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暉
偶染微恙,病怯階前之月,再加窗外風雨飄搖,心緒自然不佳。隨手翻翻杜工部的詩集,也不過借了他人酒杯來澆自己塊壘。前幾天上課和學生說到杜甫的時候,特別說到了杜甫的家國情懷,自覺地將自身的命運與國家的興衰聯系到一起,這是中國士大夫綿延千年的一種崇高的情感。我說,自身命運與國家興衰是必然的有所關聯的,所謂“無所逃于天地之間”,但關鍵是被動的聯系還是自覺地聯系,這里面是體現情懷的境界的。今天不說這些,只是從一則關于杜甫改詩的逸聞說開去。據《苕溪漁隱叢話》引《漫叟詩話》說,杜甫在寫作“桃花細逐楊花落”一句的時候,最初是寫成“桃花欲共楊花語”,后來才改成現在我們讀到的樣子的。那么,這一改究竟有什么奧妙呢?不妨先來看看這首詩叫《曲江對酒》的詩:
苑外江頭坐不歸,水精宮殿轉霏微。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
縱飲久判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
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傷未拂衣。
此詩寫自己久坐江邊,看著對岸飛檐雕甍的宮殿漸漸隱沒在暮色之中。此時桃花楊花俱飛,黃鳥白鳥同歸。在這樣的景色之中,詩人感慨自己因為縱酒和疏懶,早就被人嫌棄,雖然在朝為官,但是內心又頗因為當初沒有下決心隱居而感到懊惱與遺憾——中國文人在表達自己情感的時候是很少坦誠直白的,一方面是不符合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古人相信“曲盡其妙”似乎才是審美最高的境界,所以常常不愿意很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待到明清之后,則又添了明哲保身的意思,變成一種保命的技巧了。杜甫在這首詩里其實是對自己不能受到重用,在政治上無所事事的抱怨,而且,頸聯“懶朝”二字,似乎把矛頭直接指向了皇帝,這不能不說膽“肥”的。懶于上朝,因為朝廷本身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上不上朝其實都無所謂,所以也就“懶朝”了。而所謂對于沒有早下決心去隱居而感到懊惱,也常常是文人以退為進的一種說辭。中國文人的隱居,大概有三類:一類是真正看透世相,決定不在紅塵游戲人生;一類是以退為進,嚷嚷自己要去隱居,無非是想引起當權者對自己的珍惜;當然也有第三類,那就是有官做就做官,一旦沒官做了,就說自己本來也不想做,于是就去隱居,還有一套說辭叫: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杜甫這里的嚷嚷,大概是屬于第二類的。
了解了詩意,我們就能夠來解決這個改詩的公案了。
理解詩句之妙,其實是必須要放到整首詩里面去看的,所謂部分是為整體服務的。單獨地看,“桃花欲共楊花語”也未嘗不是一句饒有情趣的詩句,尤其是“欲”字甚至有一種欲說還羞的嬌怯之感。但是如果放回到整首詩當中來看呢,這就未必妥當了。
從整首詩看,首聯的“坐不歸”里有著無限的心事,坐著干什么?看水精宮,哪里的水精宮?曲江邊的水精宮——那是皇家園林所在的地方。對著皇家園林看了一整天,自然不是為了賞景而是“深憂國是”,這才是老杜的“人設”呢。這樣再看頷聯,就會覺得“桃花欲共楊花語”顯得輕佻而不合詩歌的整個氣氛,那種含情脈脈的意思,根本不是老杜想要表達的意境。再來看看頷聯描寫的景物的特點:“細逐”和“時兼”,都有“一起”“共同”的意思。不管是桃花還是楊花,不論是白鳥還是黃鳥都相互追逐、一起翻飛。而這一幅相互追逐翻飛的畫面,實際上是和頸聯中的“共”和“世”相呼應的。這才是老杜的心思所在。也就是說,老杜寫楊花桃花,寫白鳥黃鳥,并不是欣賞這樣的景色,而是從這種紛紛擾擾中看出了朝野上下那種相互敷衍的“世相”,是一種象征的手法。將世人的昏昏與自己的昭昭對照起來,這樣下面詩人的牢騷就有了落腳處。這樣看,老杜改這句詩是很有必要的,否則就破壞了整首詩的內在情感邏輯——甚至我認為老杜壓根兒就不會去寫“欲共楊花語”這樣的詩句。
得到的經驗是,讀詩,就要把詩句放到詩歌的脈絡里去考較,這樣的詩句究竟是不是能夠最有效地表達作者想要表達的情感,如果不行,那么就算再華麗、再精巧也是不能用的。
當然老杜也未必句句都好,比如首聯的“轉霏微”的“轉”字,從語言的直覺看,似乎速度太快了,和“坐不歸”之間缺少了一點呼應。這是個人的淺見,就算戎菽之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