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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延年

2019-10-31 02:05:11林格
飛魔幻A 2019年7期

林格

那是天啟七十四年開春,寒意未退的時節。

浩浩蕩蕩的一路陣仗由遠及近,烈靑色的旗幟簌簌飛揚,數千將士列陣三路,密不透風地護送一頂鎏金肩輿。

彼時梁延年十七歲,在寒風瑟瑟中跟在天子身后,一步步邁下城墻,遙望那漸近的儀仗。他自幼畏寒,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發著抖控訴那遠道而來的貴客,卻依然不敢在天子面前流露一絲怨懟,只得自顧自僵直了背,眼也不眨地望向前方。

近了。

梁國都城傍水而建,兩側護城河緩緩流過,中間大道,便被那逐漸緩下步伐的軍隊霸占。

肩輿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地,以征西大將軍顧承為首,三軍將士齊齊拜跪天子面前,俯首稱臣,不可謂不壯觀。

梁延年瞥過一眼,然后悄悄垂下頭,打了個哈欠。

顧家男丁單薄,顧承此人,是他外祖膝下養子,如今在軍中聲名日盛,雖然不過比自己年長十歲,亦尚未成家,平時見了,總還得喊人家一聲阿舅。可這人實在太過迂腐正直,說是頑固也不為過,如今見了,當真尤勝從前。

未及細想,一旁的天子驀地聲音沉沉,沖肩輿紗帳后隱約人影喝道——

“月赤塔娜,入熹真之境,便是熹真之臣,為何還不現身?”

回答他的,只有風聲微動,四周寂然不語。

梁延年抱了看好戲的心思,一雙眼滴溜溜轉個不停,正待心下冷笑之時,那肩輿背后,便探出一只纖細手臂。

手指骨節分明,顏如溫玉,撩開半面帷帳。

帷帳之后,有個少女探出頭來。

不知為何,梁延年忽然想起過去太傅教給自己的一句箴言——人雖少年,窺見一夕驚艷,便夙夜不敢忘。那時,滿面滄桑的太傅后頭跟的卻是一句:既是如此,便最好不要見。

女子抬眼看來,似乎正撞進梁延年愣怔的神色里,也撞進人山人海,倏爾的靜默。

她步下肩輿,白裙廣袖,不著粉黛的臉上,三分異域深邃,七分漢家驚艷。

施施然地,她走過三軍將士,走到天子面前。她學著梁國禮儀,雙手合于額上,靜靜跪下。

“月赤一族,不馴遺脈,承蒙梁王憐憫,護我族人性命,塔娜感激涕零,無以言表——”

梁延年忽而嗅到點不尋常的意味。

他還未來得及細想,手腕驀地一緊,名為“塔娜”的少女狠狠將他拽住,眾目睽睽,竟閃身飛奔,避過撲面而來的將士,繼而縱身一躍,連帶著他,瞬時之間,便被寒冷刺骨的河水淹沒!

梁延年嗆了口水,被她拖拽著猛地一下沉落,只得在心里暗罵她瘋子。

待到勉力側過頭,看到完全不會鳧水的塔娜,他更堅定了這個想法。

他們離得這樣近,一個要赴死,一個貪生怕死。

貪生怕死的少年反拽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撲騰掙扎間,將人拖出瀕死深淵。

一炷香后,梁延年拉著不省人事的少女浮上水面,兩人均是嘴唇青紫,瑟瑟發抖,來接應的顧承正要下水,見狀忙令一旁數位宮婢合力,先將月赤塔娜接了過來。

天子早已拂袖而去,卻不知為何,對這荒唐景象無動于衷,更沒有多加苛責。

梁延年癱在岸上,胸膛起伏,渾身冰涼。他問顧承:“阿舅,這人到底什么來路?如此猖狂,如此……不識抬舉。”

顧承沉默片刻,復又低頭,看向被狐裘裹住,面色蒼白的月赤塔娜,沉默片刻,說了和不久前的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瘋子,一個徹頭徹尾、讓人避之不及的瘋子。”

梁延年回到東宮時,已是日落時分,雖是太子,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只是天子膝下子嗣單薄、又忌憚顧家權勢的無奈之選,是故,塔娜鬧事即使荒唐,也無人為他出頭說道一二。

他挑亮一盞薄燈,揮退宮人,確認了四下無人,這才從袖中掏出一封密函。

顧承西疆一行,甚是緊張隱秘,他心下明白這位小舅必然守口如瓶,是故出發之前,便私下買通了一位副將,方才還多賴那一場鬧劇,這才在攙扶救治之間尋了個空子,將這密信暗度陳倉,換回手中。

他輕咳數聲,風寒頭暈的癥狀漸漸找上門來,但仍強撐精神,將那信函字字看過。愈是看得仔細分明,臉色愈是凝重。

末了,殘燭燃盡,僅余一抹灰燼。

輕叩桌面,他喚了隱在暗處的親衛,沉聲,只吩咐一句:“殺了那探子,以絕后患。”

月赤塔娜長了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卻有個十分潑辣跳脫的性子。那日她在城門外鬧出這般大的囂張動靜,天子竟還力排眾議,親封她為柔妃,位居四妃之一,協理后宮。

月赤大勢早去,如今不過依附梁國謀得寸縷故土休養生息,身份鄙陋,卻令天子這般青眼相待,月赤塔娜一時間成了后宮之中爭相逢迎的貴人。

然而她不是冷面以對,便是動輒大打出手,可謂仗著天子的寵愛,無一日不鬧得雞飛狗跳。梁延年數次同母親談及此事,滿面憂色的皇后,也只是淡淡擺手:“天子之心深不可測,本宮若是為難了她,讓你父皇將火氣撒到你我身上,又是何苦來哉。”

“更何況,”她苦笑,“你那阿舅護送她一路回來,對我半字不吭,想來,自有他的道理,總不會害咱們。”

梁延年一時噤聲,暗自咬了牙關,只得應是。

不料出了棲鳳宮,或是天意注定,倒恰逢晨起遲來的柔妃。

月赤塔娜自肩輿上一躍而下,漫不經心地拍過沾上塵土的裙擺,一副渾不吝的模樣,同肅然宮規格格不入。

而他停下步子,堪堪站定。

換了平常,哪怕旁的三位高階嬪妃,至少也要略一福身頷首,同他這表面尊貴的東宮太子見禮,可這位向來不守禮法的柔妃娘娘,只輕蔑地上下一瞥,將他細細看過。

他一貫最是惜命,明哲保身,方是上上之道,又想起那日密函上的詭譎,終是捏了手心,露出三分怯然笑意,向她避開半步,示意她盡可先走。

塔娜卻橫了手臂,將他去路攔住。

那手腕白如玉瓷,綴著金絲寶鐲,明珠翡翠,如此奢靡無度,頗有蠻族粗野之態,亦叫人再看不清切她手腕上,似乎隱隱約約曾被割傷而留下的疤痕印跡。

梁延年心下冷嘲,嘴上倒還規矩:“不知柔妃娘娘有何要事?晨昏定省,已遲了兩個時辰,還是莫要誤了禮數,先入殿中請安為好。”

塔娜鳳眼微挑,不答反問:“那日既然多管閑事救了我,可曾想過今天?”

她出言不遜,一眾宮人大驚失色,而梁延年一攏狐裘,垂眼看她。

她比他矮上半個頭,巴掌大的小臉,柳眉纖細,眼含怒意,嘴角繃緊,唯恐泄露半點瑟瑟,不知為何,給人些強撐底氣的錯覺。

——莫名地,又像是同病相憐。

他想起過去少時,從顧承軍中求來的一只獵犬。那犬剛烈無比,養在宮中,每每半夜,便狂吠不止,擾人安寧,唯獨最怕顧承。

顧承為兩全其美,“不傷和氣”,便親自動手,將那犬牙、利爪盡數磨平。不再兇惡的狂犬,從此生不如死,仍有滿腔怒意,卻被緊縛樹邊,再沒了威脅人的本領,只知嗚咽,不思寢食。

再后來,梁延年便親手殺了它。

鮮血濺上白袍時,“枉做壞人”的顧承就站在他身后,冷聲說:“本不屬你,何必貪圖,不過害人性命,不得善終。”

而年幼的他瞪著泛紅的眼睛,反問:“我既是太子,來日天下之主,又有何物——本不屬我?”

暌違多年,一切不過又回到了原點。

梁延年一手斥退圍擁而來的倉皇婢子,眼見她滿面恨意,只壓低聲音,幾近附在她耳邊,留下星點笑語:“本宮早已生不如死,倒還想茍活,看看這金玉滿堂。柔妃娘娘當日欲死而不能,要是還想再死一次,本宮定然袖手旁觀,放心去吧。”

塔娜一雙杏眼愕然瞪大,手臂隨即被堪堪一推,她趔趄半步,回過神來,那窩囊得出了名的東宮太子,卻早已快步走遠。

她訥訥片刻,臉上神色逐漸蒼白冰冷。驀地扭頭,往棲鳳宮中請安。

一如既往姿儀端莊的皇后,輕輕放下手中碧色茶盞,位居上座,靜靜看她。

“久候多時了,塔娜,”她擺手,屏退宮人,“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在她手邊,為塔娜備好的薄茶,玉色茶盞半開,清香裊裊。

窗欞輕叩,一陣響動傳到耳畔,梁延年驀地在燭火盡熄的夜色中睜開雙眼,半分倦意也無。

今日那一步激將法雖是險中求勝,但不請自來的“貴客”倒果真輕手輕腳翻窗而入,走得小心謹慎,在手中白刃即將抵他脖頸的瞬間,被早有預防的他反手擒住,扣倒一旁。

梁延年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翻身坐起,奮力將她手腕一扭,刀刃脫手落地,“當啷”一聲,清脆細響。塔娜瞬時低聲痛嘶,跌坐在地。

他既已猜到來者,便不再同她客套,一腳將那匕首踢遠。

“柔妃娘娘,”梁延年話中冷冽,“我早已經提醒過你,此前是我不明事理,合該讓你淹死,也免得痛苦。如今你要尋死,找條白綾自縊便是,何苦又來為難我,拉上個不想死的人來墊背?”

塔娜捂住手腕,臉色慘白,驀地狠狠瞪他,聲音顫顫:“你們梁人果真狡黠,顧承也好,你這個狗熊太子也罷,均知道那皇帝老兒圖謀著什么荒唐奢望,卻還裝作蒙在鼓里。”

方才他制住她時,動靜太大,似乎使她腕上舊傷開裂。

她指縫間溢出寸縷鮮血,頃刻間在那襦裙上凝成斑斑血跡,話里有了控訴淚意:“顧承說過,如果我敢謀害皇帝,就要殺我滿門,皇帝老兒也說,若我不能讓他長生不死,永享尊榮,便要讓我全族覆滅……”

梁延年眼見血流汩汩,退后半步,聳了肩膀,問道:“凄慘無匹,但,與我何干?”

雖說那日叫她沒能死成,但似乎也不阻礙她那孤苦命運,橫豎都是死,如今倒還多過了幾天富貴日子。

思至此,他忽覺好笑,不知感慨她天真或是莽撞,只扯下自己一截衣袖,遞到她眼前:“月赤神女,飲其處子血,可保長生不老,那種謊話,大概只有老眼昏花的天子才能聽進耳中。好人做到底,本宮大可指點你一句。”他話中似笑非笑,“哪怕日日割腕取血,你也保不了天子長生,只是族人們多活一天是一天的指望,如今想著殺了我,至少能給天子絕后——你錯了,我雖是東宮,但是等在后頭踩著我登天的皇子公主,還有很多,我不過是我母親的倚仗罷了。”

塔娜仰面看他,不曾遮掩的野心在這一刻從他雙瞳迸射而出。

“若我是你,便要殺了這個昏庸的天子,不僅如此,還要除了顧承那個愚忠的莽夫,并且,找上一個待天子死后,能保全你、保全你族人的貴人。”

“你想當皇帝?”塔娜問。

梁延年蹲下身來,撥開她那些刻意遮掩手腕傷痕的金銀玉器,綢布寸寸纏裹,止住流血的傷口。

“我想活著,”他說,“不再是如履薄冰,不再被針鋒相對,要到萬人之上,把從前的欺辱和伏小做低都拋在腦后。月赤塔娜,你想死也好,想活也罷,看來,都不必那么著急。”

梁延年冰冷指尖撫過她汗濕的鬢發,塔娜愣怔間,見月色昏黃,而他粲然一笑。

“大不了,我做個昏君,容你方寸安身吧。”

她遲疑片刻,問他:“你要我做些什么?”

“很簡單,”他話音放緩,一字一頓,“窮你所能,殺了顧承。”

“作為交換……”這少年神色間,是有如排演了萬遍的溫柔繾綣,“我護你一生衣食無憂,順遂喜樂。”

哪怕與塔娜私下相交,給顧承引來一場無妄之災,梁延年倒不曾走漏半點風聲,仍然裝著那副嬌弱太子的模樣。

不是今日偶感風寒,便是明日高熱不退。同月赤塔娜偶爾撞見,兩相見禮,亦相安無事。

世人只知,天子對她寵溺有加,貴重藥材、連城珠寶,一箱一箱盡數送到她那長樂宮,其中詭譎,自是暗掩塵土。想來塔娜愈是討好乖巧,愈是虛弱蒼白,也無心同人擺臉色,宮中一時間因著塔娜不再興風作浪,而平和許多,同皇后談及此事,梁延年也只一笑帶過,并不多提。

轉眼數月過去,初秋將至,觀月賞菊的宮宴一貫是少不了的把戲,今年卻出了岔子。

席間獻舞的柔妃腳下趔趄,數個回旋,倒在顧承懷中,滿面無措的美人似要站起,卻又因著腳下疼痛,跌回他身旁。

梁延年放下酒盞,在眾人面面相覷的無言中看向顧承。那一貫不動如山的冰冷面孔,竟生生沾染三分無措。

顧承將塔娜扶起,天子分明不曾出聲責怪他的逾越,甚至話里帶笑,可滿座文武,無不心中瑟瑟。

“卿家多年前,便已征戰月赤,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今時又護送柔妃一路回朝,勞苦功高,無奈卻有這般意外迭生,不知是福是禍,”高居上座,天子輕敲桌案,看向塔娜,“柔妃,借此機會,還不為你此前莽撞生事、多加滋擾,向顧卿謝過?”

皇后同顧承臉色瞬時一變,塔娜倒婀婀娜娜,向顧承徐徐俯身。

“一路遠行,多勞顧將軍殷切叮嚀,同塔娜講過許多大梁往事,禮數規矩,承蒙照顧,不盡感激,還望顧將軍日后……莫要相忘,一生,長樂富貴。”

說到末了,她梨花帶雨,杏眼含淚,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與顧承這出了名不近女色的冷面將軍有些暗里繾綣故事。

塔娜隨即被一眾宮婢攙扶著進入席中,坐回天子身旁,不時斟酒,姿態溫和柔順。

梁延年漫不經心地四顧片刻,撞見塔娜得意眼神,機靈而乖覺,倒尚有三分少年意氣。

她很聰明,一點就透,卻還天真。

梁延年垂了眼,只盯緊杯中瓊漿,似笑非笑。

倘使他不是這般不足為外人道也的難堪境況——

他想,大抵如自己這般從小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初瞧見分寸碧海天藍的真摯,總還會忍不住,生出隱晦又無從說起的三分心動。

這一夜,他在東宮廊下,等到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巧身影。

他生來謹慎,不如她那般自以為是的恣意妄為,唯恐被天子嗅去半點聲息,塔娜一路走來,莫不由他培植的暗衛跟隨,以防蹤跡敗露,平添隱憂。

周遭人聲寂靜,是他早已吩咐下去的莊肅回避,是故,他攥拳掩在唇邊,輕咳數聲,便將她嚇得腳步一頓。

塔娜抬眼,面色一如往日病態蒼白的梁國太子這次卻不由分說,扣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

她后背抵著冰冷廊柱,他的面龐近在咫尺,這時倒露出些刀刻斧鑿的鋒銳來。

“月赤塔娜,有沒有人教過你,我們梁人有一句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那吐息溫熱,仿佛下一秒就要親昵至唇舌纏綿,他捏了她下頜,卻只是端詳:“現今看來,好似是我對你這小瘋子輕看一招,誤了自己。”

塔娜聞言反笑,她手指溫熱,指尖輕觸他眼角眉梢:“你如今的模樣神情,我在另一個人臉上,曾見過一模一樣的。”

“但如今,你要殺他。月赤塔娜,殺他,是為了保我,而我,會保全你。”梁延年忽而擁住她,附耳輕語,“飛鳥盡,良弓藏,你既被送到這里,也就是被拋棄過一次,可別再心軟,誤我大事。”

想來,那一日被燒毀的密函上,梁延年倒也曾親眼見到個好笑故事。

顧家世代從軍,戎馬一生,到他母后這一代,子嗣單薄,不得不領來一個雙親早故的少年養在府中,但誰也沒料到,他那般溫文面孔,卻越長越像個蠻族人。

三分梁人,七分月赤,竟成了大梁顧家的頂梁柱,是何等的笑話。若不是天子有意戲弄和以此威脅顧家,而顧家嫡女顧熙——如今的大梁皇后,又對他多次以命相保,顧承今日絕不可能擁有這樣的地位。

身為月赤人,將族人趕盡殺絕,使其流離失所,顧承以此來感激天子“知遇之恩”,卻給月赤人一場彌天大禍。

由是,月赤塔娜身為熹真神女,不得不在滅頂之災的當口被推出,族人們搬出過去“飲月赤神女之血,活千歲不老之翁”的傳說,讓渴望長生不老、永享無上大權的梁天子將她迎回大梁后宮,由此為她的族人保全方寸故土。

塔娜與顧承之間有什么故事淵源,自可不論,但各為其主,再相廝殺,委實是一場好戲。

想到此處,梁延年忽而低垂了眉眼,輕聲問:“殺了顧承,你會不會難過?”

她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依偎在他懷中,笑得直不起腰。

良久,她方才喃喃:“他從前總說我是瘋子,太子殿下,您見過瘋子……會難過嗎?”

塔娜在宮中約莫一年光景,天子身體康健,在國事上更是親力親為。

天子待人戒備,梁延年從未被他高看一格,自是摒棄在朝政之外。他倒樂得清閑,抽出空子,便時不時到棲鳳宮中,同皇后說道家常。

偶爾,也能撞到晨昏定省、不再敷衍的柔貴妃,而今她位份僅次于皇后,眼瞧著平和許多,可行起禮來,依舊七歪八扭,不成樣子。

梁延年路過她身側,頷首見禮,不著痕跡地提醒半句:“腳下站穩,起身莫晃。”

她聞聲扭頭,兀自眼珠兒滴溜溜轉,別過臉,沖他做了個不情不愿的鬼臉。

頑劣之極,又難得天真。

太子爺腳下一頓,嘴角略勾,卻不著痕跡地掩去,只佝僂了腰,復扮作那蒼白虛弱模樣,緩步離去。

他不曾回頭。

是故也從未看見,塔娜在一瞬之間清冷的面色,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將她引入殿中,便弓身而退。

四下無人,她便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同皇后無言以對,末了只能低頭飲茶,來遮掩難安心緒。

時年夏末,皇后生辰將至,本是大喜之事,顧府卻傳來消息,說是顧承日前在演武場上意外跌落馬下,左臂重創,不知何故,至今昏迷不醒。

顧家親侍被急傳入宮,那是梁延年第一次看到,自己那如高山之雪般不染俗世、清心寡欲的母親,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住踱步,心神不寧。

他側頭問那模樣慌張的青年:“阿舅傷勢究竟如何,既是外傷,為何遲遲不醒?”

青年失了方寸,聲如蚊蠅,只是嘟囔著“夢魘”云云,梁延年蹙眉,心下煩悶,剛要呵斥,卻聽得殿外喧嘩聲起——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萬萬不可!”

梁延年神色一變,扭頭就走,拂開阻攔的親侍,匆忙站上高處,衣袂鼓動,獵獵作響。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狂風掀起皇城根下、那女人的鵝黃衣衫,廣袖長袍。

珠釵落在地上,熹真明珠,大梁暖玉,盡數被棄如敝屣。墨色如泄,只見塔娜在趔趄跌撞的奔跑中肆意飛揚。

她跑過寬敞宮道,紅墻綠瓦,一眾黃門宮婢驚惶地追趕,竟都觸不到她衣角。跑得越遠,越是模糊,他終是再望不見她背影。

像是抓不住的輕羽,從他指間飛掠而過,再握不住。

下一秒,他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中逼出,一字一頓地決絕:“追——柔貴妃不循宮規,恣意妄為,立遣錦衣衛捉辦!”

塔娜在顧府門前停下,一路暢行無阻,仿佛有人早已預料到她的到來,久候多時。顧家親兵乃至將一眾錦衣衛攔在門外,雙方劍拔弩張。

顧承滿面病色,在書房中閑閑翻看著厚重兵書,并非那謠傳中的昏迷不醒,見她推門進來,復又抬頭,嘴角緊抿,不露半分笑意。

他們在寂靜中相對,一個背抵房門,滿面戒備,一個案掩書卷,只余憂色。

顧承話音淡淡,說一句:“你來了。”

塔娜愣了愣,笑容驀地瀲滟流光。

“我是個瘋子,你忘了?你引我來,又給我一個這樣好的機會來報復你,我怎能不來?”她一步一步走近他,“你我總角年歲便已相識,神子神女,天生姻緣,可你害怕古書中日夜以藥淬煉身心、以助長生的箴言,叛逃離去,投入顧家軍營中,活在顧熙的蔭蔽下,如今,更不惜把族人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又親手把我送給了皇帝……眼下我有大好機會讓皇帝相信你和我的私情,我為什么不來?”

話語分明惡毒,可她眼中有淚,用盡力氣,字字溫柔泣血。

“顧承,你在千軍萬馬前,同我重逢時,我以為我心心念念的人,終于愿意為我回頭,可你帶給我的,只有血流千里,和一句瘋子——”

可是顧承啊,你有沒有想過,我曾那么天真地等待著你,你將我的寸寸希望都踩碎,憑什么又來嘲笑我無處可去的瘋癲?

他不曾掙扎,冷眼看她驀地將自己抱緊,香肩半露,我見猶憐。

房門被破,踹門而入的太子和身后一眾錦衣衛,眼見這狼狽鬧劇,瞬間愣怔。

她回頭,眼角有淚,嗚咽著,不知在問誰,來來回回只有一句:“顧將軍,若心上有塔娜,又為何要將我拱手讓人?你可知道,塔娜在宮中,在天子身旁,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開心?”

她哭得那樣傷心,哭得,卻只是一場自知奢望的謊言。

當今天子一生戎馬,最好臉面,御審過后,更是不容置喙,令顧承在一夜之間從一人之下的果敢之將、世家小姐們人人神往的夢中良婿,變為落魄不堪的階下囚,成了京城內外議論不休的無恥犯上之徒。

而梁延年再一次見到月赤塔娜,是在半個月過后。

天子身體急轉直下、幾近歿世,匆忙召他入殿。

幾乎在踏入天子寢殿的瞬間,他便聞到一股嗆人腥味,四周寂靜,宮人盡數避過,唯有那數盞長明燈燈火微晃,映亮面如惡鬼猙獰的天子,和蜷縮一旁冰冷地上,發鬢皆亂的塔娜。

一地碎瓷,滿室鮮血。

宮中盛傳,她早已被天子軟禁冷宮中,梁延年數度查訪,因著戒防森嚴,只得作罷。卻不料,與她在這樣凄涼境況中再見。

驀地,一口鮮血從天子口中噴濺而出,他無比痛苦地摳著喉嚨,一雙眼死死瞪向塔娜的方向,梁延年上前扶他,卻被一把推開。

“孽障,你做不成太子,”天子喃喃,聲力漸消,“朕已下旨,廢除顧家尊儀及兵權……沒了顧家的扶持,你算什么東西……你算什么東西!你的資質,不過是……”

“不過是鳩占鵲巢,心生妄想,所以您哪怕要撒手人寰,也要親口告訴兒臣,我實在德不配位,是不是?”梁延年溫和接上下句,面露憂慮,小心揩去天子唇邊血色,“兒臣心知肚明,是故也惶恐不已,不得不多加防范,父皇方才所頒圣旨,李總管已先一步給兒臣看過,倒深覺不妥。”

假從容逐漸變了真絕情,在天子愕然眼神中,他話音平靜:“便暫且壓下吧,死了個顧承,兒臣未來,尚且能扶起無數個顧承,這般打壓,委實傷了根基。——對了,父皇藏在匾額后的傳位詔書,可曾再親眼看看,有否紕漏?”

天子掙扎著揪過他的衣領,汩汩鮮血卻斷了這帝王未盡言語。

他那霍然垂落的手臂,和一旁塔娜驀地嘔出的一口污血,將梁延年最后一點假意溫情盡數碾碎。

梁延年推開氣絕的天子,回頭,塔娜掙扎著,向他伸出手。

她胸前不住起伏,伴隨著顫抖,七竅流血,怎么也擦拭不盡。

曾經一窺而知驚艷的絕美,如今盡數成了死亡瀕臨時的掙扎痛苦。

他平生第一次那樣惶恐慌亂,只能緊緊將她抱在懷中——可他不能帶她出去,出去,是萬千雙眼睛緊盯著他的失態,是向世人揭露他那無從出口的貪戀、不舍和算計。

她望著他,杏眼中滿是血絲,淚水不受控制:“茶,是顧熙那杯茶……我不想死,梁延年,”她湊近他,嗚咽哀求,“我幫你做了所有的一切,你答應過我……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想回家……草原上,你說過要帶我回家——”

他分明貼近她耳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問清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和訣別究竟是怎樣將自己蒙在鼓里,想問她自己該怎么做才能讓她不再痛苦,可他哽咽,無言,淚落如雨。

塔娜的眼神不再狡黠清明,在鈍痛中,她仰直脖頸,一滴淚水從她眼眶落下,她呢喃著,輕聲問他:“梁延年,我回不了家了,是不是?”

“你會回家。我答應你的,永遠都不會忘記。”

可她已經聽不清他的承諾,只是不住地求他:“太痛苦了……我自幼養在,養在藥中,與這毒藥藥性相沖,求死不得……梁延年,對不起——但不要再讓我,讓我繼續痛苦了。”

他的吻落在她頸側。

下一秒,不知何時摸索到的半塊碎瓷片就那樣抹過她纖細脖頸,血流如注。

梁延年下手決絕,以至于,甚至還留住了塔娜臉上最后一點感激的微笑。

他像自己曾幻想過千萬遍的那樣抱著她,所能做的,卻只有等著那氣息弱至無聲,溫熱退成冰冷。而后他抱起她,放在早已死去多時的天子身旁,這才整理衣冠,眼角擠出星點淚水,推開宮門。

——天子歿世,柔貴妃殉葬,兩人同尋永生長樂之法,卻誤食丹藥,毒發而亡。

他將一切編造如真,至于塔娜的傷口,自是天子所傷。

哀號聲和慟哭一并在耳邊響起,重樓瓊宇,一時都灰沉了天。

梁延年與匆忙趕來的雍容皇后,在人群中對視一眼。

她隨人群而哭,卻仍強撐儀態,是旁人眼見的心痛欲絕,依然有母儀天下之風。末了,她望向他,輕聲說:“到母親這里來。”

而他退后半步,抹干眼淚,只是沉沉跪倒,避而不答。

天啟七十六年,秋末,舊日太子登基,是為新帝。同日,羈押牢中近一年的顧承,橫頸自刎,命喪當場。

那是新帝默許的、予以他最后尊嚴的死法。梁延年將這死訊壓在手中,轉而往永壽宮,同太后閑話家常。

卻也是頭一次,他同她提起過去的恩怨情仇,說起那無來由的劇毒,那一日殿中塔娜死去時的絕望。太后低頭品茗,默不作聲,其間倒略向身旁的大宮女使了眼色,一眾奴才便堪堪退避。

“人各有所圖,”太后話音溫柔,“皇帝同哀家,昔日都曾如履薄冰,古往今來,登臨帝位,有幾個不是踏白骨重山,不過犧牲一個異族人,難道皇帝還要同哀家離心嗎?”

他指尖一頓:“是嗎——那倘使,死的是顧承呢?母后算計塔娜,又究竟是出于周全,還是……嫉妒?”

梁延年從未告訴過母親,多年前,自己曾在孩提時,撞見她望向顧承繾綣難離的眼神;一如他從未告訴過天真的塔娜,那愚忠的莽夫,在出征之前曾被母后要挾立下死誓,別無選擇。

他自幼孱弱,卻將一切的秘密煎熬都看在眼中。

一生從未得過自由的顧承,用自己一世偉岸,成全了旁人的算計,但那其中,是否有幾分對于塔娜的渾然歉疚,早已無從追憶——不過全成了自己登上帝位的墊腳石。

他閉上眼,想起自己吩咐匠人暗度陳倉,將本該與帝王同葬一陵的塔娜送回月赤故土,臨別前,他唯一所做,不過剪下她一縷枯發。

她是他手中用謊言囚禁的飛鳥,到死,終于能被放飛故里。

那一日,他走出永壽宮,背后是一聲又一聲的哀鳴號啕,一生端莊自持,連心機都溫柔妥帖的顧家嫡女,奮力拍打宮門,央求著能見顧承最后一面。

而他默然不答。

落日將盡,他只是一步一步,登上宮門城樓,遙望那繁華盛景。

仿佛還是那一日的宮道上,望見她衣袂如飛,頭也不回地奔赴離別,又或是一場久別重逢。

他一生尊貴,卻全然是局外之客。自始至終,沒能把該說的話,從容地說出口。

唯獨一次例外,是那日難掩情動的夜,她附在他耳邊,輕聲問:“太子殿下,您救我時,心中又在想些什么?”

而他吻過她發鬢,笑音低沉,只嘆不可說。

不可說——

見你之前,江山如織,滿腔恨意,見你之后,心如擂鼓,我亦是俗人。

“不可說……寧可一生,不曾見。”

史載,天啟八十年,梁惠帝賜恩月赤,親訂盟約,百年不戰。

八十年后,梁朝大潰,墓陵破敗,有賊人掘墳,而惠帝白骨伶仃,攜一錦盒而葬。

錦盒中,一縷枯黃黑發,重見天日之時,轉瞬便凋零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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