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曛
一
我在三更天敲開了傅家的門。
烏云蔽月,萬籟俱靜,應門的跛腳老仆打量我半晌,將門挪開一條縫讓我擠進去。
深夜來訪擾人清夢,我原以為見不到傅家人,誰知走至前院,遠遠地見院中候了許多身影。如此禮遇,我從未遇見,雖然受之有愧,卻不覺挺直了腰背。剛要走近,院中那頭有仆人點燈,高懸的白燈籠曳過昏暗的石子路,旋即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生生將我嚇住。
原來院中少人,多的是高大的人偶,人偶身披紅衣,在燭火下怒目圓睜,栩栩如生。引路的老仆看出我的窘迫,好心地解釋:“先生莫驚,那是用來驅趕烏鴉的。”
我想自己八成是記錯了,從前城里明明是把孝順又機敏的烏鴉當作祥瑞的。
我心道這次的事情不好打發,步子在門口慢下來,便聽見廳中傳出女子慍怒的聲音。
“先是回信婉拒,現在又送來個資歷淺的后輩,我祖母在世時,每年捐的銀兩還少嗎?現在他們得志了,居然敢這么敷衍我。”
我定定神,一進門便見一個女子立在零亂的桌椅間,手里正捏著我的拜帖。這是當家人傅萱萱,她祖母過世不久,她孝期未滿,一身縞素,整個人清清冷冷,像塊散著寒氣的冷玉。
她看著我,目光和燈火一樣晦暗不明。我擔心她責難,上前見禮,說:“傅小姐,在下鄒小竹,師承小蕪島……”我抬眉看她一眼,她還是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情,我只好順勢說,“在下雖然資質淺薄,必定傾盡所學醫治令堂。”
西川蘭澤之上的小蕪島長年收容方士,巫醫、相士、風水師等各司其職,我沒有方士的天分,在島上勤勤懇懇地掃了十七年的地,這一次,為了讓我順利回到傅府,師父才臨時給我掛了個巫醫弟子的名頭。
傅小姐顯然對我不甚滿意,聽罷只冷淡地笑了一下:“臺面話誰不會講,我唯有靜等先生施展神通。”她忽然蹙眉側目,正有一神色慌張的婢子跑到身邊,雙手不知捧著什么。我隔著三步遠的距離舉目一看,只覺胃中一陣攪動——一只柔軟的死烏鴉躺在純白的羅帕里,耷拉著羽毛,眼睛翻成了白色。
傅小姐當即變了臉色,拔足便走,我一時拿不準主意,直到她扭頭睨我一眼,才緊跟上去。
二
身患瘋癥的傅夫人在自己家里走失了,傅府的仆人分散尋找,我注意到花園角落里的一角衣裙,待仆從散開,便有模有樣地轉動一只羅盤,只身走過去。
傅夫人已年逾四十,身穿錦服,披頭散發地躲在樹后發抖,像趁夜歸來的游魂。她察覺到我的腳步,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削惶恐的臉。
我幾乎認不出那雙蒼老的眼睛,深深吸氣,做了個揖道:“尹芙姑娘……傅夫人,請容在下送您回去。”
她久久地望住我,眼底浮起一絲驚愕,費力地張了張口,喉嚨里卻只發出窒息般的咯咯聲。我胸口不知堵著什么,百般滋味涌上心頭。
她因為丈夫的早亡憂思過度,已經病了十余年,據說當年傅公子病逝時,軀體曾被烏鴉啄食,她便因此懼怕烏鴉,見之如見鬼魅。
這些話由傅小姐在書信中提及,師父在小蕪島收到信后曾卜過一卦,得出“故土難返”四字,他老人家本來極不愿我走這一趟,經我再三懇求才放行。我不曾料到疾苦已經將傅夫人折磨得幾近失語,直到被女仆攙走,她還在含糊地嘟囔不休。
傅小姐冷淡地看著母親遠去,對我倒另眼相看:“母親病發時言行無狀,面對先生卻能鎮定,可見先生身為巫醫,并非泛泛之輩。”她與我同回前院,途中若有所思地打量屋梁,說,“如先生所見,即使府中設人偶驅逐、貼符咒鎮壓,每隔數日還是有烏鴉死在母親床頭,或許,這宅子里當真進了不干凈的東西。”
傅小姐疑心邪物進門,便有了遷家的舉措。她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子,早在我抵達的前幾天就已收拾妥當。
擬定遷家的吉日就在隔天,馬車拉著行囊遠去,我立于府門前,回首眺望,那些被遺棄的紅衣人偶屹立在枝葉間,神色如舊。我摸摸手上的雞皮疙瘩,被一聲粗啞的烏鴉叫驚醒,猛地循聲望去,只看見墻角縮著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
他緊緊地扯著臟亂的袍子,花白的頭發和胡須遮住了疤痕累累的臉,我直覺他袍子底下藏著什么,他注意到我,便從懷里摸出一個酒瓶,喝了一口,打著嗝朝我咧嘴而笑。
剛出府門的傅萱萱見此一幕,吩咐同行的跛腳老仆:“將這人挪走,給他找些衣服與銀兩。”老仆瞥一眼乞丐,仿佛要說些什么,遲疑了一下,將腰彎得更低,只是默然退下。
傅家遷往的是東郊一處僻靜的別院,這地方因相士卜算說宅位不正而荒棄數十年,此次遷家太急,各處只草草地翻修了一遍。
仆人忙碌,我隨傅小姐走向西角,眼前的小樓臨溪而建,卻完全是荒敗的樣子,紅漆剝落,蛛網密織,找不見一絲鮮活氣。傅小姐不顧臟亂,俯身拂開枯葉,手下露出一塊殘破的匾額,上面刻著小樓的名字,是“倚槐聽鴉”四個字。
這匾額在十七年前很是應景,我仰望溪水前枯死的老槐樹,想起它郁蔥時的模樣,下意識地靠近,腳下卻發出咯吱一聲。幾塊碎瓷片沾到了靴子底,描著粗劣花紋,想來廉價,大抵是野游的過客留下的。我一腳踹開它們,彎腰整理長袍,正好看見幾個來結工錢的匠人走過。
“老夫人頭七剛過就搬家,這是不孝啊,可憐傅家沒男丁,只能讓一個女娃兒瞎張羅。”
“誰讓傅夫人瘋了呢,虧得傅家遮掩這么久,其實誰不曉得,傅夫人起初就是被拽去沖喜的,指不定受過什么折磨。”
他們走出角門才看見傅小姐,悻悻地閉了嘴,灰溜溜地跑掉。傅萱萱靠著老槐樹,連手指也不曾抖一下。只有我看見她眼底的悲戚,而我很清楚,有關她父親傅遠卿和她母親尹芙的一切,全然不是外人議論的那樣。
三
我從記事起就是流浪兒,因為瘦小又遲鈍,總是受人欺負。八歲那年,我餓倒在巷道里,便是尹芙救了我,她給我喂了水和干糧,又將一包點心放在我身邊。
她是豐衣巷的小茶館里幫工的姑娘,是和我一樣的窮苦人。我眼眶一熱,揉揉眼想爬起來,卻有一雙手伸到眼前,從容地拆開紙包取走了一塊花糕。我以為遇上了惡人,絕望地抬頭,便在昏暗的天色下第一次見到了傅公子。
他凝望尹芙離去的方向,青衣拂動,翩翩如玉,一身干凈氣質與巷中的慘淡光景格格不入。他低頭發現了我,看了看指間的半塊糕點,彌補似的笑了一下,問:“你無家可歸,以后跟著我可好?”
托尹姑娘的福,我成了傅公子的童仆。此后他每天都來豐衣巷,到了巷口,習慣地支走其他仆人,只帶上我一個。
他往往只有半柱香的工夫進茶館小坐,尹芙出入忙碌,卻留意到了他。她誤以為他時間倉促,總是及時送上點心與晾好的茶。一來二去,公子也就成了店里的熟客。我不知道公子的用心,每回只跟著他蹭吃蹭喝,直到這一天午間,有個客人接碗時順勢抓住了尹芙的手。
我看見傅公子不動聲色地握緊拳頭,沒等他做出下一步動作,尹芙已面不改色地彎下腰,在那人面前輕聲開口:“我這手摸慣了殺豬刀,您再不松開,恐怕要沾上腥氣晦氣。”
她在豐衣巷住了十來年,雖然寡言,卻不見得逆來順受。傅公子頭一回遇上這般堅忍慧黠的姑娘,對她更加青眼有加。余下的半日時間里,他若有所思地轉動茶碗,偶爾慎重地看看尹芙的身影,耽擱到日暮也沒有離開之意。我擔心其他仆人找過來,催促他動身。公子回過神,卻起身走向柜臺,在尹芙詫異的目光中,他微紅了臉,邀她次日同游。
“店中事忙,恐怕走不開,”尹芙撥弄著算盤回答,看著他的神色黯淡下去,撐不住笑了一下,又說,“不過,我新制了茶點,愿明日等公子來品嘗。”
他們定了不見不散之約,然而,兩人第二天沒能相見。
傅家富甲一方,傅公子的至親卻只剩母親一位,老夫人端肅,輕易不許兒子出門,倒不是家法太嚴,而是因傅公子命里帶弱癥,這病只能調養,不能根治。約見的這天,公子本來打算照常翻墻溜走,弱癥卻陡然發作,鬧到半夜,他的身子一半冷一半熱,差點送命。老夫人垂淚,大夫日日守在榻前,等公子勉強能下地時,已經過了七天,他教我哄走了門口的仆從,瞞著母親偷偷趕到豐衣巷。
還是他遇見她的那條巷子,尹芙被幾個人堵住,我認出那些游手好閑的浪子,慌張地抬頭望向公子,只見幾枚銅錢從他袖中急飛而出,正正打在那些人的頭頂。
我目瞪口呆,接著肅然起敬,公子看上去弱不禁風,原來身懷絕技。浪子逃走,尹芙望見他,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在公子開口解釋前,搶先說:“我相信你會來。”她捧出藏在身后的舊食盒,嬌俏地一笑。云霞從巷子盡頭的一角天里沁下來,沁到墻壁上,染上姑娘的兩頰,她穿著最簡單的藍布衣裳,一頭長發用頭巾包好,卻明艷如芙蕖。
大約從那時起,尹芙就走進了傅公子心里。傅老夫人嚴厲,絕不會容許兒子與貧苦女子來往,于是,腳程快的我成了他們的信使,每每黃昏時分送信給尹芙,邀她赴東郊相會。
于傅公子而言,東郊別院是一個絕妙的所在,這里依山偎水,荒廢多年無人打擾,他厭倦了府中嬤嬤的形影不離,自小便喜歡偷跑出來,躲在倚槐聽鴉的屋頂,雖然不敢久留,可安靜下來時,他的眼睛可以越過坡下的溪流,投向遠方的村落。
烏鴉棲息在老槐樹枝頭,發出粗啞的叫聲,偶爾有兩三只飛落瓦上,歪著頭打量他,從他掌心啄走糕點的碎屑。
他認識了尹芙,屋頂便多了一個賞景人。我個子小,剛好趴在屋脊后給他們望風。有一回,無聊時回頭看,傅公子正眺望遠方炊煙,眼底映著琥珀色的晚霞。
“一家人守著幾間小屋,看山花山景,或是丈夫下田干活,妻子牽著孩子去送飯,我最愛那樣的日子。”他說起心里的憧憬,眼神閃爍一下,像是被云光刺到,“可是,我永遠不會有那么安寧的時候,我的病注定了我要纏綿病榻,一輩子受人照顧。”
“至少我還在這里。”尹芙坐在他身邊,脫口而出。她紅著臉,眼睛卻始終望住他,仿佛下了某種決心,“有我陪著你,你會不會歡喜一些?”
四
年幼的我模糊地感覺到,老夫人不待見我,大概也不會喜歡尹姑娘,可傅遠卿的婚事進行得意外順利。
老夫人信了一輩子的方士,親自領著尹芙入小蕪島相面,相士說,尹芙是萬里挑一的好面相,是傅公子絕無僅有的良配。事實上,自從公子認識了尹芙,他的病情的確日益好轉。
那時小蕪島的眾人雖有真才實學,卻都是窮方士,老夫人便始終不知,當時的相士早已被傅公子收買。
一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姻緣,即使促成,也少不了麻煩事。尹芙出嫁前,家中還有一個名叫尹戎的哥哥,他是個游手好閑、貪酒好賭的混人,有他在,尹芙養家格外辛苦,也因有他在,尹芙在豐衣巷才不至于受人欺凌。
尹戎收了一大筆銀子,甚至簽了一張自己妹妹的賣身契,直叫外人以為貧女進門是為了沖喜。事情做得這樣難看,無非是老夫人希望尹芙和她的過去一刀兩斷。可尹姑娘終究出身寒微,不能給夫家錦上添花,甚至連富貴人家的禮數也一知半解,如果沒有傅公子護著,不知要露怯幾回。
傅家偌大的家業,不能無人維持,老夫人試著將店面交給尹芙打理,督促她不眠不休地在各地奔走周旋。傅公子心疼,幾次想找母親商議,均被尹芙攔下。她變得謹小慎微,即使在夢中,也念叨著老夫人交代她的話。
傅公子無計可施,只能在她累倒時,暗暗幫她清算賬目、安頓伙計、聯絡商客。他其實才智頗高,從來都不甘心做一個羸弱無能的人,那時他骨子里的弱癥已經很久沒有復發,可老夫人依然不許他操勞。老人對他保護過甚,舍不得他經受半點波折,往年教他習武健身的武師便因教法嚴苛而被請走。
尹芙勤懇,再也沒有閑暇去被遺棄的別院賞景,倚槐聽鴉畢竟是傅公子煩悶之時的休息所,他不愿被家人發現,只好領我這個童仆同去。他躺在屋頂看星星時,烏鴉安靜地踱著步子,伸著脖子偷喝他杯盞里的酒。他曾疑惑地自問:“我是不是做錯了,我娶她是希望她順心喜樂,可她分明比從前更辛苦消瘦。”
我一個小小童子,對他的苦惱愛莫能助,但我想,尹芙一定不覺得苦,她盡心學習苛刻的禮節與生意門道,逐漸變得端莊有禮,不久后,她有了身孕,更得老夫人的歡心。
五
傅萱萱聽我說起舊事時,正立在倚槐聽鴉的小樓下,衣帶飄舞,身影單薄。
我記得自己離開傅家前,東郊下過一場深夜的雪,傅公子就病死在那一夜,可傅萱萱說,她的父親死在一個夏夜。
她聽著我的話,抬起頭,看見枯萎了十七年的老槐樹上赫然冒出了一顆芽,皺眉說:“枯木逢春,六月飛雪,背離了天理循環的事,大多難以善終。”
我正無言,遠遠地見女仆扶著傅夫人走過來,她看上去木訥而順服,發髻一絲不亂,不像個瘋人。
傅萱萱緩步上前,試探地握住病人的手指。
“母親……”她第一次露出傷心神情,欲言又止。傅夫人無意地看了女兒一眼,只是一眼,她仿佛見了什么厭惡和可怖的東西,臉色大變,猛地推開了傅萱萱,開始胡亂地說著聽不清的話,整個人奇怪地哆嗦起來。兩個高大的女仆將她制住,而我清楚地聽見她口中吐出兩個字:“孽種!”
傅夫人戒備地瞪著女兒,慌慌張張地轉身逃開。傅小姐的臉霎時變得慘白,她揮手令仆人退下,抱著膝蓋坐在槐樹下。
“母親恨我,從我出生起就恨我。”她平靜地拭去頰上的淚痕,一點兒也不像之前那個嬌貴自持的小姐,“父親病發后的第二天,祖母找到了他,他就倒在這里的枯草之中,半邊身軀被烏鴉啃食。自那以后,烏鴉被視作不祥。”
“我卻不這么想。”傅萱萱惘惘地說,“我去山腳的小村打聽過,雖然時隔多年,許多村民還是堅稱當晚看見烏鴉盤飛不散,父親喂養過它們,我猜,它們或許在哀鳴,或許在報信。”
“總之一切都晚了,母親在同一晚臨盆,她生我生得極為艱難,府中的人通宵達旦地圍著我們母子,父親便孤零零地死在了這個舊園子里。”
我在腦海中設想這可怖又可悲的一幕,傅萱萱猛地扭頭看我:“我的生辰卻是父親的忌日,先生不覺得是我克死了他嗎?母親便這樣認定。”她露出一個虛弱而悲哀的笑,“而我總是忍不住想,如果父親還在世,他定會好好地護著我,不會讓我獨自面對這些。”
傅公子是謙謙君子,如果他在,他會誓死支撐門庭,守護家人。尹芙固然聰慧干練,公子選擇她卻未必明智,畢竟,她另有家人的牽絆。
幼年我縮在墻角啃窩窩頭時,曾聽說書人講狐鬼異事,迷路的書生愛上狐妖,這與傅遠卿的遭遇也沒什么不同——書生見識了狐妖的嬌媚,卻看不見她身后的森然陷阱,傅公子認定了尹芙與他的緣分,卻不了解她這樣貧苦女子身負的糾葛,而人的陰謀,比所謂的妖更莫測。
傅公子第一次邁進豐衣巷,尹芙的哥哥尹戎就注意到了他。是他將我這餓昏了頭的小乞丐扔進巷子里等尹芙來救,也是他幾次安排浪子調戲尹芙,他為了釣一個有錢公子,連自己的妹妹也瞞了。后來傅公子上門提親,尹戎送走他后,大醉之中將事情吐露了出來,我只在窗外耽擱了片刻,恰好聽見他們兄妹的對話。
尹芙得知自己欺騙了傅遠卿,自認有愧,對嫁入傅家生了退意。她哥哥便兇狠地質問她:“我讓你識字,讓你學女紅學烹煮,你卻甘心縮在破茅屋里,你不嫁他想嫁誰?是村口的殺豬匠,還是去給縣師爺當妾?”他滿身酒氣地拍拍尹芙的肩,說,“我的傻妹子,到手的榮華富貴,你可別讓它飛了。”
這件事我不曾對傅公子提起,后來他順利成婚,尹芙很快有孕,老夫人卻查到了這些事,她不認為這是尹戎一人所為,盡快地收回了尹芙照料的所有店面,面上倒沒有說破,只說有孕之人不宜操勞。
這么做其實不算冤枉了尹芙,她對她哥哥言聽計從,尹戎拿了傅家的聘禮后,沒過多久就揮霍干凈,之后便是尹芙養著他。她求他搬到城外,家中所需之物,小到瓜果點心,大到車馬箱匣,一應由她偷偷安排。
我坦誠地告訴一無所知的傅萱萱:“在傅老夫人眼中,尹姑娘是個居心叵測、一心攀高枝的女子。”
“難怪祖母說,母親懼怕烏鴉,是因為將它們當成了父親的亡魂,”傅小姐垂眸縮在槐樹下,眼底蓄了淚,輕聲地自問自答,“什么樣的妻子會被亡夫的魂魄逼瘋?只有心中有愧之人。”
我無法反駁。在我的記憶里,傅公子從未因尹芙的欺瞞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可是,他心中必定介懷,否則不會一個人大半夜跑去空蕩蕩的別院枯坐排遣,弱癥已經平穩的他,或許也不會病發死去。
傅公子過世后,我離開了傅家,除了那場漫天的大雪,后來的事我記得的不多,如果沒有接到傅家的委托,我甚至不知道尹芙已經瘋了那么久。
六
我又在別院住了幾日,奇怪得很,自從傅家遷居,烏鴉再也沒來侵擾,仿佛銷聲匿跡。傅夫人的病看上去穩定了許多,我卻有些后悔將往事告訴傅小姐,她母親只是個被親人束縛的可憐人,而我這個半吊子的巫醫,根本看不出她的癥結該如何化解。雖傅小姐從不責怪或催促,但無功不敢受祿,我便想起島上神通廣大的師父。當年他老人家大發善心收留我,這次我出師不利,他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這一夜天轉涼,我點燈給師父寫信,苦苦斟酌著字句,一陣冷風從窗口闖進來,放肆地吹散了桌前的空白信箋,我逆風起身關窗,便望見了不遠處的人影。
那身影明顯是傅夫人,她散著頭發,跳躍著追過石橋,行動狼狽,好像企圖從空中撈下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我怕叫嚷聲驚嚇到她,只得悄聲跟上去。我不敢離得太近,卻也看清她身前的半空中撲棱著一只黑漆漆的鳥——她害怕烏鴉,卻在夜深人靜時拼命追逐它。
那鴉飛得不高,好像被什么拉扯著,費力地將傅夫人引到了破舊的倚槐聽鴉。我猶豫著是否該叫醒守夜的仆人,門后忽然躥出個影子,一把揪住尹芙,兩人一拉扯,推開未落鎖的舊門,雙雙從坡上滾了下去。
事發猝然,我慌張跑過去,忽然認出了那張熟悉的乞丐的臉,是尹戎。
他死死地掐著傅夫人的脖子,而我鉚足了勁撞向他。
“你還要殺人嗎?你已經害了她一輩子。”我急得大喊。
尹戎滾到一旁,爬起來時,吐掉口中的雜草,發出癲狂的大笑,接著得逞似的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