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昂

諾獎獲得者阿比吉特·巴納吉(右)與埃絲特·迪弗洛夫婦。圖/視覺中國
今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給了三位發展經濟學家,MIT的Banerjee、Duflo夫婦和哈佛大學的Kremer。發展經濟學的主題可以是包羅萬象,教育、健康、性別平等、家庭決策……幾乎無所不包,但這些紛繁復雜的主題背后貫穿的主線是緩解貧困、促進經濟的發展和增長,以及實現社會的“機會平等”。為了實現這些目標,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政策制定者都做出過各種努力,比如印度尼西亞政府始于1972年的興建小學校的政策,南非政府惠及全部55歲以上老年人的全民養老金計劃,印度任命女性市長的政策探索等等。Esther Duflo較早期的文章主要是評估這些政策的影響。這些政策一般是“一刀切”式的,這種讓人“無從選擇”的政策,實際上提供了類似“自然實驗”的機會,讓經濟學家能夠從紛繁復雜的事物聯系中分離出因果關系。Duflo和Kremer以及合作者還將這些政策分析研究的設計方案總結成篇,成為很多經濟學初學者的參考文獻。
對于估計精準性的要求使他們不滿足于這些“擬自然實驗”的政策分析,而開始更多關注實驗經濟學這一領域。發展經濟學家所做的實驗一般被稱為“田野實驗”,這些實驗的做法是首先隨機抽取個人組成實驗組和控制組,然后觀察這些個體在受(實驗設計者)控制的實驗環境中的行為和相應結果,比對這兩組結果的差異,就可以評估實驗或者干預的影響。例如,Kremer在1998年到2001年間分三次去肯尼亞的小學給學生們發驅蟲藥。Kremer和合作者的一系列研究表明,服用驅蟲藥使學生感染率下降,降低了輟學率。長期來看,當年服用驅蟲藥的小學生長大成人后更可能參加工作;并且從性別角度看,他們發現女性非農就業率提高,農業就業的女性也從傳統作物轉向利潤更好的經濟作物。這些發現說明服用驅蟲藥改善了實驗組人群的福利水平。Duflo和Banerjee更是在印度成立了賈米爾貧困行動實驗室(J-PAL)。J-PAL自從2003年成立以來,在不同地區實施了有關教育、健康、環保、政治領域的各種實驗。這些實驗的估計為緩解貧困提供了重要的政策建議。
然而,針對實驗的方法在經濟學領域里一直批評不斷。主要的批評集中在三個問題上。第一,是批評他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些經濟學家認為“更精準的”估計無非是世界銀行的咨詢師的工作,而經濟學講究對人的動機和行為選擇的研究,所以實驗的方法不足以對經濟學構成足夠的貢獻。第二,實驗得到的結果其實很難得到明確的政策含義,因為實驗的結果受實驗的具體設定的影響很大,比如免費發放驅蟲藥和蚊帳的實驗,在非洲的地理背景下得到的結論很難向不同氣候的其他地區推廣。這使得實驗的意義有很大的局限性。另一個相關的批評就由于受到資源、法律、倫理等等的限制,能做實驗的場合大都比較特殊和局限,比如隨機發放校服、蚊帳,講授艾滋病知識等,如果放在減貧這樣一個宏大的論題下似乎太過邊緣化。前諾獎得主,同為發展經濟學家的Deaton就有此評論。第三,經濟學實驗不同于自然科學,每個環節都是由人去實施的。而實施者很難始終保證客觀和精準,這使得實驗經濟學估計精度上的優勢也變得有所爭議。
針對“不知其所以然”的批評,實驗經濟學的研究也在不斷改變。比如Kre-mer和合作者不僅僅評估了驅蟲的短期和長期效果,更重要的是他們通過對實驗的設計能進一步分離并估算出來驅蟲藥效的不同層次上的外部性——即使沒有直接獲得驅蟲藥的小孩,通過其他小孩傳染性的下降也受到了好處。另一個實驗經濟學發展和演進的方向則將經濟學理論的實證檢驗嵌入到視角更大的研究中。比如Duflo和她的學生研究了同學的學習水平對自身成績的“同輩效應”。Duflo的假說是雖然學霸同學可能對學渣有正向的影響和激勵,但是老師往往傾向于把教學水平向學霸傾斜,最后導致學渣不一定能從“學霸環境”中受益。在驗證這個假說的過程當中,Duflo運用了實驗分析的方法。
在發展經濟學及其相關領域中,諾獎得主的發表近年來被廣泛引用,并影響了一大批以人的行為和動機為研究對象的文章。越來越多的采用田野實驗方法的研究不僅評估結果,而且通過多層次地隨機分組,期望揭示出實驗干預起作用的機制。比較經典的例子像是2010年DellaVigna、List和Malmendier的設計。他們提出的問題是人們為什么做慈善,是真心無私關切還是怕社會壓力。他們派出一些籌款人員,把目標社區的家庭隨機分成兩組。一組直接敲門募款,另一組則留下便簽,說明將要上門募款的時間。他們假設真心想做慈善的人是不會躲著募款人員的,留便條只能使得他們更多地留在家里等待給出捐款。然而遺憾的是,隨機試驗的結果顯示便簽組的捐款少于敲門組。這些嘗試有可能幫助我們在紛繁復雜的世界中對人的行為的理解有新的認識。
Banerjee和Duflo夫婦把他們對于貧困的研究發現結合實驗中的訪談和故事編寫成書——《貧窮的本質》。在這本書中,作者嘗試跳出具體實驗的細節,試圖給世界范圍的讀者展示出一幅生動詳實的關于貧困的圖景。比如,在印度的小村莊里,當訪員在一個貧困家庭看到,勞動力缺乏和家里孩子的大病已經讓這個家庭無力支付最基本的營養和治療的費用;父親躺在床上度日,眼睜睜地看著全家被貧困吞噬,但即使沒有衛星信號家中依然有電視機,這依稀還能看出這個家庭對娛樂生活的向往。不僅僅在印度,其他貧困地區的家庭中,仍有為數不少的花費用在娛樂、煙酒和節日慶典類消費當中。也許這些生活在每天1美元貧困線下的人并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極端貧困因此必須把每一分錢花在刀刃上,也許,即使輾轉掙扎在最底層,他們仍然需要在點燃一支香煙,或者扭開電視開關的瞬間幻化出一點生活的希望和保留最后的尊嚴。
但批評的聲音仍然存在。用田野實驗方法減貧是建立在對真實情況的內在機制有深刻認知的基礎上的,但是如果經濟學家不清楚世界的實際運行機制,也就無法設計出相應的實驗來檢驗其運行機理。尤其是在減貧這樣宏大而復雜的問題當中,每個國家和地區各有各的問題,設計實驗的經濟學家可能根本無從了解貧困背后的機制是什么。這樣的批評其實也是社會學家對于經濟學實證研究方法論的批評。每個不幸的村莊和家庭都各有各的不幸,又豈是簡單的分組實驗能概括得了的呢。所以這樣的研究難免讓人覺得書生氣和人文關懷不足。
關于諾獎和實驗方法乃至經濟學是否算科學的爭論還將繼續。每個國家和地區減貧的努力也在繼續。中國的扶貧政策迄今取得了很大成就。無論是否用到實驗方法,中外學者也在發揮聰明才智,了解和講述中國故事,這是緩解貧困、實現起點公平的必要途徑,也是每個中國經濟學家義不容辭的責任。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編輯:蘇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