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外二首）

安文

乳燕飛回，小水壩與春水結成姊妹

渾身淋透的少年，冒雨往家趕

少年郎，這些水兒從天上來

一場雨呀，盈滿你心上的人間

——母親掛完電話——吃她冠心病的藥

母親，你老了

我該如何向你比劃

我的遠方

大雪天我的身上落滿天堂的信件

我奢望我是一個童話王國

小王子馱著他的女兒

又開始了一次冒險

孤獨的詩神，你會用怎樣的方式

定下我與你一生的姻緣

我沒寫出的哪一首詩使我斷魂

再寫到小鎮，我已經從

樹洞里的小蟲子蛻成彩蝶

我從樹根回到了泥土

從泥土回到了長天

車窗外，孩子急切地奔跑

親愛的母親，一條血臍帶

兩串忘川的人世

哭穿了多少次回眸

我又找回你

我該如何描述我的歸途

我呵著雪粒寫詩

黃昏，走在返校途中，雪就喧嘩起來

也是雪天，有一晚，烤紅薯的氣味，香濃得

幾乎是要抹去推車老人的深深皺紋

而他只是兀自地走，白發在路燈下飄

多像死亡在冷漠地揮動長鞭

此時呵著雪粒寫詩，我眷戀，我痛哭

迷人的死亡呵，你當真能夠穿透我

墜滿淚痕的魂靈嗎？脖頸里的雪粒冷硬

黃昏的站臺竟如此凄然，我手捧著熱粥

仿佛一根彤紅的火柴;我是一株

被愛劈碎的梅樹，我忘情地搖落木屑

我以為它們才是解開鐐銬的花兒

我不愿挪步。我尚需要攜愛人一起

在明澈的凝眸里，用心融化成一場真正的潔白

真是平常的一天

真是平常的一天。晨光雀躍進來

兩株久未澆水的盆景，盡情舒展著葉片

我站在灰塵騰起的間隙中，幾乎要

輕笑出聲。不問來者是誰，她們都

只露給你一抹清澀、羞紅的側臉

圖書館多么冷清，做一株書架上

最先嗅聞晨光的盆景，是多么幸福

真是平常的一天，我上午抄寫獻贈給你的

愛情的詩稿，傍晚又惹你流淚

真是平常的一天，彎月也打著心結

我卻并不十分憂愁。湖心的噴泉斷續涌出

欄桿旁我挽著你，我倆仿若是兩朵

暗處的浪花，不翻騰，也不愿落回迷茫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