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繪（組詩）

朱妍

修剪青草的人

修剪青草的人坐在窗外的陰影里

他青草味的斗篷

在風里飄

蓋住隔夜汗漬的味道

紙幣腥咸的味道

被煙頭熏黃的手指，有火焰的味道

唾液里

檳榔的味道

中年男人稀疏的頭頂上

有成長步步逼近，焦慮的味道

暮年里

腐朽的味道

修剪青草的人蹲在低矮的植物前

青草使他溫柔

剪掉多余的新枝，令他嘆息

這個習慣酒后毆打妻子的男人

想起了唇邊第一抹胡須

汗水流下胸膛的癢

想起了新娘

臉頰上的細小絨毛，呼出的水汽

想起嬰兒起伏的肚皮

肉呼呼的奶香味

想起味道

修剪青草的人

就裹緊了青草味的斗篷

裹緊了斗篷里

滯重的肉身

月圓書

她抱著懷中的嬰兒

來回的走

客廳的長，是半首《小燕子》

寬，約等于一首

《靜夜思》

已經

是第三次哭醒了

這剛抵達塵世的客人

對人間

似乎并不太滿意

她解開胸衣

喂養它以明月

兩輪明月，從盈到虧

從子夜到黎明

被這徹夜不眠的小獸惦記

熟睡的丈夫

越來越

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樓下

另一個啼哭的嬰兒的母親

是此刻

人間她唯一的親人

晚飯后

繪本和童話要放到書架上

積木在盒子里

毛茸茸小動物的家

在沙發上

很久了

孩子還沒有養成

收納的好習慣

她有些灰心

繼而羞愧

做母親后，她學會自省

三十多年了

她的生活，也并沒有收納得太好

黃昏書

暮色四合

夜，像潮濕陰暗的蘚類植物

從四周滲進來

爬進房間，爬上地板、墻壁

你們的嬰兒床

你盯著窗外

拳頭握牢放在胸口，眉頭緊皺

清亮的哭聲如號角響起

那么小，那么絕望

仿佛預見了人生的苦

親愛的小姑娘

天崩地裂，我能拆了骨骼補天

山河淪陷，就馬革裹尸，守住你們的疆土

我如此愛你們

也無法扼住夜的韁繩

就像不能護住你們，避開

世間的暗

人生路上的岔道，荊棘

蜚語和流言

多沒用啊，我這個媽媽

我只能抱起你們

親愛的小姑娘

手掌伸開，握住我

眉毛舒展，嘴角彎起來

聽媽媽唱起不成調的古老歌謠

無法避開的，就坦然接受吧

愛是最堅固的堡壘，她一直在那里

親 人

他與她的相遇不算

每分鐘都有相遇

像兩片樹葉

兩滴水

兩只小飛蟲

一見鐘情也不算

荷爾蒙的比例可以被計算

如電視劇里

費盡心思在御花園

等偶遇的女子

婚禮更不算

他和她交換戒指

親吻，說“我愿意”

是一場盛大宴席的背景板

一場談判的簽約儀式

小腹隆起之后呢？

那是她為自己創造的親人

游泳，喝水，打嗝

用手指繞臍帶

都與他無關

那誕生呢？

誕生意義重大

可她要先學會做母親

然后騰出手來

慢慢的，和他學習做親人

乳房之痛

你觸碰過疼痛的實體嗎？

一對脹奶的乳房

如兩只

石化的鴿子

過于濃烈的愛

會淤積成傷

要用暴虐的手法疏導

長痛不如短痛

于是用疼痛回應愛

把柔軟還給柔軟

再重新裝滿

時間剛好

饑餓剛好

吮吸是生命的開端

這血肉鑄成的機械

提取水分，愛與自由

榨干身體里的汁液

永不停歇的泵

陳年的淚水發苦

汗珠是歡愉的甜，有微小氣泡

經年的鐵銹味，提取于

這些年涉過的水

嘴唇離開后，水泡發芽

變白，逐漸透明

然后孢子般炸裂

有血滲出，滴入乳白色的奶液

乳房顫栗

一對準備好獻祭的乳房

那么美

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