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繼華

文學批評家,2019年10月14日逝世,享年89歲
布魯姆生前,曾寫過一本科幻玄學小說,書名叫《逃向路西斐》,以一個靈知主義者的幻覺,描述焦慮的俗世靈魂,及其向異托邦的逃亡之旅與終極命運。2019年10月14日,他以89歲高齡溘然長逝,終于逃向了“光照星球”,擁抱了終極的“移涌”(永恒)。
布魯姆一生好斗,以“古典人文主義斗士”自期自許。可是,四場論辯,他屢戰屢敗。他出道之際,英美新批評如日中天。可是在他眼里,新批評家抱殘守缺,執著于文本形式,但文本形式終歸像脆弱的容器一般破碎,意義也是轉瞬即逝的美麗泡沫。但他首戰告敗。我們已經看到,新批評文本細讀的功夫及其對文學形式的迷戀,構成了20世紀批評理論的基本精神。
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法國解構論舶入美國,布魯姆與哈特曼、德曼、米勒并稱“解構四人幫”。但最為尷尬者,莫過于布魯姆:他捍衛文學正典,提倡審美自律,哀悼被毀滅的神圣語言,鐘情歐美浪漫主義天才,卻被劃歸到德里達、解構主義批評陣容。于是,反解構主義便是他的第二戰役。
按照他的說法,將文本視為孤立絕緣的暗室,當做詩人和畫家創作自畫像的“閨閣”,那么這無異于靈魂的自殺,因為這樣的暗室只適合亡靈居住。文本并非孤立,詩歌不是精制之甕,文學也不是虛空能指的游戲。布魯姆表面上矛頭指向新批評,但他刀刃向內,鋒芒直逼解構主義。布魯姆提出“對立批評”(或曰“逆反批評”),要求我們帶著詩人的淋漓元氣,將藝術所達到的“超摹仿”境界與解構論反諷的深淵對立起來。他堅信,文學閱讀是嚴肅的審美,而非滑稽的游戲,不是廢黜自我,而是自我強化與自我伸張。但是,解構主義者及其所張揚的差異長驅直入,非道德主義甚囂塵上,虛無主義成為世界主義政治的主題詞,布魯姆雖苦戰卻難守古典人文主義的陣腳。
布魯姆置身在“后現代文化”的盛期,那些蔑視“歐洲白種死亡男人文化”的女性主義者(或“女權主義者”)因張揚差異、反抗父權、質疑權威而臻于佳境。似乎是知其不可為而為,布魯姆刻意與女性主義批評家為敵,認為將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多麗絲·萊辛,純粹是“政治正確”,言外之意是《金色筆記》在藝術上乏善可陳。他反對女性主義,卻贏得了女性作家的普遍尊敬,因為他對弗吉尼亞·沃爾芙、托尼·莫里斯等作家的經典之作贊不絕口,推崇有加。在這場同女性主義批評的戰爭中,布魯姆算不得完全敗陣,但也沒有占得多少勝局,因為女性主義者在對人類歷史上的父權主義的批判確實猶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布魯姆奉行“別人贊同我反對”的原則,抨擊流行文化。他認為,流行文化,諸如《哈利波特》之類,根本就算不得文學。因為流行文化的主題不是文學、音樂、舞蹈,甚至還不是搖滾音樂會,而是被技術化的錄像所取代,其本質乃是一種瞬間的不朽,暗喻著一種輕浮虛妄的“永生”觀念。溯其根源,布魯姆斷言1800年以來,即從美國革命后一代人開始,便沒有一種像樣的高雅文化。在20世紀行將結束之際,“日暮的大地正處于西方的日暮之時”。日暮意味著危機,面對將要來臨的漫漫長夜,布魯姆懷著滿腔宏愿和如歌鄉愁,唱了一曲經典的悲歌。不用贅言,一部《西方正典》乃是布魯姆與流行文化論戰慘敗的象征。
經典是審美抗爭和心靈焦慮之中的幸存者,也是記憶的藝術,文化思考的真正基礎。經典就是柏拉圖和莎士比亞,是歷史上傳承下來的思想意象,它超越生死,直指超驗境界。所以,他斷言,西方正典的全部意義,就在于使人善于享用自己的孤獨。
意大利18世紀歷史學派哲人維科的“詩性智慧”,涵養了布魯姆的經典詩學史觀。維科在其《新科學》中提出“神權”“貴族”和“民主”三個階段的循環往復,構成了普遍的歷史景觀。以這種循環史觀為經典建構與重構的綱維,布魯姆將但丁至喬伊斯、貝克特等26位偉大作家的經典之作納入“西方正典”的時空合一體之中,予以人文主義的觀照。于是,莎士比亞被稱為“貴族時代”的第一人,被視為西方經典體系的中心。
然而,他對莎翁的看法充滿了張力:一方面斷定莎翁實際上建構了一種全球文化多元主義,另一方面宣稱莎翁筆下的人物與戲景具有豐盈的“自由反思之內省意識”。民主時代即混亂時代,混亂時代乃是神權時代二度回歸的過渡時期。這一時期的關鍵作家乃是弗洛伊德、普魯斯特和卡夫卡,他們不僅反射著時代精神,而且將詩學陌生化和文學異質性推至極限,世界歷史之宏大劇場演出了“異教精神復活”的大戲。在布魯姆的歷史圖景中,異教精神復活,成為“神權時代”歸來的啟示錄,為整個世界走出虛無主義指點迷津。
秉持審美主義的斷制,布魯姆提出一部文學作品贏得經典地位的原創性標志,乃是陌生性。經典的陌生性不依賴于標新立異的創新及其所帶來的震撼,但一部作品加入傳統和參與競爭而躋身經典,肯定必須具有原創魅力。一部作品要成為經典,就必須展示人、宇宙、神三者的悲劇沖突。滅殺經典便是漠視人的個體、宇宙的尊嚴、上帝的神圣,最后無視生存的悲劇和生命的脆弱。所以,布魯姆斷言,只要披文入史,我們即可發現一種由文學競爭所引發的深層焦慮。這種深層的文學焦慮便是“影響的焦慮”。為克服影響的焦慮,詩人們就必須與先輩抗爭,成為更加強勁的詩人,進而彪炳詩史,賡續史詩。
布魯姆以“影響的焦慮”學說和“對立批評”模式馳名文學批評界。影響的焦慮學說之要點是:文學史上前輩詩人憑著原創性躋身經典體系,已經成為強勁詩人,后代詩人就處在焦慮中,為成為更強勁的詩人而抗爭。詩的影響,是一種憂郁癥,也是一種焦慮原則,影響的焦慮激發強勁詩人以其天才、激情和創造性的生命,書寫出嚴峻的詩、崇高的詩和悲劇的詩。天才、激情和創造的詩人,以浪漫主義詩人為典范,他們善于誤讀,通過誤讀而書寫出比前輩詩人更強勁的詩篇。于是,詩歌史乃是生死競爭的場所,俄狄浦斯殺父的原罪籠罩詩學宇宙,其中隱含著一種深沉的痛苦。“光輝燦爛的浪漫主義也許正是一場波瀾壯闊而虛無縹緲的悲劇。”詩人的悲劇不是普羅米修斯的悲劇,而是雙目失明的俄狄浦斯自傷自殘的悲劇。
以影響的焦慮學說為基礎,布魯姆提出了“對立批評”模式。對立批評的核心概念是誤讀,而誤讀又是一種修正程序。誤讀,并非后輩詩人武斷地閱讀前輩詩歌文本,而是必須遵循一系列復雜的程序,其中還有一些神秘的要素,借此來修正前輩詩人,再造經典。布魯姆用了“克里納門”“苔瑟拉”“克諾西斯”等玄妙的詞語來描述這些修正程序。總其要義,所謂“誤讀”“修正”,是指后輩詩人對前輩詩人的偏離,以對立的方式賡續前賢,消解前輩強勁詩篇的壓抑機制,反抗前輩詩人的崇高,最后抵達孤獨的自我凈化境界,迎來強勁詩人及其經典詩篇的回歸。
考鏡溯源,以古鑒今,布魯姆還將他的“對立批評”方法追溯到西方晚古的“靈知主義”。在他看來,靈知主義對圣經的反向闡釋,便是對立批評的先驅。
終其一生,布魯姆以審美地閱讀經典為自己的志業。他對經典及其審美靈韻充滿著少見的激情。審美的閱讀與審美的批評,都服從于一種詩學律令:回到想象的自律,歸向孤獨的心靈。換言之,閱讀的藝術對布魯姆的重要性,幾乎就是一種精神的修煉術和語詞的煉金術。在他看來,文學不僅是語言,還是比喻的意志,“渴望與眾不同”的強力意志,以及尋找獨特隱喻的審美意志。在后現代凄迷的地平線上,經典及其價值遭到了虛無主義的絞殺。如何沿著審美閱讀之路正確地回到文學本身?
布魯姆說:要讀用人類語言表達的人類情緒,你必須有能力用人性來讀。用人性來讀,就是一種古典人文主義所涵養的審美姿態。無神之處,鬼魅橫行。而閱讀莎士比亞一類的西方正典,就能祛除“作者之死”的魅影,祛除“虛構自我”的魅影,祛除“能指游戲”的魅影,以祛除“語言至上”的魅影。不過,布魯姆自己當然知道,祛除魅影之后,隨著經典的歷史不斷延伸,競爭和浸潤中的黑暗也日益強化。
于是,摹仿大衛·林賽,布魯姆撰寫了科幻玄妙小說《逃向路西斐》。敘事中的三個人物在造物神毀滅神圣真理的時刻,逃向宇宙間一顆行星。在這顆靈知派匯聚的星球上,上演著關于無知與啟示、夢境和恐怖的戲劇,三個主人公歸宿完全不同:奧爾瑪,作為異鄉神的星火,終于登上通天塔,一覽宇宙之最后圓滿;瓦倫廷,宇宙靈魂的象征,終于恢復了記憶,燦然再生;帕爾斯科爾,肉體生命的符號,終于知道他自己既不屬于異鄉神,也不屬于造物神,而是在造物之先、在一切存在物成形和墮落之前就存在的原始質料。最后這個,便是享受文學審美靈韻、更享受孤獨的自我。
(作者為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