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媽媽可以很嚴厲，但一定要多說愛

艾小羊

集齊了金雞影后陶虹，柏林影后詠梅，金牌配角王硯輝，黃金搭檔海清、黃磊的《小歡喜》，播出了三分之一，豆瓣評分8.0，妥妥的爆款相。

現實劇能成爆款，一定是戳中了時代的痛點。《小歡喜》是一部高考生與父母的“飛越瘋人院”。未婚者看了，想到自己的高三;孩子還小的人看了，發現當下的雞零狗碎已是莫大的幸福，畢竟硬仗還在后面;家有高考生的人看了，男默女淚，同一個世界，同一種熊孩子，同一款苦命家長，別抱怨了，干活吧！我看這部劇，是因為陶虹。這位金雞獎影后，自從嫁為人婦，太久沒正兒八經地出來拍戲了。果然她一出手也沒讓我失望。陶虹在劇中的角色叫宋倩。前夫有錢，離婚留了兩套房子給她，她不差錢，事業上也精明能干，在教育孩子方面，方法科學，手段高明，唯一的缺點，也是很多虎媽身上共有的缺點，是要求太高，控制欲太強。女兒英子考了第二名，她說第二名有什么高興的，這次第二名，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學校組織大家放飛心愿氣球，她要求女兒把考700分寫在氣球上，女兒不愿意，前夫勸她別逼女兒，她不干，母女爭執中，把氣球擠破了。

作為單親媽媽，宋倩為女兒付出的越多，越缺乏安全感。當女兒逆反的時候，她會直接質問女兒，是不是喜歡爸爸，不想跟媽媽在一起了。

陶虹演的宋倩不是一個討喜的角色，甚至可以說集所有愛操心、愛管事、費力不討好的媽媽身上的優、缺點為一身——她為女兒付出太多，對女兒期望太高，她把自己的人生理想與女兒的綁在了一起……

這樣一個全心全意的付出型媽媽，我們當然可以用一百條理論去分析、去批評，告訴她們，不過度付出，就不會彼此傷害。然而，誰又能真的說清楚，什么叫過度付出？當我們懷胎10月，生出一個孩子，并沒有買一贈一地獲得一把標尺，能夠精準地測算出付出多少，才能輕輕松松地做一個好媽媽，成就最好的親子關系。

誰還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在與子女的彼此成就與彼此傷害中，慢慢摸索專屬于自己的標準。

在我眼里，宋倩是一個標準的好媽媽，我捫心自問，做不到像她那樣。宋倩對女兒的學習，有精準的規劃。知道女兒的夢想是祖國的航天事業，同意女兒在高二的時候，去天文館當講解員。然而到了高三，她發現時間不夠用，強制女兒把興趣愛好暫時放在一邊，全力沖刺高考。她給女兒英子的房間裝隔音墻;自制分數統計系統，為英子安排復習計劃。

英子過生日，她給買護眼儀;高考前壓力大，她讓女兒看喜歡的電影;補品當然也少不了，辛辛苦苦為女兒燉燕窩，結果英子把媽媽的一片心意，送給老爸女朋友吃了。最近更新的英子逃學，宋倩崩潰，就是從這碗燕窩開始的。爸爸與小夢阿姨幫英子逃學，三人在父親家里共享天倫。宋倩來找英子，母女兩人大吵一架，話趕話地說到父親跟小夢阿姨是不是比媽媽更好。英子說，是的，我就喜歡小夢阿姨，我就是覺得她比你好，至少她不會逼我干自己不喜歡干的事。

這一段真是看得人難受死了。因為它足夠真實，像一把刀，戳中很多好媽媽心里埋得最深的那塊傷疤。在婚姻里，做個好人太容易了，相反，做個惡人好難。在中國的教育環境下，夫妻兩人一定要有一個“惡人”，而這個“惡人”，往往由操心最多、付出最多的媽媽扮演。在劇里，陶虹飾演的宋倩哭著質問女兒：你問問你爸，他做過什么，他就是投其所好，你喜歡什么他就搞什么。

是不是又被戳中了？有多少家庭，管事少的人得民心，而管事多的人，做多錯多？但如果兩人都當老好人，孩子的學習怎么辦，甚至孩子的未來怎么辦？千萬別告訴我云淡風輕可以出學霸;孩子不逼也能成郎朗。教育本身是會包含痛苦的，在當下高壓、速成的應試教育環境下，沒有哪個孩子能快樂地學習，尤其到了高三，誰還不是生不如死熬過來的？這時候，還強求媽媽姿態好看，識進退、懂分寸，孩子可以這么想，因為他們無知;如果社會，以及我們成年人，也把這種壓力強加在女性身上，有這力氣不如想想為什么應試教育愈演愈烈，孩子減負越減越重。高三不就是考家長的嗎？家里總要有一個人迎頭應試，不是爸爸就是媽媽，而在現實生活里，這個角色，90%由媽媽扮演。孩子壓力大，但媽媽壓力就不大嗎，為什么受指責的永遠是媽媽？

英子覺得爸爸好，小夢阿姨好，他們不逼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原因很簡單——那些沒有為你的人生付出過的人，也不必為你的今后負責。可惜，這個道理，作為孩子，大約要在很多年后才能明白。所以每個好媽媽，都注定有一段時間，活在被誤解、被痛恨、被指責中。

《向往的生活》里有一集，小提琴家呂思清去探班，劉憲華在偶像面前拉小提琴，同樣學過小提琴的王迅也想露一手，但因為他當年學琴半途而廢，只能羨慕地看著劉憲華與偶像切磋，同樣一臉羨慕的還有楊穎。大家問劉憲華是不是從小喜歡拉琴，劉憲華回答是被父母逼的，楊穎說，如果當年我父母也逼我一下就好了。當時節目組給了兩排煽情的字幕：父母的逼迫可能嚴厲，卻讓我們成為更好的自己。

一個教育專家對我說，如果你想做一個好媽媽，被誤解就是常態，只要自己認準了，千萬不要害怕。反正孩子現在不責怪你，以后也會責怪你，好媽媽總沒什么好下場。

最后這句，當然是玩笑。一個單親媽媽曾經跟我傾訴與宋倩同樣的煩惱。離婚后，女兒跟自己，前夫每周帶她出去吃喝玩樂一次。女兒從初中開始，就喜歡爸爸，不喜歡媽媽，讀高中后，越來越明顯。因為媽媽管得多、嘮叨、嚴厲、不理解她，而爸爸，理解她、寵愛她、順從她，像她肚子里的蛔蟲。她一度傷心到想要放棄女兒的撫養權。

我告訴她：“既然決定生育，那么作為家長，我們的職責，不是討好孩子，而是完成應盡的義務。女兒讀大學以后，再慢慢放手，她會理解你。”

不久前，這個媽媽忽然給我發紅包。說女兒大學畢業了，母女關系越來越好。女兒跟她談心，說如果沒有媽媽，她不可能讀好大學，也不可能出國讀研，她終于明白當年自認為成熟的自己，其實是一匹脫韁的野馬。

如果說一個男人長大的標志，是終于開始理解父親的沉默，那么一個女人長大的標志，就是終于開始理解母親的嚴厲。生命是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過程，既沒有一勞永逸，也沒有一成不變。身為家長的不易，或者說做一個好媽媽的難，在于我們既要自我反思，又不能反思過度;既要聽到來自不同方向的聲音，又要堅持自己的判斷。虎媽不易做，作為同樣奮戰在育兒第一線的人際關系老中醫，小羊給大家一劑藥方：你可以很嚴厲，但一定要多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