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奈

沖突會否失控,取決于各方對敵對狀態衡量尺度進行理解和交流的能力。不幸的是,在網絡沖突方面,人們對這一尺度或其與傳統軍事手段的對應關系尚無共識。一方認為業已獲得同意的游戲或戰斗或許在另一方眼中并非如此。
十年前,美國用網絡手段代替炸彈摧毀了伊朗的核濃縮設施。伊朗也以網絡攻擊作為回應,該攻擊摧毀了沙特阿美公司3萬臺計算機,并對多家美國銀行的系統實施了騷擾。今年夏天,在特朗普政府實施嚴厲制裁后,伊朗擊落了一架美國無人駕駛監視飛行器。整個過程并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特朗普最初計劃回敬一場導彈打擊,但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計劃轉而進行網絡攻擊,最終摧毀了伊朗軍方用來瞄準油輪的關鍵數據庫。隨后伊朗使用無人機和巡航導彈對沙特的兩個主要石油設施實施了一場精確打擊。盡管僅有少量人員傷亡,但此次襲擊卻展現了這類行動大大增加的成本和風險。
而上述這種感知和控制手段逐漸升級的問題其實并不新鮮。1914年8月,幾個歐洲大國都預料將爆發一場短暫且直指要害的“第三次巴爾干戰爭”。但在6月奧地利大公爵被刺之后,奧匈帝國想狠狠教訓一下塞爾維亞,德國則表態會無限支持自己的奧地利盟友,也沒想到奧匈帝國會碰釘子。但當德皇威廉二世7月底度假回來發現盟友已陷入如此境地時,他嘗試將事態降級的努力為時已晚。盡管如此,他還是希望能獲勝并且差點就成功了。
如果威廉二世、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和奧匈帝國皇帝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在1914年8月就能預見四年多之后他們都將丟掉王位,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領土被肢解,他們肯定不會參戰。自1945年以來核武器一直扮演著水晶球的角色,讓領導人可以從中瞥見一場大戰所隱含的災難。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讓各方領導人都理解到了事態降級、軍備控制溝通以及實現沖突管理規則的重要性。
當然,網絡技術缺乏類似核武器那樣的明確毀滅性影響,而且由于缺乏水晶球那樣的確定性預期,因此產生了一系列不同的問題。在冷戰期間兩個大國都避免了直接交戰,但網絡沖突并非如此。所謂網絡珍珠港事件的威脅卻被夸大了,因為大多數網絡沖突都發生在武裝沖突規則所規定的閾值之下。它們能造成經濟和政治效應,卻不會殺傷人命。
根據美國的原則,威懾不僅限于網絡上的應對措施。美國有權選擇任何武器去應對針對任何領域或部門的網絡攻擊,并對對方造成與己方損失相應的破壞,而武器的選擇范圍從指名和羞辱到經濟制裁再到動能武器。
針對網絡軍備控制條約的談判是有問題的,但這并非要把外交手段排除在外。在網絡領域,武器和非武器之間的差異可能只是一行代碼,或者同一程序可被用于合法或惡意目的,具體取決于用戶的意圖。但如果這會使傳統的軍備控制條約無法產生效果,那么仍有可能對某些類型的民用目標(而不是武器)設限,并談判出通向限制沖突之路的大概規則。
無論如何,網絡空間的戰略穩定性將難以維持。由于此間的技術創新要比核領域更快,因此網絡戰爭的特征就是各方對自身遭到突襲的恐慌都將不斷加劇。但隨著時間流逝,更好的歸因取證可能會增強懲罰的作用。通過加密或機器學習獲得更好的防御,可能會增加預防和拒絕的作用。
此外,隨著各國和各組織機構逐漸了解網絡攻擊的局限性和不確定性,以及各方在互聯網上的復雜聯系對自身經濟利益的日益重要性,關于網絡戰爭效用的成本-效益考量可能會發生變化。然而在這一點上,威懾、沖突管理和網絡領域事態降級的關鍵在于,認識到我們所有人都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并要擴展與對手之間的溝通手段。
(Copyright:Project Syndicate,2019;編輯:許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