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和“要”的可能性的高低

尹新月

摘? 要：情態(tài)動詞“會”和“要”都可以表示對命題和事件的推測，但是它們表示的“可能性”并不相等。借助與“很可能”的比較在整體上得出一個可能性強弱序列：“會、要>可能”，并通過和表示“必然性”推測的認知情態(tài)動詞“一定”、否動詞“不、沒”以及條件復句的連用證明了在“可能性”上，“要>會”。

關鍵詞：“會”;“要”;“可能性”

中圖分類號：H01?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1672-4437（2019）03-0060-04

“會”和“要”作為兩個常見的認知情態(tài)動詞，都可以表示對命題和事件的可能性的推測。呂叔湘先生將“會”的義項總結為：1.懂得怎樣做或有能力做某事;2.善于做某事，可以用很、真、最來修飾;3.有可能，通常表示將來的可能性，也可以表示過去和現(xiàn)在。[1]278情態(tài)動詞“要”的義項更加復雜分為五種：1.做某事的意志;2.須要，應該;3.可能，表示否定不說“不要，說“不會”;4.將要;5.表示估計，常用在比較句。[1]592-593我們根據(jù)情態(tài)動詞“會”和“要”的義項對比可以發(fā)現(xiàn)，“會”和“要”都有“可能”義，表示對命題的真值或事件發(fā)生的可能性的推測。如：

① a.落后就要挨打。

b.落后就會挨打。

② a.那是很野蠻的運動，要傷身體的。

b.那是很野蠻的運動，會傷身體的。

③ a.不顧一切的蠻干，要失敗的。

b.不顧一切的蠻干，會失敗的。

根據(jù)例句①②③的分析可以發(fā)現(xiàn)，“會”和“要”分別表示對“落后挨打”“野蠻的運動傷身體”以及“不顧一切蠻干就失敗”的可能性的推測，并且“會”和“要”在句子中可以相互替換，且不影響語義的表達。那么，語言的經(jīng)濟原則提示我們，認知情態(tài)動詞“要”和“會”在表示“可能性”的時候一定有所區(qū)別。那么“會”和“要”的“可能性”的高低究竟是怎樣的呢？

一、“會”和“要”的可能性

認知情態(tài)動詞“會”“要”都表示可能性的推測，那么它們和認知情態(tài)動詞中表示“可能性”的“可能”相比，在“可能性”上肯定也存在高低之分。趙元任（1979）、呂叔湘（1999）都認為“會”表示可能。郭昭軍（2003）認為“會”的“可能性”比“可能”高，[3]382-396隨后彭利貞（2005）把“會”定位于“可能”和“必然”之間的“蓋然”，表示一種極高的可能性。關于“要”的“可能性”的研究，魯曉琨（2004）認為“要”表示某種情況出現(xiàn)的必然[5]218-249，彭利貞（2005）認為“要”表達說話人對事件的真值性和命題的真值的“必然性”的判斷，表達認知情態(tài)的“必然”義。以往的學者多是根據(jù)自己的語感認為“會”表示“蓋然性”，“要”表示“必然性”，缺乏一定論證依據(jù)。“會”和“要”的“可能性”的高低究竟是怎樣的呢？首先，我們來看“會”和“可能”在句子中表示的“可能性”差別。周有斌（2007）通過用“很可能”和“會”在可能性上做了比較，發(fā)現(xiàn)“會>很可能”。如：

④ a.如果你再不努力，你就會被別人趕超。

b.如果你再不努力，你就很可能被別人趕超。

根據(jù)例句④a和b的比較，可以很清楚地分析出在推測“被別人趕超”的可能性時，a句的可能性高于b句。在相同的句法環(huán)境中，可以通過替換“會”和“很可能”，判斷出“會”表示推測的“可能性”高于“很可能”。很明顯，在“可能性”的強弱上呈現(xiàn)一個等級：“會>很可能”。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出，“會”的可能性高于“可能”。鑒于此，我們同樣可以用“很可能”來推斷“可能”和“要”在“可能性”上的高低。如：

⑤ a.他再這樣消沉下去，要出大問題的。

b.他再這樣消沉下，很可能出大問題。

⑥ a.如果失去正義，國家要滅亡的。

b.如果失去正義，國家很可能滅亡。

通過比較“很可能”和“要”的“可能性”的高低，我們發(fā)現(xiàn)例⑤在推斷“要出大問題”的可能性強弱上 a句中表示的可能性明顯高于b句。同樣的，例⑥在推測“失去正義”的情況下，“國家滅亡”的可能性上a句所表達的“可能性”也遠遠高于b句。在可能性上，“要>很可能”。那么，我們可以推斷出一個可能性的強弱序列：“要>可能”。認知情態(tài)動詞“可能”“會”“要”都表示對命題的或者事件真值的可能性的推測。綜合上文“會”和“可能”的可能性的對比，得出一個可能性的強弱序列：會、要>很可能>可能。

二、“會”“要”的“可能性”高低

（一）與認知情態(tài)動詞“一定”的連用

呂叔湘在《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中認為“一定”表“必然、確定無疑”，[1]604彭利貞（2005）也認為認識情態(tài)動詞“一定”表示必然性推測，在語用上表達對事件或命題的必然性推斷。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一定”表達必然性的推斷，其可能值為1。那么，我們根據(jù)情態(tài)動詞連用的現(xiàn)象，對認知情態(tài)動詞內(nèi)部連用的情況進行分析，將 “一定”分別和“會”“要”組成“一定會”“一定要”，然后進行句子配對。

⑦ a.如果你所在的小區(qū)實行了垃圾分類，你

一定要按分類垃圾桶的標示分類投放垃圾。

b.只要我把事情做的盡善盡美，事情就一

定會萬無一失。

c.只要我把事情做的盡善盡美，事情就會

萬無一失。

⑧ a.*這個東西用錯，一定要有危險的。

b.這個東西用錯一定會有危險的。

⑨ a.*冰淇淋遇熱一定要融化。

b.冰淇淋遇熱一定會融化。

“一定”表示確定性的推測，其表達的語義是必然性。根據(jù)例⑦-⑨我們發(fā)現(xiàn)，“一定會”的組合比較自由。例⑦b用“一定”表示對“事情做的盡善盡美就萬無一失”的肯定性推測，相比較例⑦c用“會”對“事情做的盡善盡美就萬無一失”的可能性推測，其“可能性”較高。例句⑧b和⑨b中用“一定會”也是表達“東西用錯產(chǎn)生產(chǎn)生危險”的肯定性推測，和例⑦c相比，其推測的可能性也都明顯較高。可見“會”和“一定”在“可能性”上存在高低之分，其表現(xiàn)為“一定>會”。根據(jù)上文“會”和“可能”的比較，我們得出在“可能性”上存在：“會>可能”。由此呈現(xiàn)一個比較完整的“可能性”強弱系統(tǒng)，“一定>會>可能”，“會”處于“可能性”和“必然性”之間。如果把“一定”的“可能值”歸為1，那么“會”的“可能值”就處于[0 1]之間。和“會”相比，“要”和“一定”的組合就產(chǎn)生了限制。如例句⑧a和⑨a，“一定”和“要”共現(xiàn)時就會導致句子不能說。因為認知情態(tài)動詞“一定”和“要”具有“主觀性”，在話語中總是體現(xiàn)出說話人的“自我”表現(xiàn)成分，即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多多少少總是還表明自己對這段一話的立場、態(tài)度和感情。李善熙（2003）曾指出，當主觀性體現(xiàn)在“量”范疇時，主觀性實際上是一個程度性的問題，即量性和程度關系密切，量大則程度深，則更容易表示強調(diào)，量小則程度低，則更容易表示委婉。這種主觀性表現(xiàn)在“一定”和“要”的共現(xiàn)限制上，其影響不僅在于它們語義上是否一致，也要看他們共現(xiàn)時所帶有的主觀性是否適量。即“一定”和“要”因為都是“主觀大量”，可能會產(chǎn)生重復、冗余的現(xiàn)象。由此我們可以得出，“要”的“可能值”應該和“可能值”為1的“一定”相近，因此在推測的“可能性”強度上形成一個序列：“一定、要>會>可能”。

（二）與否定詞連用

朱德熙在《語法講義》中認為“助動詞”也就是“情態(tài)動詞”一般用“不”否定，有的可以用“沒”否定。現(xiàn)代漢語最典型的否定方法就是用“不”和“沒”否定。湯廷池（1997）指出“預斷的會”不僅可以在動詞前面用“不”否定，還可以在動詞后用“不”否定。“要”作為一個多義的情態(tài)動詞，有“認知”“意愿”和“義務”三種情態(tài)義，表“可能性”推測的認知情態(tài)“要”不能用否定詞“不”否定。否定詞“不”和“要”組合，這時的“要”的情態(tài)義則是“道義”情態(tài)的“義務”義。如例句⑩a，表示的是說話人對聽話者提出的一種禁止性的命令，是一種義務義。用否定詞“沒”對“要”進行否定，對于多義情態(tài)動詞“要”來說，排除了“認知情態(tài)”的“可能義”和“道義情態(tài)”的“義務義”，只表示“動力情態(tài)”的“意愿義”。例句⑩b。由此，我們知道，認知情態(tài)表“可能義”的“要”是不能被否定詞否定的，也就是說表示可能性推測的“要”一般都出現(xiàn)在肯定性的陳述句中。如果對其進行否定，其否定形式對應的是“不會”和“不可能”等。究竟為什么“會”可以用否定詞否定，而“要”則不行？石毓智（2001）提出了自然語言肯定和否定公理：語義程度極小的詞語，只能用于否定結構;語義程度極大的詞語，只能用于肯定結構;語義程度居中的詞語，可以自由地用于肯定和否定兩種結構之中[10]86。基于此，我們可以看出否定和量級存在制約關系，我們推測“會”和“要”也存在量級上的差別，因此試圖用否定詞來判斷“會”和“要”的“可能性”的高低，如：

⑩ a你們不要踐踏草坪！

b.我沒要投訴他，是他自己被嚇著了。

?? a.他這樣不蓋被子睡覺，會著涼的。

b.他這樣不蓋被子睡覺，要著涼的。

?? a.他這樣不蓋被子睡覺，不會著涼的。

b.*他這樣不蓋被子睡覺，不要著涼的。

?? a.如果是你犯了錯，他不會懲罰你的。

b.*如果是你犯了錯，他不要懲罰你的。

例句?，“會”和“要”都可以表示對“不蓋被子著涼”的“可能性”的推測，且語義上一致，單純從語義上看不出其推測的可能性高低。如果用否定詞“不”分別對“會”和“要”進行否定，如例?和例?。我們發(fā)現(xiàn)，“不會”可以自由共現(xiàn)，如例?a，對“不蓋被子”就“著涼”的否定。相反的，否定詞“不”和“要”共現(xiàn)時就會導致句子不能說，如例?b和例?b句子對“要”進行否定，句子都不成立。“會”的否定比較自由，但是否定“要”句子則不能說。根據(jù)石毓智“肯定和否定公理”，“會”可以自由用于肯定句和否定句，因此語義程度居中。而“要”只能出現(xiàn)在肯定句中，否定受到限制且否定形式是“不會”，在否定形式上和“會”形成了互補，因此可以得知“要”的“可能性”極高，而“會”的“可能性”就比較弱。所以在可能性的強弱等級上：“要>會”。

（三）條件復句中的“會”和“要”

條件復句包括一般條件復句和無條件復句。認知情態(tài)動詞“會”和“要”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條件復句中，表示在某種條件下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所進行的推測，兩者在某些情況下經(jīng)常可以互換。我們通過對語料的分析發(fā)現(xiàn)，“會”可以出現(xiàn)在充分條件句“只要……就”和必要條件句“只有……才”中，而“要”只能出現(xiàn)在表必要條件句“只要……就”中，且這個時候可以和“會”互相替換，語義上沒有發(fā)生改變，但是不能出現(xiàn)在必要條件句“只有……才”中。如例句??：

?? a.只要落后就要挨打。

b.只要落后就會挨打。

?? a.只要一個月不發(fā)工資，許多人就要餓肚

子。

b.只要一個月不發(fā)工資，許多人就會餓肚子。

?? a.只有大家都同意了，房子才會賣出去。

b.*只有大家都同意，房子才要賣出去。

?? a.只有你們原諒了他，他才會安心。

b.*只有你們原諒了他，他才要安心。

例?和例?中，“要”和“會”都可以出現(xiàn)在條件復句“只要……就”中，并且可以互換且意思基本不變，分別表示對“落后挨打”“一個月不發(fā)工資許多人餓肚子”可能性的推測。但是在條件復句“只有……才”中，如例?和?，我們發(fā)現(xiàn)，“會”在必要復句“只有……才”中可以自由搭配，分別表示對“大家同意后房子賣出去”“你們原諒他才安心”的可能性的推測。成文（2013）通過對《人民日報》和CCL語料的檢索，發(fā)現(xiàn)在句式“只有……才”“的“才”后所接的動詞中表示某種可能性的“會”出現(xiàn)的頻率僅此于“能”。而“要”則在句子中不成立，說明“要”和“只有……才”搭配受到限制。

關于“只有……才”的意義，代表性的觀點目前有三種：表示必要條件（呂叔湘1999）[1]680;表示強制性條件（邢福義2001）[13]97;字面上有強制性，隱含唯一性（張斌2001）[14]740。《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關于“才”的第四個義項“表示在某種條件下，或由于某種原因、目的，然后怎么樣。用于后一句，前一句常有‘只有、必須……”。[1]107邵敬敏（1997）分析呂叔湘歸納的“才”的第四個義項時，X1常常是表示某種動作行為的詞語，主要顯示這是說話人認為必備的、唯一的條件，即只有具備了X1，這時X2的實現(xiàn)才能成為現(xiàn)實，從而排斥了其他的情況。“只有”和“才”都表示條件義，意義上相一致，有時句子可能會省略“只有”或者“才”，但是根據(jù)語義都可以相應地補上。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只有”和“才”的搭配強化了限制作用，“只有”強調(diào)主語或者狀語的唯一性，“才”則強調(diào)了謂語實現(xiàn)的可能性，“只有”和“才”的搭配使用起到了凸顯和強化的作用。在例句?和?中，a句成立，b句不合法，之所以會產(chǎn)生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就是在于句式“只有……才”的限制作用。?b該句狀語“大家都同意了”和謂語“賣出去”在“只有……才”的限制下，表示房子賣出去的條件是唯一的，是要受到限制的。?b也表示狀語“你們原諒了他”和謂語“安心”在“只有”和“才”的限制下的唯一性。說話人心中雖然有多種預設，但是“只有……才”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相應地也就增強了剩下的唯一可能性，這時整個句子的語義強度非常高。因為“要”的語義強度非常強，此時“要”的語義強度不能再增強，所以進入“只有……才”中就會受到限制，因此“要”所表示的可能性的也就非常高。相應的，可能性較弱的“會”就可以自由進入“只有……才”，“會”可以被加強語義強度如?a和?a。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在表示推測的可能性的強弱上：“要>會”。

三、結語

本文主要從三個方面去論證“要”和“會”的“可能性高低：首先是通過和表示“必然性”的認知情態(tài)動詞“一定”的連用，發(fā)現(xiàn)“會”和“一定”可以自由搭配，“一定”起到了加強“會”的“可能性”的作用，而“要”和“會”搭配時因為語義強度太強的原因受到限制。其次通過對“會”和“要”的否定研究，得出“可能性”極高的“要”不能被否定詞否定，其否定形式是“不會”，而“可能性”較弱的“會”就可以自由地被否定詞“不、沒”否定。最后，“只有”和“才”的搭配，強調(diào)了主語或狀語的唯一性，起到了凸顯加強的作用，“可能性”極強的“要”因為語義較強搭配受到限制，句子不能成立，而“可能性”低于的“要”的“會”就自由地進入條件復句“只有……才”的句式，表示在某一條件下事情發(fā)生的可能性。綜合全文，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可能性的強弱序列：“一定、要>會>很可能>可能”，因此在“可能性”的強弱上，表“必然性”的“要”高于“蓋然性”的“會”的可能性。

參考文獻：

[1]呂叔湘.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M].增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2]趙元任.漢語口語語法[M].呂叔湘，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3]郭昭軍.從“會”與“可能”的比較看情態(tài)動詞“會2”的句法和語義[C]//中國語文雜志社.語法研究與探索（十二）.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4]彭利貞.現(xiàn)代漢語情態(tài)研究[D].上海：復旦大學，2005.

[5]魯曉琨.現(xiàn)代漢語基本助動詞語義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6]周有斌.“可能”和“會”的“或然性”高低及特點[J].阜陽師范學院學報，2007.

[7]李善熙.漢語“主觀量”的表達研究[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學院，2003.

[8]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9]湯廷池.國語語法研究論集[M].臺北：學生書局，1979.

[10]石毓智.肯定與否定的對稱和不對稱[M].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2001.

[11]成文.“只有……才……”的使用情況調(diào)查分析及教學建議[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

[12]邵敬敏.從“才”看語義與句法的相互制約[J].漢語學習，1997.

[13]邢福義.漢語復句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14]張斌.現(xiàn)代漢語虛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