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一座山

趙炳庭

一

不知是光陰的古老，還是大山的厚重，有一個錚錚響的名字已溶注于我的血液，它的名字就叫六盤山。

六盤山蝸居于陜甘寧交界的中心地帶，山勢陡峭接云天，鳥道崎嶇難逾越，它的乳名叫隴山。

傳說，有一老僧因逐鹿山澗，循鹿跡撥草尋路，攀上山巔，才踩出了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從此這座山被稱之為“鹿攀山”。在古漢語中“鹿”、“陸”和“六”同音，久而久之，“鹿攀山”就成了“六盤山”。

童年時，聽父輩們講述過六盤山的一些傳說、故事的情景。我的爺爺為貧困所迫，孑然一身，肩上挑著行李曾走過那“巖嶂高深，不通車轍”的盤山小道，到外面去謀生。他帶回來的唯一財物，就是那漂泊異鄉(xiāng)浪跡天涯的悲慘往事和種種見聞。

我也曾為遠(yuǎn)徙異地的親人走過小道時、四顧蒼茫的悲凄情景而落下過傷感的眼淚，然而更多的是對大山萌發(fā)出一種莊嚴(yán)肅穆、慷慨悲歌、火辣辣的情感。

后來，終于看到它的真容。果然名不虛傳：六盤山，仿佛一條逶迤翻騰的長龍，北起海原南華山，南經(jīng)甘肅華亭至陜西隴縣。俯瞰，林海波濤翻滾，風(fēng)悠悠空谷來兮;遠(yuǎn)眺，霧蒙蒙深澗生煙。正如古人所說：

山高太華三千丈，

險居秦關(guān)二百重。

站在山巔之上，只覺自然造物博大，人是那樣的低矮渺小。

頓時，心中坦蕩著豪邁，夢中深沉著穩(wěn)重，骨子里豐盈著山的精髓和敦實(shí)。

六盤山，這座被我注視和仰望了大半生的山，已成為我心中的一座神圣之山，一座吉祥之山。

二

觀覽慣了南國的名山大川，總以為，江南的山很美，美到我常心生嫉妒，美到我的視線無法穿越、丈量。

其實(shí)，六盤山，它與昆侖、太行、秦嶺等名山相比，作為山中的小弟弟，它最年輕，它綿延不過200公里，海拔高不過3000米，它實(shí)在算不上山中的偉丈夫。

但它雄偉而奇特。每一次凝望它，都讓我充滿敬意;每一次走進(jìn)它的腹地，都讓我心曠神怡。

山，在人們心中一直充滿著詩情畫意。宋代畫家郭熙對山作了一個很形象的概括：“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睙o論春夏秋冬，山總是美好的。

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東西，還需要一些點(diǎn)綴，六盤山亦是。

春天，春潮涌動，滿山皆綠，奇花異草彰顯著峰巒疊嶂的靈魂，鶯歌燕舞的鳥鳴替代了云蒸霞蔚的綺麗。所有的喬木、灌木和草本植物，無論盎然與衰老、巨大與渺小、超拔與依附，物競天擇，適勢而生。春的出現(xiàn)，點(diǎn)破了山的寂寞，增加了風(fēng)景的內(nèi)容。

夏日，幽靜涼爽，青松蒼翠，鳥語盈耳。當(dāng)你走進(jìn)森林深處，身邊是網(wǎng)狀繚繞的灌木叢，潮濕幽深;頭頂是傘一樣晃動的樹冠，陰翳蔽日。重重疊疊的枝椏，只漏下斑斑點(diǎn)點(diǎn)細(xì)碎的日影。

穿行林中，浮躁的心境化作了溪邊的綠柳，疲憊的身軀化作了山澗的清幽。你會沉醉在這愜意的清爽中。

秋天，長空高闊，白云悠悠，楓葉流丹，層林盡染。深邃的峽谷，多彩的秋色，蒼翠的松林，淡淡的霧靄，縹緲地浮在山巔，恍如期許的夢幻。凜冽的山風(fēng)了無阻擋的勁吹，和著風(fēng)的號子，滿山松林低吟淺唱。

行走間，一片片紅葉脫離了樹的母體，猶如一只只彩蝶在空中盤旋飛舞;地上鋪就的落葉好似仙女織成的彩錦，絢麗而凄美。

金秋，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使秋顯得含蓄而有風(fēng)度。

冬天，玉樹瓊枝，銀裝素裹，時間在萬物的沉默中仿佛凝固，一切顯得安寧靜謐。山，以草木或積雪為帽，涵養(yǎng)水源，孕育江河，生養(yǎng)草木，包容生命，胸襟廣闊博大;山，如睿智慈祥的老人，閑適而淡定。千百年來，不變其形，不改其色，不移其志，不為霜雪增其高，不為雨水損其容。

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雖值隆冬，大雪壓頂，青松且直，其偉岸挺拔孤傲，深深扎根于巖隙，成為山的形象，山的代言。

這種景觀，四季分明，適于心靈散步，眼睛旅行。

曾一度以為在有著貧冠天下的西海固，哪里會有什么值得稱道的東西？

然而，因有了這座山，讓西海固人感到驕傲和自豪;因有了這座山，養(yǎng)育了這座以“不到長城非好漢”六盤精神的山城。

這座山，成為我蝸居這座城市的靚麗名片;

這座山，成為西海固走向世界的通行證。

三

時序嬗變，四季在行走。

山峰不語，依然那樣虛懷若谷，總是樂于把豐富的寶藏恩典于人。這樣一座大山，是天然的動植物樂園。

也許是上蒼的恩賜，大自然的厚愛，在這座山里有著各種珍禽異獸、名貴藥材。

山的最高處，是紅軍長征紀(jì)念亭和紀(jì)念館，若換個角度，坐在飛機(jī)上從舷窗俯瞰，整個山就像一座綠色的島嶼。而有這紅色的建筑再點(diǎn)綴其上，可謂“萬綠叢中一點(diǎn)紅”。因有了這一景觀，好比一望無際的水面漂過一片風(fēng)帆。因有了這一景觀，山便活了，景更美了。

山的腹地，是一個龐大的內(nèi)在循環(huán)體，是一座大自然賜予人類的天然氧吧。翠綠欲滴的濃綠，使人頓生“相看兩不厭”的情感。

輕捷的云雀從草間竄向云霄，金雞炫耀著自己的華服，白靈展示著靚麗的歌喉，這里是它們的樂園，林麝、野鹿、黃羊等旁若無人，在這里聚會。

草木恩典，柴胡、黃芪、甘草等名貴藥材遍布山野。

山的腳下，周圍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城市和鄉(xiāng)村。因?yàn)橛猩?，流水為之改?因?yàn)橛猩?，城市才緣依環(huán)繞。

至今，西海固人正奔走在小康生活的路上。而這座山，任憑風(fēng)雨飄搖而自巋然不動，它在默默注視著腳下這片土地上日新月異的變化。

山以深厚坦蕩容納萬世、匯聚百川，世上所有的詞匯，不足以涵括山的博大、包容。

四

山似一本積淀厚重的史書，每一頁文字都沉載著一段疼痛的記憶。

在古老的歷史上，在那些干戈擾攘、征戰(zhàn)頻仍的歲月里，六盤山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不僅僅是戰(zhàn)略要地，也是一座后勤保障的大本營。

“橫掃六國，一統(tǒng)天下”的秦始皇，首次出巡，就取道隴西，翻越六盤山;漢武帝更是六次登臨六盤山，祭山拜岳;林則徐經(jīng)過、譚嗣同駐足……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這個昔日馬背上的騎手，以強(qiáng)悍的血性和克敵制勝的堅韌精神，在結(jié)束西征之旅后，馬不停蹄地回到東方，親自率領(lǐng)蒙古鐵騎征討西夏，最后身染沉疴，折戟六盤山。

這山石上，哪一處沒灑上將士殷紅的鮮血？這野草叢生的沃土上，哪一處沒埋葬過征伐者的累累白骨！

這山，就是大漠雄鷹崛起的歷史見證人;這山，它本身就是一個熱血沸騰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

走過近千年歷史的煙嵐，戰(zhàn)火和怨憤早已平息，六盤山依然巍峨聳立，蒼翠挺拔。

一個王朝可以崩潰，一個民族可以消亡，但一座山峰卻永遠(yuǎn)刻在人們的心中，永遠(yuǎn)長存！

五

山有雄壯的風(fēng)采，也有豐富的文化。

六盤山，不僅留下了捐軀沙場將士的鮮血和戰(zhàn)馬嘶鳴的聲音，也留下了歷代先哲和偉人的足跡。

將時光的碎片次第打開，無數(shù)文人騷客吟詩作賦，揮毫潑墨。歷史上有名的詩人沈佺期、王昌齡、杜甫、岑參、張籍、栁惲、柳永等都曾到達(dá)過這里。杜甫曾留下“渭水逶迤白日凈，隴山蕭瑟秋云高”的佳句;柳永曾即景欣然填詞：“隴首云飛，江邊日晚，煙波滿目憑闌久”。譚嗣同當(dāng)年也佇足六盤，留下尋求真理的腳印……

馬足蹩，車軸折，

人蹉跌，山岌嶪，

朔雁一聲天雨雪。

輿夫輿夫爾勿嗔;

官僅用爾力，

爾胡不肯竭？

爾不思車中累累物，

東南萬戶之膏血？

嗚呼車中累累物，

東南萬戶之膏血！

六盤山動了真情，為他打開心扉。這首感情真摯，志趣豪邁，境界恢弘，筆力遒勁的《六盤山轉(zhuǎn)餉謠》，表達(dá)了他字字見血的孤憤。

六盤山記得，80多年前，有一位偉人曾帶領(lǐng)著一支仁義之師途經(jīng)和駐扎在單家集。毛澤東與清真寺老阿訇促膝長談，領(lǐng)袖夜話單家集，蓋碗茶香敘真情。

六盤山記得，1936年10月22日，中國工農(nóng)紅軍第一、二方面軍主力于將臺堡的最后會師，標(biāo)志著震驚中外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勝利結(jié)束。

這是一個歡呼雀躍的日子，這是一個眼淚奔涌的日子，這是一個彪炳史冊、值得紀(jì)念的日子！

歷史不會忘記，1935年10月7日，毛澤東登臨六盤主峰，觀覽美景：天高云淡，紅旗漫卷，大雁南飛，景色宜人。感慨萬千，臨風(fēng)寄景，揮毫寫下氣勢磅礴的壯麗詩篇《清平樂·六盤山》：

天高云淡，

望斷南飛雁，

不到長城非好漢，

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峰，

紅旗漫卷西風(fēng)，

今日長纓在手，

何時縛住蒼龍？

兩萬五千里的路啊，在此盤上了天際;兩萬五千里寫在大地上的長詩，在此飄上了云端。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山由天地而生，山因人而名。青山有幸遇偉人，六盤山因有先哲和偉人留下的聲音和氣息，才會聞名遐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六盤山的形象已經(jīng)濃縮為一種精神，與固原這座城市相望相伴。

六盤山，這長征走向勝利的曙光之山、勝利之山！

責(zé)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