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武”重組武裝：哥倫比亞和平進程失敗？

張芯瑜

8月29日，哥倫比亞曾經最大的反政府武裝——“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簡稱“哥武”）高級領導人伊萬·馬克斯通過網絡發布視頻，宣布重組武裝。視頻中同時出現的還有多名身穿迷彩服、手持武器的武裝人員。哥倫比亞總統伊萬·杜克當日表示，哥倫比亞不接受這樣的威脅，并宣布采取措施追捕這些“罪犯”。“哥武”按甲寢兵三年后為何又重組武裝？新游擊隊的形成是否意味著哥倫比亞和平進程的失敗？對此哥倫比亞政府有著怎樣的應對，又面臨著怎樣的挑戰？

充滿爭議的和平

“哥武”成立于1964年，曾是哥倫比亞境內最大的左翼反政府武裝。但隨著時間的演變，這個組織的性質發生了改變。他們不僅針對哥倫比亞政府部門和軍警進行武裝敵對活動，還進行毒品販運，并長期從事綁架、搶劫、暗殺等非法活動，嚴重影響該國的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在哥前任總統桑托斯執政期間，哥倫比亞政府與“哥武”進行了長達四年的艱苦談判，最終在國際社會的擔保和斡旋下，雙方于2016年11月正式簽署了和平協議。“哥武”棄武，拉美地區持續時間最長的內戰宣告結束。

和平協議在誕生之初，曾在全民公投中被哥倫比亞民眾所否決。50.2%對49.8%的公投結果凸顯了哥社會對和平進程立場的分裂。對和平協議的爭議同樣存在于“哥武”團體內部。前“哥武”的游擊隊員逐漸分裂成了兩股力量。第一股力量是放下武器重返社會的人員，這一派占前“哥武”人員的大多數。根據哥倫比亞和平思想基金會統計，截至8月15日，有13049名前“哥武”武裝人員復員。他們中的許多人加入了由前“哥武”人員成立的“大眾革命替代力量黨”，按照和平協議規定，該黨在國會參眾兩院分別擁有五個席位。

第二股力量則由“哥武”的不同政見者組成。這股力量在和平協議簽署前就形成了。宣布重組武裝的伊萬·馬克斯曾是前“哥武”第二號人物，但由于存在不同政見，他拒絕了參議員一職，隨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據統計，未實行復員認證的大概還有1052人。這些人盤踞在部分山區，繼續從事著非法暴力活動，很有可能加入了這次重組的武裝。但這一部分人的人數相對較少，僅占前“哥武”成員總數的8%。

“哥武”宣戰的緣由

這次前“哥武”高級領導人宣布重組武裝的主要原因有三個方面。第一，哥倫比亞政府未能很好執行和平協議中的條款。總統杜克及其所在的民主中心黨一直主張對和平協定進行重新審議和修訂，加大對前“哥武”人員的懲罰力度，并加強對非法種植物的強制性根除。在杜克的領導下，許多協議條款的執行幾乎停滯。根據圣母大學克羅克國際和平研究所今年4月發布的一份報告，和平協議578項條款中有近三分之一根本沒有得到執行，另外三分之一的條款處于最低執行狀態。對此，伊萬·馬克斯稱哥政府“背叛”了和平協議。哥農村地區落后的社會經濟條件以及難以融入現代社會環境的狀況，促使部分前“哥武”成員不得不重操舊業。

第二，哥倫比亞政府未能向前“哥武”成員提供有效的保護。自和平協議簽署以來，約有137名前“哥武”成員被殺害，其中大部分是已經復員但持不同政見的“哥武”成員，另一部分是隱居于叢林繼續從事犯罪活動、在與哥軍警沖突中被打死的游擊隊員。此外，根據智囊團indepaz發布的統計數據，2016年以來，對人權維護者的威脅、襲擊和暗殺也在哥倫比亞全國范圍內激增，死亡人數達到623人，超過了和平協議前的數字。伊萬·馬克斯在視頻中聲稱的“被殺害的左翼人士”和前“哥武”成員就是指這些人。

第三，委內瑞拉馬杜羅當局的推波助瀾也是促成伊萬·馬克斯宣布重新進行“武裝斗爭”的重要外部原因。馬杜羅在今年7月舉行的圣保羅論壇閉幕會上，曾公開歡迎伊萬·馬克斯及其身邊一同宣戰的前“哥武”領袖赫蘇斯·桑德里奇前往委內瑞拉，并稱他們是“和平領袖”。馬杜羅力挺“哥武”，一是因為委內瑞拉左派政府長期以來一貫公開聲援哥倫比亞游擊隊，還有聲音稱委給這些游擊隊提供了暗中支持;二是哥總統杜克承認委內瑞拉反對派領導人瓜伊多為“合法總統”，再加上邊境和難民問題，哥委兩國關系持續緊張。

除了以上三個方面，前“哥武”高級領導人的個人際遇也是促使其重組武裝的影響因素。因為被控在簽署和平協議后密謀向美國運送了10000公斤可卡因，伊萬·馬克斯的侄子與赫蘇斯·桑德里奇去年一同被捕。就在哥倫比亞試圖將桑德里奇引渡至美國時，他神秘失蹤了。桑德里奇已被國際刑警組織發布“紅色通緝令”以待抓捕。而伊萬·馬克斯也已被美國指控參與毒品販運。杜克指責伊萬·馬克斯等人以重組武裝為名，實際意在繼續從事犯罪活動。

2019年8月29日，“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高級領導人伊萬·馬克斯通過網絡發布視頻，宣布重組武裝。

和平面臨的威脅與挑戰

公告發布后的第二天，哥倫比亞軍隊在南部叢林地帶卡奎塔的空襲中打死了九名前“哥武”成員。這次軍事行動所反映出的杜克政府的強硬政策讓人們對哥倫比亞的和平更加擔憂，因為“哥武”在多大程度上重返暴力，主要取決于杜克政府是否努力去推動和平協議的執行。因此，暴力對峙的背后仍是政治斗爭。游擊隊員再次攜槍亮相或許會讓更多持中間立場的政黨覺醒，意識到和平的來之不易和脆弱性，進而敦促和平協議的執行。盡管杜克所在的民主中心黨對和平協議保持著一貫的強硬和否定立場，但該黨并沒在哥倫比亞國會占大多數。只有加強與反對黨和中間黨派的合作，杜克政府才能在反腐、經濟改革等一系列關鍵問題上取得進展。

“哥武”宣戰也讓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的關系更加劍拔弩張。伊萬·馬克斯在視頻中說，他們將尋求與哥倫比亞另一個左翼游擊隊——“民族解放軍”（ELN）合作。哥倫比亞官員稱，有47%的ELN反政府軍在委內瑞拉境內活動。而早在今年4月，伊萬·馬克斯就在委內瑞拉會見了ELN指揮官。因此，哥政府一直指責委內瑞拉故意“破壞”哥倫比亞的穩定。馬杜羅否認哥方指認，并認定哥方是在捏造證據，從而向委內瑞拉發動襲擊。對此，馬杜羅宣布委將在哥委邊境進行大規模軍演。作為回應，哥倫比亞隨即與美國及其他九個美洲國家啟動了《美洲國家互助條約》，以對抗委內瑞拉的“軍事威脅”。《美洲國家間互助條約》又稱《里約條約》，簽署于1947年。包括美國在內，幾乎所有美洲國家都簽署了該條約。條約規定，“任何一國對美洲一國的武裝攻擊”都“應視為對全體美洲國家的武裝攻擊”。目前，美洲地區僅有玻利維亞、古巴和墨西哥等六個國家不在這一條約內。如果哥委兩國緊張關系進一步升級，或將演化成一場地區沖突。

失敗的和平？

這次“哥武”力量宣布重組武裝，讓人們看到了哥倫比亞和平的復雜性和脆弱性。有人指責當年與“哥武”簽下和平協議的哥倫比亞前總統桑托斯沒有強制“哥武”成員全部復員，沒能強制他們交出所有的武器、財物及毒品。也有人指責杜克政府未能很好執行和平協議。部分前“哥武”人員重返戰場雖然令人擔憂，但這并不意味著哥倫比亞和平的失敗。

當前，和平進程已取得了顯著的成效，一萬多名已經復員的前“哥武”成員返回叢林的可能性較小，因此伊萬·馬克斯的宣戰和征召難成氣候。“大眾革命替代力量黨”主席、也是前“哥武”領導人的羅德里格·隆多尼奧·埃切韋里已經與伊萬·馬克斯的宣戰撇清了關系。羅德里格表示，盡管目前和平進程存在各種困難，但是在解除武裝后，絕大多數前“哥武”成員仍然致力于和平。當前杜克政府優先考慮和執行了防止前“哥武”成員重返暴力的政策，包括延長了補給前戰斗人員的津貼和過渡區租賃費的期限，設立了職業培訓和生產性項目以幫助他們盡快融入社會。政府在農村地區發展和更新土地登記制度方面也正在取得進展。前總統桑托斯也發表聲明，呼吁不要就此放棄和平之路。他指出，和平來之不易，哥倫比亞民眾期待一個更加穩定與持久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