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焱臻,趙文武,*,劉焱序
1 北京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部實驗室地表過程與資源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 北京 100875 2 北京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部研究院陸地表層系統科學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 北京 100875
侯焱臻,趙文武,劉焱序.自然衰退“史無前例”,物種滅絕率“加速”——IPBES全球評估報告簡述.生態學報,2019,39(18):6943- 6949.
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是社會穩定和可持續發展的根本保障[1]。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UNEP) 在千年生態系統評估(Millen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MA)的后續行動、生物多樣性科學知識國際機制(International Mechanism of Scientific Expertise on Biodiversity,IMoSEB)的基礎上,于2012年4月在巴拿馬正式成立了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政府間科學-政策平臺(Intergovernmental Science-Policy Platform on Biodiversity and Ecosystem Services,IPBES),現有132個成員國[2]。IPBES 是根據決策者的要求,評估生物多樣性和自然對人類貢獻的全球機構,旨在通過科學評估加強政策和決策保護生物多樣性,實現人類福祉和可持續發展[3]。IPBES的運作方式與氣候變化政府間委員會(IPCC)相類似,科學評估報告由專家完成、再經政府審定后正式發布,督促國際社會制定相應政策,解決生物多樣性減退的全球問題[4]。IPBES評估報告對實現“2011—2020年生物多樣性戰略計劃”、“歐盟2050戰略性長期愿景”、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可持續發展目標以及國家生物多樣性戰略和行動計劃等具有重要意義。
2019年4月29日至5月4日,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政府間科學與政策平臺(IPBES)第七屆全體會議在法國巴黎召開,會議上通過了全球評估報告,并于2019年5月6日公開發布決策者摘要(IPBES Global Assessment Summary for Policymakers)。IPBES主席Robert Watson爵士指出“我們和所有其他物種所依賴的生態系統健康狀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惡化;只有從地方到全球各個層面通過‘變革性改變’,在技術、經濟和社會因素的基礎上,對整個系統的范式、目標和價值觀進行重組,才能使大自然得到保護、恢復和可持續利用”[5]。該報告引起全球不同國家的政府機構、研究機構和企業部門的廣泛關注。
作為聯合國常設機構和政府間的機構,IPBES為發展中國家生物多樣性的保護提供更多的政治資源和經濟資源,但也會引發新一輪的環境、政治、經濟利益之間的權衡與博弈[6]。我國作為發展中的大國,于2012年10月正式加入IPBES。2020年《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屆締約方大會將由中國主辦,并將為全球下一階段(2020—2030年)的生物多樣性保護制定規劃和方向。積極參與和開展IPBES的評估與研究工作,一方面可以在國際舞臺上拓展全球生態治理的話語權,另一方面可以為我國相關領域的研究和政策提供科學支撐。
全球評估的總體范圍包括評估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多尺度互動狀態,研究了自然對人類貢獻及其相互聯系的現狀、趨勢、驅動因素、價值觀和應對方案等。其中,對于自然的研究包括陸地、淡水和海洋生物多樣性,生態系統結構和功能等方面。自然對人類的貢獻的研究主要表現為生態系統產品和服務。全球評估決策者摘要的核心內容包括:(1)自然及其對人類重要貢獻的評估;(2)直接和間接的驅動力分析;(3)全球目標和政策方案;(4)政策工具、選項和最佳實踐等內容[7]。
自然是人類生存和良好生活質量的必要條件。大自然對人類的貢獻具有不可替代性,在空間、時間和社會階層之間分布的不均衡性,以及在生產和使用中的權衡性。自1970年以來,隨著人口增長、需求增長和技術發展,農業生產、漁業產量、生物能源生產和材料產量呈增長趨勢。但就生物多樣性而言,物種內部、物種之間和生態系統之間的多樣性快速下降。在有詳細評估記錄的21個國家的動植物種群中,平均約25%的物種受到威脅,馴化動植物的品種多樣性下降,特有物種的多樣性和功能喪失,陸基棲息地的本地物種平均豐度下降了至少20%,入侵外來物種數量增加了大約70%。
迄今為止影響全球自然變化最大的五個直接驅動因素依次是:(1)土地/海洋利用的變化;(2)直接開發生物,特別是過度開發和開采;(3)氣候變化;(4)污染,包括空氣、水和土壤污染;(5)外來入侵物種。同時,全球自然變化也受到社會價值觀和人類行為等間接驅動因素的影響,主要包括:人口與社會文化、經濟與技術、機構與管理、戰爭與疾病等。
就直接驅動因素而言,對于陸地和淡水生態系統來說,1970年以來對自然帶來負面影響最大的是土地利用變化;其次是對動物、植物和其他生物的直接過度開發。對于海洋生態系統而言,直接開發生物(主要是捕魚)的影響最大,其次是土地/海洋利用的變化。氣候變化影響海洋、陸地和淡水生態系統的物種分布、種群動態、群落結構和生態系統功能等,同時加劇其他驅動因素對自然和人類福祉的影響。溫室氣體排放、未經處理的生產生活污染物等對土壤、淡水和海洋水質產生負面影響,并通過食物鏈影響人類。此外,外來物種也影響著本土物種、生態系統功能和大自然對人類的貢獻,進而影響經濟發展和人類健康。
在間接驅動因素方面,過去50年里,人口增長了一倍,全球經濟增長了近4倍,全球貿易增長了10倍。經濟刺激措施會擴大經濟活動,推動對能源和材料的需求,進而造成環境損害。與此相對應,局地、區域、國家和全球不同尺度通過實施支持政策,可以取得良好的生態、經濟和社會效益。例如為消除環境負面效應提供補貼,將提升生態系統功能價值納入經濟獎勵,實施可持續的土地/海洋利用管理和執行相關法規等措施。

圖1 影響全球自然變化的驅動因素Fig.1 Influence factors of global natural change(引自IPBES Global Assessment Summary for Policymakers[7] )
報告指出目前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的退化趨勢無法滿足保護和可持續利用自然界的需求,難以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全球目標。在20個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中只有4個取得了良好進展,與貧困、饑餓、健康、水、城市、氣候、海洋和陸地有關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1、2、3、6、11、13、14和15)的44個具體目標中,有35個可持續發展具體目標的進展較差。從情景預測的結果來看,除了實行“變革性改變”的情景外,在土地/海洋利用變化、生物開發和氣候變化的驅動下,自然、生態系統功能以及自然對人類許多貢獻的退化趨勢將持續到2050年及以后。預計未來幾十年,氣候變化的影響效應將變得愈發顯著。因此,生物多樣性的喪失不僅僅是一個環境問題,也是發展、經濟、安全、社會和道德問題。實現2030年及以后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亟待通過經濟、社會、政治和技術領域的變革來實現。
政策行動和社會倡議有助于提高人們對自然影響的認識,進而保護當地環境、促進當地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并恢復退化地區。為推動當前全球發展向更可持續的方向轉變,報告提出了全球可持續發展變革的途徑(圖2):政府、科學和教育組織以及私營部門等決策者需要采取創新的治理方法,針對五種干預措施(“杠桿”)以及八個變革性改變的“杠桿點”,通過解決造成自然惡化的潛在間接驅動因素來實現變革性改變。創新的治理方法結合了現有方法,具有綜合性、包容性、知情性和適應性,有助于解決許多部門和政策領域共同面臨的治理挑戰,并為實現變革性改變創造條件。國家的發展背景不同導致轉型的特征和軌跡將不同,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面臨的挑戰和需求也各不相同。因此要結合不同區域的地方知識和當地的管理制度,“因地制宜”開展環境治理。此外,報告還強調,人類生活、自然保護和可持續利用是互補的、相互依存的,可以通過可持續農業、調節水產養殖和畜牧系統等進行生態恢復,保護本地物種和棲息地。

圖2 全球可持續發展變革的途徑Fig.2 Transformative change in global sustainability pathways(引自 IPBES Global Assessment Summary for Policymakers [7])
全球評估為政府、私營部門和民間社會提供了決策所需的知識,加強了從地方到全球不同空間尺度的生物多樣性、生態系統功能、生態系統產品和服務的科學政策互動。是自2005年出版千年生態系統評估以來,又一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報告。
(1)影響范圍廣。這是一份關于自然狀況、生態系統和自然對人類貢獻的最新全球綜合報告,是第一次根據優先事項進行的全球評估,也是IPBES第一份政府間報告[8]。報告受到各個國家和組織的廣泛關注,由來自50個國家的145位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國際專家編寫,并已經通過包括政府和企業領導人、民間社會團體、原住民和社區代表在內的數百名外部專家的兩次審查。
(2)數據和模型的可利用性強。報告得到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聯合國教育、科學和文化組織(UNESCO),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和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等44個組織的數據和技術支持。可以提供協商一致的、以證據為基礎的知識庫,提供對全球資產進行多維評估的情景和模型,為未來十年的政策制定提供支撐。此外,在涉及多尺度的政策時,可以利用原住民和地方知識來補充信息,最大可能地完善情景和模型,減小模擬結果的不確定性[8-9]。
(3)跨地點、跨系統和跨組織合作。提出了全球可持續發展變革的途徑,根據現有的科學知識,審查了與環境有關的國際計劃發展目標和指標,加強了國際合作與區域相關措施的聯系。認識并強調每個行動者在改善自然和生態系統條件方面的作用,號召所有行動者(包括個人)廣泛參與資助保護、生態恢復和可持續利用行動。同時強調對多部門協調治理,以及跨區域決策的重要性[10]。
(4)為未來工作奠定基礎。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全球評估報告標志著IPBES第一份工作方案的圓滿完成。該方案將在“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大背景下,與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區域評估、土地退化和恢復評估一起,為審議2020年后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提供參考。
過去40年來,中國進行了16個旨在提高環境與民生可持續發展的生態環境建設工程,不僅給中國的自然環境與人民的生活環境帶來益處,為其他國家在設計和實施重大生態工程時提供經驗,也幫助世界上其它國家在實現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方面取得進展[11]。研究發現,2000—2010年間,我國食物生產、水源涵養、土壤保持、防風固沙、洪水調蓄、固碳、生物多樣性保護等7項生態服務中,有6項在10年中得到明顯改善,只有生物多樣性保護功能下降[12]。將我國現有的研究成果通過適當的方式納入IPBES開展的各項評估中,會有利于我國在國際上推廣生物多樣性保護相關重大工程評估的典型案例。另一方面,有利于我國在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領域,規范與整合知識和信息系統彌補研究空缺,從而提高我國在該領域的研究和管理水平,為政府決策提供科學保障,為生態文明建設提供技術支撐[13]。IPBES全球評估報告在科學研究與實踐結合的角度對我國相關領域的研究可以帶來以下幾點啟示。
(1)系統評估我國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保護現狀。
IPBES基于數據共享平臺,在評估的基礎上運用情景和建模分析,從生態系統(供給)和人類系統(需求)層面,圍繞評估框架探索生態系統服務的形成和影響機制、服務之間的聯系和作用機理[14]。生物多樣性研究需要大數據支撐,我國有較多典型的評估案例,如中國陸地生態系統綜合監測與評估[15]和全國生態環境十年變化(2000—2010年)遙感調查評估[16]等。同時,我國已經組建了系列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方面的監測網絡,如中國生態系統評估與生態安全格局數據庫、中國生態系統研究網絡 (Chinese Ecosystem Research Network, CERN)、中國大型樣地的森林生物多樣性監測網絡 (Chinese Forest Biodiversity Monitoring Network, CFor Bio)和科技部支持下的“國家標本資源共享平臺” (National Specimen Information Infrastructure, NSII)[17]等。但是,現有數據平臺系統性相對不足,應統一規劃協調中國已有的研究網絡,搭建適合多學科的共享平臺,促進學科間交流,強化數據共享。另一方面可以將現有的數據成果與IPBES的數據庫相結合,并根據IPBES下一個工作方案“2030前工作方案”開展評估合作。除此之外,中國歷史文化源遠流長,與亞洲各國之間有著密切的經濟和文化交流,有豐富的文化差異和地方知識。可以將其納入IPBES地方知識體系,并合理利用地方知識補充分析由于多樣化的自然及人文環境造成的對政策和管理需求的區域差異性。
在分析自然對人類的貢獻中,生態系統服務評估模型是重要的工具。目前,常見的生態系統服務模型有InVEST、ARIES和MIMES等。這些模型多側重于對某些生態系統服務的供給或流向流量進行定量化評估,在情景分析、關聯關系挖掘、決策優化等環節比較薄弱[18]。為探索中國黃土高原生態修復的政策影響和優化而設計的SAORES 模型加強了生態系統管理的情景構建,以及生態系統服務的規劃和管理決策優化方法[19]。我國學者提出的“生物多樣性-生態系統結構-過程與功能-服務”框架適用于中國國家尺度的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服務評估指標體系和模型[20-21],但生態系統服務需求、以及供—需關系分析模型尚有待進一步研發。故可以參考IPBES的情景和模型的方法和結果,結合中國現狀,模擬未來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變化趨勢,從而制定積極的策略應對未來生物多樣性喪失和生態系統服務水平下降帶來的負面影響。
(2)探討推動我國可持續發展的變革性方案。
IPBES全球評估發現自然對人類的貢獻降低,且在當前趨勢下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并在決策者摘要中提出了“全球可持續發展變革的途徑”。我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分別在跨部門合作、實施環境法、制定獎勵措施等方面體現了變革性方案中干預措施(“杠桿”)的思想,有利于推動我國可持續發展的變革性方案。黨的十八大把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五位一體”總體布局,黨中央、國務院先后出臺了一系列重大決策部署,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取得了重大進展和積極成效。整合國土資源部、水利部和國家林業局等多個部門的職責,組建自然資源部,統一行使所有國土空間用途管制和生態保護修復職責。形成了包括《環境保護基本法》、《大氣污染防治法》、《生態文明建設目標評價考核辦法》等在內的生態文明建設法律保障體系,保障了生態文明建設的實施。制定了生態補償制度,向生態保護者或因生態損害而受損者以支付金錢、物質或提供其他非物質利益等方式,彌補其成本支出以及其他相關損失。
2016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布《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中國生態文明戰略與行動》報告,得到國際組織對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認同和支持。因此,我國在實施生態文明建設的同時,可以針對“全球可持續發展變革的途徑”中的“杠桿點”采取措施,充分考慮直接和間接驅動力的影響,協調人類活動與自然資源之間的關系。在科學決策方面,可以參考IPBES的全球評估報告結果和IPBES的科學與政策互動的運作過程,根據政府和利益相關方的政策需求制定工作方案,由科學專家及相關人員獲取相關知識并進行評估,最后以交付成果的形式提供決策支持和政策建議。
(3)加強可持續發展的高等教育與公眾宣傳。
高等教育機構被認為是促進可持續發展和發展社會可持續文化的最佳場所[22]。過去二十年來,許多國家對可持續發展在高等教育文化中的作用的認識發生了重大變化,美國已經建設可持續性研究或可持續發展的本科或研究生學位[23-24]。根據我國2019年碩士專業目錄查詢結果,我國涉及可持續發展的研究生專業方向僅3個,且屬于社會科學范疇,分別為可持續發展經濟學、建筑經濟與城市可持續發展和可持續發展管理。可持續性科學是指在局地、區域和全球尺度上研究自然和社會之間動態關系的科學,是為可持續發展提供理論基礎和技術手段的橫向科學[25]。因此,建議設置可持續性科學研究生和本科生專業,整合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圍繞生態環境與經濟社會的相互關系,結合基礎性研究和應用研究,培養更多具有可持續發展專業素養的人才和科研力量。
對公眾進行宣傳教育可以促進人們對可持續發展的認識與行動。IPBES通過舉行的科學與政策銜接的研討會,在線資源、指南、學習材料的共享,舉辦講習班、培訓及行為體對話等方式,提高公眾的參與意識以及參與度。對此,我國可以建立整合多學科的可持續發展信息平臺,利用網絡、社區及公共場所的宣傳櫥窗、新聞媒體等多種媒體開展相關宣傳活動,公開發行相關知識宣傳冊,請專家對相關知識向公眾做深入淺出的講解等,提升公眾的認知水平。另一方面應加強可持續發展的體驗活動,吸引和鼓勵更多的本地公眾參與當地政府的生態保護與修復工作,更有效的達成多方利益相關者的區域生態系統可持續管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