭，在崇州和重慶大地永久矗立，成為兩座城市親如手足的最好見證”。

地震最直接的后果是個體生命不可逆轉的殘缺或毀滅，然而，災難敘事的進步主義話語又要求災害的后果是可修復的，甚至是更好的，更優(yōu)化的。由此，這些生命隱喻并未指向地震中受損害的個體，而是將汶川、大地、受災群眾乃至整個國家作為被損害的對象，并且將其十年后的狀態(tài)喻為“10年淬煉，10年新生”。這種生命的煥新狀態(tài)常與傷病類的次級隱喻相伴。媒體將震后的汶川比作一個受傷的無辜生命，它有痛感，脆弱、無助、滿目瘡痍。汶川遭受地震之初時的景象就像是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會意志消沉、情緒低落，還要忍受生理上的巨大折磨。但是經(jīng)歷了十年的重建發(fā)展，汶川“十年淬煉，重獲新生”。除了生命類和傷病類人體隱喻，器官類人體隱喻比如“萬眾一心”“同心合力”和“親如手足”等，能夠有效地喚起集體主義情感，在政治權力的統(tǒng)一協(xié)調和部署下，個體的微小力量能夠很好地融入集體主義的宏大敘事中，每個人都自動卷入災后救援、重振發(fā)展的歷史語境。

人體類隱喻的本質目的是情感喚起，使得讀者能夠調動情感投射到所喻之物上。袁光鋒曾指出，在災難中，對受難者情感的描述并不會危害新聞的不偏不倚，反而有助于吸引公眾對災難的情感卷入[40]。因此在災難或突發(fā)事件中，情感動員是媒體常用的話語策略。人們對威力巨大的地震、開裂的土地、坍圮的樓房……所生發(fā)的不同類別、不同程度的情感，被“傷痛”“瘡痍”“撕裂”等一系列普遍的情感經(jīng)歷而趨于統(tǒng)一。一旦這種普遍的人類感情被喚起，苦難便無遠弗屆。遙遠時間和空間中的傷痛被每一個人感同身受，繼而延展為全社會共享的情感紐帶。這種共享有助于社會秩序的維護，具有社會整合的作用。[13]有效地平復了災難或突發(fā)事件發(fā)生后，可能出現(xiàn)的群體身份意識和存在感喪失，導致社會結構出現(xiàn)撕裂，從而影響了該群體的凝聚力，甚至形成文化創(chuàng)傷。而紀念話語對“重生”“新生”“涅槃”的反復陳述更是在生命隱喻的維度上重述進步話語，將使得賦予“新生”的國家權力被圣化為造物之能。

五、黨報和市場報的不同側重

文章以軟件分析結果為基礎，進一步考察新聞話語隱喻與報紙屬性之間的交叉性關系。如表4所示，諸類隱喻的使用在黨報和市場報中呈現(xiàn)出顯著差異。黨報隱喻更偏重使用戰(zhàn)爭隱喻和器官類人體隱喻，市場報更偏重使用家庭隱喻和生命類人體隱喻。二者在方位隱喻的使用上沒有明顯差異。

表4 黨報與市場報隱喻高頻詞關鍵性對比

隱喻類型隱喻高頻詞黨報(LL值)市場報(LL值)戰(zhàn)爭隱喻部署/先鋒/突擊隊/基地/堡壘/戰(zhàn)略128.855/113.983/97.765/74.321/36.829/32.93038.051/23.654/44.787/36.081/8.643/0.692器官類人體隱喻主心骨/核心作用/萬眾一心/初心/同心合力378.669/133.719/131.704/99.211/64.703187.043/53.820/65.99/41.400/24.840家庭隱喻親人/家人123.153/24.243161.771/138.634生命類人體隱喻新生/傷痛/涅槃/生機88.831/41.051/40.811/25.293116.177/100.951/83.124/66.630

在黨報語料庫中，媒體更多使用“部署”“先鋒”“突擊隊”“基地”“堡壘”“戰(zhàn)略”“主心骨”“萬眾一心”“同心合力”等詞語。例如，“在黨中央的一系列重大部署下”“在黨中央堅強領導和有力部署下”“突擊隊員面對困難、與困境做斗爭的勇氣和精神，是留給我們的巨大財富”“一定要把地震遺址保護好，使其成為重要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在全國大力支持下，四川全省萬眾一心、奮發(fā)圖強”“中南海始終與汶川零距離，成為我們穿越災難、崛起危難的主心骨和定盤星”。在市場報語料庫中，媒體更多使用“親人”“家人”“戰(zhàn)友”“新生”“傷痛”“涅槃”“生機”等詞語。例如，“失去兒女的傷痛其實一直都在”“湖北人民就是我們的親人”“看到武漢的專家，我就像看到親人一樣”“這樣的生育救援同樣也讓災區(qū)家庭重獲了新生”“受到巨大傷痛的土地孕育出滿眼溫暖的新生”“乘著數(shù)字經(jīng)濟的春風，我們相信貧困地區(qū)在不遠的將來可以在發(fā)展、教育、健康和生態(tài)保護等方面如鳳凰涅槃，再現(xiàn)生機活力”。

許多研究論述過黨報和市場報在內容和經(jīng)營上的差異及其成因。如周葆華認為，在新媒體事件的報道中，都市報在議題、類型、地域分布上的內部多元性都要高于黨報[41]。也有研究發(fā)現(xiàn)，在災難新聞的報道中，主流黨報比市場化報紙更多地使用政治框架和領導人框架。[42]我國報業(yè)經(jīng)過市場化改革之后，實行的是黨報負責方向，子報負責市場的原則。黨報需要宣傳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起著輿論導向的作用，它的價值取向是“傳者本位”，對應反應為主流媒體在戰(zhàn)爭隱喻中對戰(zhàn)爭主體——黨員和官兵——的著重鋪陳。戰(zhàn)爭隱喻和器官類人體隱喻能夠有效地激發(fā)人們的集體主義情感和向心力，比如“黨是先鋒隊也是主心骨”“這就是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不畏艱險、百折不撓，以人為本、尊重科學的偉大抗震救災精神”等。意在強調共產(chǎn)黨的領導核心地位，突出在黨的領導下全國人民在抗震救災中取得的重大成就，使社會行為更加協(xié)調一致，為今后進一步的重建工作提供良好的輿論環(huán)境。而市場報在報業(yè)集團中更多地扮演營利的角色，會更考慮受眾的喜好和接受取向，因此會更加重視家庭隱喻和生命類人體隱喻的使用，比如“親人們來了，歡迎你們回家”“在抗震救災愛心病房，她們結下了珍貴的醫(yī)患情、母女緣，也讓時光穿越傷痛，見證重生”。

但這些措辭上的差別在紀念話語中可能較少地體現(xiàn)為報社立場、方針的差異，而更多地出于媒體風格或行文習慣。戰(zhàn)爭和人體隱喻所共同訴諸的是觀者的情感體驗?！拔覀儭薄八麄儭薄巴薄坝H人”等集合概念和隱喻暗含著群體動力學的心理基礎，這些詞隱去情感的個體性、私人性和差異性，轉化為集體性的公共情感。[16]如同裴宜理所說，情感動員是我國媒體在應對危機時的習慣反應?！八灿邳h的宣傳工作在革命歷史時期所積累的情感動員經(jīng)驗，也來源于過去幾十年的激進政治和群眾工作路線的延續(xù)?！盵43]這種深埋的文化基因一統(tǒng)黨報和市場報對重大災難性事件的發(fā)聲基調——尤其是當這一災難具有顯著的政治屬性和民族主義屬性時，不同定位的報紙并沒有體現(xiàn)出在其他類別議題中的差異乃至沖突，而是更多地合鳴為對災后新生的期盼和對賦予新生的國家的贊頌。

六、結語

災難對現(xiàn)代社會的影響，首先不在于其“災害”(hazard)的自然屬性，而是在于其對一定范圍社群中的人們所構成的切身的“苦難”(suffer)。由于這種苦難為社群中的每個個體所感同身受，因而具有公共性。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苦難的切身性不可避免地減退，因此必須依賴一套重構性的話語才能使其盤桓于公共領域，而不至于退場和被忘卻。這套災難話語還必須通過周期性的重訪、祈禱和紀念，才能強化其對群體成員的身份規(guī)訓。周期性的紀念話語曾經(jīng)高度依賴宗教、民俗或政治儀式，而今則依托于大眾媒體的日常展演。

隱喻作為人類最基本的話語形式之一，以基礎而隱蔽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影響人們的思維方式。在汶川地震十周年之際，全國媒體的紀念話語種類紛呈，但從概念隱喻的視角觀之，卻集中為戰(zhàn)爭、家庭、方位、人體等四類隱喻形式。在災難日漸遠去的現(xiàn)實背景下，重新編織的紀念話語將災難重構為一幅以國家和黨組織為核心的防御戰(zhàn)爭。它褪去了天災突降時的惶恐、混亂、傷亡、絕望，也淡化了應對災難時的感動、悲壯與人性之光芒，而是成為組織效力和國家權力展演的載體。家庭隱喻起著輔助性的作用，在災后的特殊秩序中得以打破日常秩序中的地域、階層和個體間隔閡，將一地的自然災害放大至整個民族層面，從而鑄造出“國是家”的新秩序想象，允許乃至贊美公權力對私域的接管。而災后十年的歷程則由方位隱喻統(tǒng)攝入進步主義話語之中。作為“元年”和“起點”的地震，在“向上”“向前”的話語邏輯下，裹挾著歷經(jīng)傷痛的人們前行在奮斗的路上。任何的停留與回望，徘徊和哀悼，質疑或反思，都是落后的；進步主義的紀念敘事中并沒有它們的容身之所。從“滿目瘡痍”到“涅槃重生”，媒體通過人體隱喻完成了災后重振的事實建構，并且通過潛移默化的情感動員，逐步夯實由戰(zhàn)爭、家庭、方位隱喻所構筑的家國“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