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記者 李天琪
201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北京、上海等18個城市,開展為期兩年的刑事速裁程序的試點,把速裁程序適用的范圍限定為11種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且同意適用速裁程序。
同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提出,要“完善刑事訴訟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2016年7月,中央深化改革小組審議通過《關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試點方案》。
2016年9月,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出《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2016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印發《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
2018年10月26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通過了“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作出26項決定,當日公布施行?!靶淘V法修正案”增加了11個條文,規定了認罪認罰從寬適用的條件、程序等內容。
至此,認罪認罰從寬作為一種司法制度和訴訟程序寫入了刑事訴訟法,并在全國生效實施,至今已歷時一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扎根于中國本土,實施與發展的現狀如何?成績如何?遇到哪些問題?下一步需要解決的難題是什么?帶著一系列問題,本社記者采訪到著名訴訟法學家、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中國政法大學訴訟法學研究院名譽院長、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名譽院長樊崇義。
記者:樊教授您好!眾所周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修改后刑事訴訟法的重要訴訟制度改革,是司法訴訟制度現代化的體現和要求。據我們了解,為深入了解2018年刑事訴訟法頒布以來的實施情況以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進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和困難,由您帶隊的中國政法大學法律援助研究院組織調研團隊,于2019年6、7月赴全國各地法檢單位開展實證調研。基于調查結果,您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我國實施與發展的現狀如何?
樊崇義: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與發展的現狀,我用最高人民法院的三句話表述:“一是明確了改革方向,二是強化了組織領導,三是平穩有序推進?!钡歉鶕覀冋{研組的調查和實踐的工作,我認為當前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貫徹實施存在的問題也比較突出。
首先,對貫徹這一程序的認識還不到位。除試點外,各省區市基本上還沒行動起來,都在等待、觀望。尤其是等待“兩高三部”下達實施細則,細則沒下來,無法實施。我們調研組走訪了好幾個單位,問他們為什么還沒有行動,他們表示最高領導機關沒有來文,等著上面來文,所以還沒有行動。他們還不知道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已在2018年10月26日加入刑事訴訟法,當天公布,當天生效,全國就要實施。甚至一些原試點單位,也基本呈現停頓狀態。

>>2019年8月18日,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與北京衡寧律師事務所聯合在京舉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理論與實踐研討會”。 李天琪攝
再者,就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理解和適用也存在不少問題。主要包括:
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性質和定位;程序的適用范圍,包括適用的階段和案件的種類,尤其是重案是否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偵查階段可否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量刑建議的精準度,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應當提出幅度刑還是確定刑,以及量刑建議書的內容與制作;認罪認罰具結書的法律效力如何,具結書能否作為證據使用;如何建構協商程序,是定罪協商還是量刑協商抑或是定罪與量刑皆可協商,這種程序的建構與美國的辯訴交易的異同;如何確定“自愿性”的“真實性”“合法性”;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證明標準可否降低,如果不降低,可否簡化證明方式,律師如何參與認罪認罰從寬程序,尤其是值班律師的定位、定性、職權、參與的程序等問題,法律規定尚不明確,也沒有細則作出詳細說明。認罪以后反悔與上訴、抗訴案件的審理;速裁、簡易、普通程序與認罪認罰從寬的選擇與適用;如何從落實政策的主觀認定轉向程序審理。
記者: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背景及理論依據是什么?
樊崇義: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背景,我總結為四項:“案多人少”矛盾的解決,要求必須訴訟分流;以審判為中心訴訟制度改革的配套措施;速裁程序和認罪認罰從寬程序試點改革的經驗總結;借助國家監察法的頒行,兩法銜接之機,推動刑事訴訟法修改。
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論依據,我總結為六大理論:刑事一體化原理;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結合,人權保障原理;程序正義原理;訴訟分流、繁簡分流原理;公正與效率相結合原理;具有中國特色的區別對待、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原理。
記者:我們到基層單位采訪時,一些法官直言,剛開始試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工作,就連他們都產生懷疑。我們如何看待認罪認罰從寬程序?
樊崇義:針對這個問題,我認為應當強調三點。首先,政治站位要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決不只是解決“案多人少”的矛盾,更高的站位是治國理政在刑事司法方面的一個重大體現。如果70%~80%的案件都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社會治安將會發生巨大的變化。針對這個問題,我們在政治站位上要提高到這是體現治國理政現代化、國家在司法方面治理能力和水平的體現。
其次,以審判為中心訴訟制度的改革要深。只有把70%~80%的案件分流,我們才能拿出時間和精力審理大案要案,將10%~20%的案件實現庭審實質化。
最后,司法模式的轉型要快。我認為這是一個司法規律的問題。人類歷史上的刑事訴訟制度經歷了三種類型:第一種是壓制型訴訟,第二種是權利型訴訟,第三種是協商型訴訟。我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由權利型訴訟轉向協商型訴訟的舉措。

>>圖2:著名訴訟法學家、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中國政法大學訴訟法學研究院名譽院長、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名譽院長樊崇義 資料圖

>>圖3: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判決書(左一、左二)與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判決書(右一)的厚度對比 李天琪攝
當前我國改革進入深水區,司法制度的改革與轉型面臨著一個痛苦的認識過程和提高過程。對這一過程,上世紀的美國稱之為“程序革命”。這是一場深刻的訴訟模式的革命,如果沒有這樣一個認識,轉型就慢。訴訟制度面臨從對抗制轉向合作制,刑事辯護從“對簿公堂”走向“協商合作”。美國評價一個律師、檢察官的辦案能力,主要是考察其談判能力、協商能力和交流合作的能力。
記者:在程序上,如何保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更好地落地?
樊崇義:我認為,需要把分散、融合式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程序整合為一個統一、完整、系統、獨立的程序。逐步地調整訴訟結構,整合刑訴法律關系,完善訴訟程序,使我國的刑事訴訟法逐步形成“兩大程序、兩大格局”,使認罪認罰從寬程序更加科學、完善,更易于操作。
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中11個條文的規定散落在偵查、審查起訴等不同階段,適用速裁程序、簡易程序、普通程序,這種分散式的程序,實務部門難以把握,程序不完整。
我認為,下一次刑事訴訟法修改是否可以考慮將刑事訴訟程序轉為兩大類型:一是認罪認罰統一走認罪認罰從寬程序,將其作為一個獨立的程序適用;二是將不認罪認罰的案件適用另外一個程序。使認罪認罰從寬程序更為科學、完善,更易于操作。我認為,這是一個司法規律。
記者:那么如何看待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坦白、自首、認罪服罪的關系?
樊崇義: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化的目的就是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制度化、程序化,以改變長期以來傳統的落實政策主觀認定的做法。坦白、自首、認罪服罪要通過程序解決。尤其是要在當事人、律師參與的情況下通過認罪量刑協商加以解決,在程序上加以表現。
記者:您如何看待認罪認罰從寬的量刑建議的精準化問題?
樊崇義:目前,量刑建議是采用“幅度刑”還是“確定刑”存在爭議。量刑建議的采納或不采納,仍由人民法院決定,不存在體制上的問題,這是個訴訟的分流問題。
記者:我們為什么要關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樊崇義:今年8月18日,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與北京衡寧律師事務所聯合在京舉辦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理論與實踐研討會”,值得重點關注。會議圍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中遇到的重大理論問題和實踐難題,進行了深入系統的研討。當天與會嘉賓除了各高校著名學者外,還有全國人大常委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相關領導,地方公檢法機關的業務專家,以及來自全國六十多家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代表。
此次會議給我印象深刻的是,大家認為認罪認罰從寬案件數量之大,從實踐上來講最少的適用單位也達到60%。中期總結試點上認罪認罰適用的案件已經達到83%。受理案件每年是150萬件刑事案件,你算算,按80%來算這是多大的數字。認罪認罰從寬決不是小事,就刑事犯罪案件治理來說這是一件大事。這個問題已經基本形成共識,不是可有可無,是必須要進行的訴訟制度改革,是我們國家層面的一件大事。它直接關系到社會治安、穩定,是我們黨、我們國家長治久安的一件大事。

>>刑事訴訟法修改對認罪認罰從寬試點中的成功做法和有益經驗予以肯定和吸收 資料圖
記者:有人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際上是舶來品,有點英美法系訴辯交易的意味,對此您怎么看?
樊崇義:認罪認罰從寬這個制度的建構符合司法規律、符合人類歷史發展及訴訟類型發展。不管哪一個國家,西方、東方都是從壓制型、權利型最后到協商型。我們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構建符合規律、方向正確,我們必須堅持把它做下去。
記者:怎么看待律師角色在開展認罪認罰從寬工作中的意義?
樊崇義:國家公訴的核心是要建構一個協商的平臺,要完善協商程序。從這個意義上講,律師是不能缺席的,不然怎么協商?跟誰協商?這是我們下一步解決問題的一個重點。刑事訴訟法公布以后,大家觀望、等待,好像還沒有行動起來,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新的事物大家接受都有一個痛苦的思考過程。要建構一個協商的平臺,完善訴訟的協商模式。我們要看到光明的前途,要增加這方面的信心。
公、檢、法和辯護律師是貫徹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四大主體,少了誰也不行。訴訟的三種職能不容忽視,檢察機關是主導,人民法院是中心,辯護律師必須要參加。檢察機關在認罪認罰過程中是主導地位,提起訴訟后要找律師協商,最后形成量刑建議。但這種主導地位并不影響法院的中心地位,裁判權仍然在人民法院。
記者:從完善角度來講,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探討工作下一步需要關注哪些問題?
樊崇義:我第一個想到的即是量刑精準化問題,究竟是走“確定刑”之路還是走“幅度刑”之路,在這個問題上眾說紛紜,還需要我們繼續研究。
還有值班律師的職責和作用,這一問題上很顯然有不同的認識。甚至有人跟我說,千萬不要走值班律師之路。究竟要不要值班律師?要不要這個制度?我們研究院2018年走訪美國、日本,這些國家都有值班律師制度,我們國家是不是不需要,已經產生了還不完善就把它拋棄?在這個問題上,需要我們繼續加強研究。
認罪認罰案件的證明標準問題。證據規則、證明標準我們是有,不過自愿性的真實性、合法性我們還要進一步研究。
關于上訴和抗訴的范圍、上訴和抗訴的關系以及最后的處理問題。
刑辯的控辯關系、控審關系、辯審關系,在實施結果和法律關系上要產生一個重大的變化,這種新型的關系如何建構,這個問題也要我們認真研究。
檢察機關在認罪認罰實施過程中,關于不起訴和不起訴的適用,有沒有必要適用,這個問題在現在實施中也有不同的認識。
最后,值班律師的定位。值班律師法定的四項職責如何落到實處,如何進行法律幫助,值班律師、委托律師和法院的律師三種身份如何轉換,轉換的過程中要經辦什么手續……這都是我們實際過程中必須要回答的問題。
對于這些問題的爭議還要通過理論研究和繼續的實踐逐步回答、總結。一句話,我們不能一步到位,但是我們仍能看到希望,我相信將來會到位的。我們期待著“兩高三部”實施細則的公布,在此次研討會上,四五家試點已經提供了可復制的經驗,我很感動。我希望有越來越多的人,把這當作自己職責應盡的義務,投身到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建構當中,為我國司法改革和刑訴法作出我們的貢獻。
聽完樊崇義老師的講解,記者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寫進刑事訴訟法后的一年來,實踐中所產生的困惑有了大致了解。也從他的觀點中,確認了這項工作下一步的努力方向。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踐中基層司法機關遇到哪些困境難題?他們有哪些嘗試創新?帶著問題,記者繼續踏上采訪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