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靄嵐 焦金華



濰坊市博物館是國家一級博物館,館藏文物豐厚,書畫藏品突出,清代民國時期的書畫家作品占半數(shù)以上,其中不乏藝術大家的作品。經(jīng)過全國第一次可移動文物普查,理清何紹基何維樸祖孫書畫作品13套,現(xiàn)擷取9套對其藝術風格作以簡析。
何紹基(1799—1873),字子貞,號東洲居士,晚號猿叟,又作蝯叟,湖南道州(今湖南道縣)人。他出身書香門第,官宦之家。其父何凌漢(1772—1840),系嘉道間名臣,官至經(jīng)筵講官、戶部尚書,平生持守經(jīng)史,尤精書法且“書名重海內(nèi)”。何紹基幼時隨家人北上入京,攻讀舉業(yè),因讀書好求甚解,博聞強記,故能“汪洋匯眾流,縱橫恣談數(shù)。”以出色才華得到程恩澤、阮元等人賞識,出入其門下。他稟承乾嘉學派之遺風,生平于諸經(jīng)、《說文》考訂尤研審,嘗據(jù)《大戴記》考證《禮經(jīng)》,又著《水經(jīng)注刊誤》《說文段注駁證》《惜道味齋經(jīng)說》等,同時又是晚清宋詩派重要作家,師法蘇、黃及韓、杜諸家,其主要詩學主張如“性情”說、“不俗”說,均對晚清詩歌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一定影響,著有《東洲草堂詩鈔》三十卷。
何紹基雖努力進取,但在仕途上并不順利。道光十六年(1836)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充國史館提調(diào)、武英殿總簒,典試福建、貴州、廣東,視學浙江,提督四川學政,后因言事罣吏議去職。去職后,以執(zhí)教度其余生,間以賣字取資。何紹基一生雖仕途不得志,但在經(jīng)史、詩詞、金石、鑒藏、書法等方面取得的成就非常人所能及,尤以書法成就最高。
他初學書法受父親影響,從顏體入手。清人徐珂在《清稗類鈔》中記載:“何紹基書法早年學顏真卿,懸腕作藏鋒書,日課五百,字大如碗。”明確指出何紹基書法從學顏體入手,且非常勤勉用功。
同時,他受師門影響,24歲即閱讀阮氏樸學、金石學論著,接受“南北書派論”,又曾遍訪購藏歷代碑拓,廣泛搜集漢印,與友朋相互訂正銘文,鑒藏考據(jù)金石,這些都使他開拓了眼界,為其研修書法提供了深厚基礎。中年以后,他廣收博取,上自周秦兩漢篆籀,下自六朝碑版、魏晉法帖,都下過功夫,書法功力益發(fā)深厚,對書學理解亦更加深。晚年,其學書不僅持之以恒,且求創(chuàng)新、求個性,最終熔鑄古人,自成一家。
行草書是何紹基各書藝中成就最高的,其行草書體現(xiàn)了何氏書法的藝術特點和自己的獨創(chuàng)性。早期,他對顏魯公的《爭座位帖》用功極深,此為之后行書風格的形成與不斷演變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兼又得益于李邕、王羲之和北朝碑刻,使其書秀潤暢達,有一種清剛之氣。中期,他以獨創(chuàng)的“回腕高懸”執(zhí)筆法書寫,突出了篆分圓勁、厚重、樸拙的形質(zhì),又摻入北碑和墓志的險勁與奇趣,使線質(zhì)圓勁,結體多變,書風樸茂渾厚。晚年,他沉迷于漢碑,在其行書中融入了篆隸筆意,時有顫筆,增加了灑脫意趣,又多了古拙和奇險,故能出奇勝妙,自成一格。行書《倪瓚七言詩》橫披(圖1)即是何紹基中年時期的作品,他繼承了顏真卿外拓大美之氣的書風,又比顏體更加圓渾飽滿,顯示出其樸茂渾厚、沉雄郁勃的氣質(zhì),可謂其成熟時期的行書佳作。行書七言詩軸(圖2)則是晚年時期的典型,他以“回腕高懸”法執(zhí)筆書寫,取法顏體,并摻入篆分筆意,得縱橫欹斜之勢,呈現(xiàn)出圓渾遒勁,疏散灑脫,大開大合之氣,具老年書家風貌。
何紹基楷書最初根植于顏體,又喜愛歐陽通《道因碑》,癡迷于北魏《張黑女墓志》,幾十年臨習不斷,收獲頗多。經(jīng)過苦心孤詣,熔鑄錘煉,其成熟時期的楷書呈現(xiàn)出寬博圓勁、氣蒼韻遒、駿發(fā)雄強的意態(tài),從而形成了他獨特的楷書面貌。其小楷在取法上除延續(xù)其大楷外,另從《小字麻姑仙壇記》入手,參以魏碑及《黃庭》《樂毅》之筆意,與時風迥異,別開生面。行楷《論書》橫披(圖3)即是何氏老年時期作品,其論述魏晉以王羲之、鐘繇為代表的帖學正脈重于書寫之韻律,以抒發(fā)自己的情懷,妙在筆墨之外;盛唐以顏真卿、柳公權為代表的書法家更著重筆墨法度的意味。而何紹基更加重視書法的筆墨意趣,可以說是自顏真卿之后的又一書壇高峰,此作借古論今,以闡釋自己對書學的認知。該書筆法穩(wěn)重,用墨濃厚,字體筆筆圓潤又蘊含筋骨,顯示出樸拙凝重又意趣盎然的姿態(tài),正如趙孟頫所說“外柔內(nèi)剛,綿里裹鐵也。”
何氏一生對漢隸研習甚勤,六十歲后更是沉迷其中,遍臨漢碑,尤對《禮器》《張遷》用功最深,曾臨習多達百余通。他臨漢隸旨在取神,吸取漢隸的自然之態(tài)與舒展線條中飽含的力量感,且以臨為創(chuàng),并有大量墨跡傳世。他寫隸書時采用懸腕法以篆籀筆法運筆,又以行草之氣入隸書,故使其隸書古茂樸厚中有動態(tài),大氣磅礴中見典雅,灑脫峻逸又氣勢緊密。隸楷書法四條屏(圖4)中的兩幅隸書雖臨摹漢碑,但俱以臨為創(chuàng),咸以意臨,已達臨創(chuàng)融會之境,使之意趣超逸,古茂樸厚。另外兩幅行楷作品,則是以中鋒圓渾之筆書寫而出,又多了顫筆,極具古拙奇險,頗有意趣。在中國書法的審美演變中,出現(xiàn)了幾次大的轉(zhuǎn)化,起初,王羲之以唯美灑脫的書風開創(chuàng)了人們對書法普遍的認知之美,而后,顏真卿開創(chuàng)了博大雄渾之氣的盛唐書風,何紹基則一改故轍,以趣為美,在“意趣”之中融入“稚拙”之氣。近代杰出藝術家齊白石的書畫就是從何氏書法中體悟到情趣之美。現(xiàn)代較多的書畫家亦深入探究并普遍將意趣引入作品中,以趣為美,彰顯大拙無形之氣。此套書屏展現(xiàn)了何氏書體大拙奇趣的意味,可視為其晚年佳作。
何紹基對篆書也有很深的研究,曾臨習過《石鼓文》《秦詔版》及二十多種三代鼎銘,將篆籀之法、行書筆意融入小篆中,筆法方、圓、尖、扁俱全,氣勢上字字呼應,可謂古拙奇趣、凝重蒼勁,猶如屈鐵枯藤,開一代書派。
以此可見,何紹基是一位見多識廣、學識淵博的書法家,其書法結合碑帖兩派,融會四體,最終形成了獨具特色的何氏風貌,被譽為“有清二百余年一人”。
何氏書學思想及書風盛行書壇,何氏傳人更是占據(jù)了清末民國時期湖湘地區(qū)的半壁江山,從湘軍將領左宗棠,湖南望族譚延闿、譚澤闿兄弟,湖湘巨儒王闿運到民初“南曾北李”的曾熙、李瑞清等,他們的書法皆從不同角度傳自何紹基衣缽,何氏子孫也大多模擬何氏書風。
其子何慶涵(字伯源,咸豐八年舉人)亦擅書畫,楷書師顏、歐,行書宗李北海,晚年書風近似乃父。
長孫何維樸(1844—1925,字詩孫,晚號盤止、盤叟等)根植于豐厚的家學之中,書風不但傳承其祖父,且工于繪畫。其畫以山水著稱,宗婁東四家。所畫山水融入篆籀之氣,多以墨筆出之,即便設色,亦往往略施淺絳或小青綠,深得文人畫三昧。其《仿王廉州筆意圖》(圖5),即繪古人隱逸山林的景致。圖中山體以蒼渾渴筆皴擦兼寫而出,淡赭暈染山石結構,石綠罩染石坡;中峰勾出樹干枝葉,并以赭石渲染;朱砂統(tǒng)染點景人物,形成云氣騰溢、山水滋潤之感,展顯出安逸平和的生活狀態(tài)。畫作構圖緊密,筆墨蒼勁,趣味樸拙,大有王廉州(王鑒,1598—1677,曾任廉州知府,世稱“王廉州”)筆意。其何氏書味的題款,與繪畫相得益彰。款署“庚申”,即中華民國九年(1920),何維樸76歲時之作。《山林意趣圖》(圖6)則仿麓臺(王原祁,1642—1715,號麓臺)筆意,山體以積墨層層皴擦疊加而出,點染濃淡相濟;樹木枝干、房舍木橋皆用中鋒勾勒而出;云煙使用空云法,皴染得之,渾渾然云山相間,神形俱現(xiàn),筆精墨妙。該作筆觸老辣,沉著穩(wěn)重,得蒼潤松秀、渾厚清逸之趣,可謂是何維樸老年時期的精品佳作。俞劍華曾評之“清遠高妙,無時流霸悍草率習氣。”何維樸也是“近代海上六十名家”之一。
何維樸書法得其祖父衣缽,雖學顏真卿且融漢魏而成一體,但卻在其祖何紹基恣肆浪漫的書風中選取了一種較為沉靜的筆致,有雍容散朗之態(tài),功力深厚,所書筆法勁健俊爽而流暢滋潤。他又通經(jīng)史碑學,兼精篆刻;其收藏秦漢宋元古印甚多,有《頤素齋印存》六卷存世;亦有自書詩集《何詩孫手書詩稿》四卷傳世。楷書《蘿月蕉雪》八言聯(lián)(圖7),即何維樸遵祖父早年師從顏體寬博平穩(wěn)之儀態(tài),兼有清秀俊逸、沉靜醇雅的氣質(zhì)。筆致蘊藉寬舒,墨色濃麗醞潤,應為其中年時期的佳作。
行楷《智者高人》七言聯(lián)(圖8)、行楷《得好有奇》七言聯(lián)(圖9),二聯(lián)得顏體之本融漢魏之氣,筆勢順暢,氣韻貫通,呈現(xiàn)出圓勁暢達且率性峻逸,雍容自然又靜謐淡定之態(tài),甚得其祖父老年書風之貌。
如是而言,何氏書風可謂貫古今,開新風,群相隨而澤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