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橡皮，大問題

黃浦海事局 吳宏杰

2019年6月16日，某中國籍大型集裝箱船舶（下稱“X”輪）在澳大利亞接受港口國監督檢查被滯留，滯留的起因是油水分離器內“混”入了一個小小的橡皮墊。根據中國交通部海事局《國際航行船舶境外滯留應急處理和跟蹤處置暫行辦法》的規定，7月5日，筆者跟另一位港口國監督檢查官一起受指派在上海港對該輪境外滯留情況實施了現場調查，并與當事船員及公司管理人員一起認真探討了船舶滯留的真正原因，對公司安全管理體系在船舶的運行情況開展了評估，現就這個“小橡皮”所帶來船舶被滯留的“大問題”探討如下。

船舶滯留的事實還原

2019年6月16日11∶35時，“X”輪在澳大利亞布里斯班港接受當地港口國監督檢查官的例行檢查。該檢查官在船長會議室經過簡單的檢查流程介紹后開始檢查，從駕駛臺、甲板、生活區直至機艙檢查油水分離器前對船況表示滿意未提出任何缺陷，檢查過程看來很順利。

吳宏杰上海海事局A類船舶安全檢查官、A類航運公司安全管理體系審核員、中級海事調查官，前上海遠洋運輸公司輪機長，2009年加入上海海事局，目前在黃浦海事局從事船舶安檢管理及檢查工作。

在機艙集控室檢查時，該檢查官要求輪機部相關人員做好油水分離器在內循環模式下實際測試15PPM報警的準備工作。為避免船員英語溝通問題，在明確告知的基礎上，他還特意在機艙集控室的白板上畫簡圖進一步示意明確。

10分鐘后油水分離器的檢查開始，問題也就在此時開始慢慢浮現并擴大！

在對油水分離器檢查的初期，輪機員只是把玻璃片插入15PPM報警裝置，通過玻璃片插入深度的變化來觀察油分濃度顯示的變化和電磁閥的動作，完全沒有按檢查官要求打開油水分離器的污水泵實施內循環模式下實際測試15PPM裝置。這說明輪機員沒有完全理解檢查官在集控室告知的內容。

在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再次要求和動作演示下，輪機員漸漸明白了用意，遂打開了油水分離器的污水泵及通污水艙的閥門，此時顯示油分濃度為0PPM。然而，細心的檢查官卻發現了問題——15PPM報警裝置打開的測試口沒有水溢出。檢查官馬上想到取樣水管被堵住了，他問輪機員這是不是油水分離器的正常操作狀態？

遺憾的是，此時輪機員斬釘截鐵地回答了“是”，并強調了前一天他們剛測試過。

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再次問輪機員沒有水流出來是否正常。輪機員明顯沒有聽懂檢查官的問題，在代理告訴輪機員中文翻譯內容后輪機員還顯示為困惑的神態。在檢查官第三次問詢下，輪機員們表示了“不確定”。于是，檢查官要求輪機員實施管路拆解驗證。

當油水分離器出口至15PPM檢測裝置間的取樣水管路拆解后，管路接頭中的小橡皮出現了，詳見附圖：

港口國監督檢查官馬上拍照取證，并立即明確告訴船長船舶將因此被滯留。

糟糕的應對

為進一步驗證，港口國監督檢查官還要求船員拆掉油水分離器出舷外閥前的一段管路，以便檢查該管路內的情況，結果發現盡管有被污染的痕跡，但沒有明顯的油污。

這本是一個沒有造成實際污染的合理解釋，可以充分被利用。然而，船長、輪機長忽視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反復強調的“故意放入”的觀點，以針尖對麥芒的方式反復跟檢查官解釋“船員不知道橡皮墊的存在，而且橡皮墊的存在也不影響裝置的運行，不是滯留缺陷”，希冀這一解釋可以改變檢查官的決定。

最后，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堅持認為這塊橡皮是故意放入的，船員試圖通過這塊橡皮阻斷取樣水管路，導致油水分離器裝置無15PPM監控。并且，現場提問的回答情況顯示了船員不熟悉油水分離器的正常操作，從而說明船舶防污染體系在船舶的實施不能確保海洋環境的安全，并最終以體系缺陷為由滯留了船舶。

港口國監督檢查官現場拍照取證

原因分析

“X”輪龍骨安放時間早于2004年7月1日，配置的是滿足MEPC 60（33）決議案要求的油水分離器。該型油水分離器正常運行時，應該有一路水量恒定的取樣水通過15PPM檢測裝置，用來實時監控排出舷外的艙底水的含油量滿足低于15PPM的要求。

但是，該型裝置存在一個可以明顯逃避15PPM監控的漏洞：如果人為切斷取樣水或者用清水代替取樣水，裝置都不具備觸發報警的功能，也就是說在上述情況下，不管排出物的油分濃度達到多高的比例，油水分離器都不會報警，更不會自動停止排放，如果不負責任的輪機人員利用這個漏洞處理機艙污水，那將對海洋環境造成嚴重影響。

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在“X”輪發現的問題就屬于上述逃避監控的情況。只要把一個小小的橡皮墊放入取樣水管路中，油水分離器在本身狀況變差時就直接變成一臺“污水排放泵”了。

所以，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因一個小橡皮而滯留“X”輪這么一艘6萬多總噸的船舶不是小題大做！該輪滯留合理，尤其是在船員都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情況下，滯留也存在一定的必要性。

事實已經擺在桌面，在后續的應對過程中，如果船長、輪機長的解釋能從油水分離器出舷外閥前的這段管路無明顯的油污未造成海洋環境的實質污染或許存在改變檢查官決定的可能。可惜的是，良好溝通技巧和合理解釋并沒有在本案中得到有效運用。

經驗教訓

通過本案的調查，為避免和減少后續類似情況發生的可能，筆者總結歸納經驗教訓如下：

1、船舶培訓的針對性不強，只注重體系文件的學習，不注重關鍵性設備說明書的學習理解。

船舶離港后船員經調查認為這塊橡皮墊肯定是某個船員特意放在管路中的，不可能自行進入取樣管路，至于何人何時所為不得而知。其目的不外乎投機取巧違規地使用橡皮墊阻斷取樣水的正常流入，事后沒有恢復原樣也沒有跟接班人交接清楚。而后續的輪機員不完全熟悉關鍵的防污染設備，對因某個船員的故意行為或者某個船員遺忘了的臨時措施而導致長期存在的明顯的缺陷熟視無睹，這是船舶被滯留的直接原因。

此外，還需強調的是，主管輪機員包括輪機長在內，在平時的測試過程中早就注意到出水量較小的問題，但一直認為是正常現象，就連在港口國監督檢查官發現了問題質詢時也沒有馬上意識到問題所在。筆者在調查過程中還發現輪機長及輪助對15PPM檢測裝置在船的校正沒有概念，包括校正需要的標準溶液、校正的流程等；對油水分離器15PPM檢測裝置的去濕濾器需要根據顏色變化更換也不清楚，船舶也無相應的備件，而這些知識在油水分離器操作說明書中都有清晰的描述，如果平時的學習涉及操作說明書的內容，就不可能讓這個小橡皮引起大麻煩。

2、船員的英文溝通和表達能力不足。

船員在接待港口國監督檢查官方面缺乏有效的解釋溝通能力，對檢查官開具相關缺陷時也不能進行有效合理的解釋說明，甚至越解釋越加深港口國監督檢查官的懷疑。

本次檢查，港口國監督檢查官事先畫草圖說明了自己的檢查要求，船員的應對說明他們沒有完全理解，對檢查過程中的提問，船員也不能完全理解。甚至在港口國監督檢查官告知船舶被滯留后，船長、輪機長努力跟港口國監督檢查官解釋“橡皮墊的存在不影響裝置的正常運行，不是滯留性缺陷”，這樣的解釋適得其反，使得港口國監督檢查官認為船長輪機長也不熟悉相關的MEPC決議，進一步加深了船舶防污染體系在船舶的實施不能確保海洋環境的安全問題所在。

幸好后續的檢查沒有在出海管路中發現油污，否則后果不堪設想，不但船舶會被滯留，公司及船員都將面臨罰款及司法調查的處境。其實中西方人員間交流存在語言障礙也是很正常的現象，關鍵是不懂時如何應對。不懂就問啊！船舶管理公司在選派澳洲線船舶的船員時應加強對船員英語能力的測試，盡量選派語言能力強的船員上船工作。

3、中西方文化差異引發的誤解。

在船員終于明白取樣水管路應該有恒定的水量流出而準備拆管子檢查時，船員覺得港口國監督檢查官不必等在現場，可以去檢查其他設備，等他們找出問題后再請檢查官過去看，在語言可能表達不清的情況下加上了某些肢體動作，但正是這種在我們看來很正常禮貌的肢體動作引起了檢查官的誤解，他認為船員是想避開他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如偷偷把橡皮拿掉以轉移證據。因為，檢查官始終認為船員知道問題所在。另外，代理在檢查官去工作間查看取樣水管時想跟他溝通一下，有個走向檢查官并抬手的動作，這在檢查官看來又是個被冒犯的動作。

由此，船舶管理公司應在日常有針對性地開展高級船員東西方文化差異方面的培訓內容，對港口國監督檢查應對能力提升也是有一定的輔助作用。

一個小小的橡皮墊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導致一艘6萬多總噸的巨輪被滯留，教訓不可謂不深刻！盡管后續應對合理沒有影響船期，但對船舶風險評級和公司績效都已產生不利影響。

這是一個真實已經發生的案例，希望本文可以引出更多航運從業者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