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之際,本欄目特別推出“中國教育70年人物篇”,展現國家重點學科教育史(外國教育史)的老一代學科帶頭人吳式穎先生的70年教育人生。通過對先生的艱苦求學、嚴謹學術與為師之道的回望,輕掀歷史的衣角,向前輩表達敬意,對后學提出鼓勵與期待——向大師靠近,為理想獻身。

吳式穎先生
吳式穎先生于20世紀50年代留學蘇聯列寧格勒赫爾岑師范學院,學成回國后長期投身于我國外國教育史學科的建設與發展工作,培育了一批外國教育史學科的專業人才,為新中國外國教育史學科建設做出了突出貢獻。
先生早年深受戰亂之苦。1937年,為躲避日軍轟炸,先生隨家人逃離信陽,先至武漢,后輾轉南遷,相繼在湖南長沙、益陽和湘潭鄉下以及衡陽生活。1944年長沙失守,衡陽危急,先生又隨家人搬離居住兩年余的衡陽,乘火車前往桂林。時值夏日,火車上衛生條件奇差,霍亂、痢疾等時疫流行,病倒病死時有發生。為防病,先生的父親再三叮嚀家人,寧可挨餓,也不要吃不干凈的東西。這一經歷對先生影響深刻,經常洗手,講究衛生,成為先生保持至今的生活習慣。
依照先生回憶,先生早年先后就讀于河南信陽商會小學、湖南湘潭石灘鎮小學、衡陽湘桂鐵路扶輪小學和衡陽鹽務局慈保小學。先生入讀慈保小學之前名字是“愛珠”,先生不喜歡此名字,就請當時的班主任魏老師為自己改名。魏老師遂取先生父親“吳穎生”中的“穎”字,為先生取名“式穎”,意為“效仿父親”。
先生的中學教育,是在重慶中央大學附屬中學沙坪壩分校、南京中央大學附屬中學、浙江大學附屬中學和長沙明憲女中斷斷續續完成的。先生在中央大學附屬中學沙坪壩分校讀完初中一年級,各門課程成績優異,尤其是作文寫得好,常被語文老師作為范文在班上朗讀。先生的求學生活非常艱辛困頓,在浙江大學附屬中學學習期間,在最困難的時候,先生只能靠典當棉衣換點生活費吃飯。但生活再艱難,也未能影響到先生一定要上學、要讀書的信念和熱情。
1949年9月,先生入讀華中大學教育系(副修生物)后,系統學習了教育概論、教育統計與測量、教育史、心理學等課程,并閱讀了孟憲承的《教育概論》、克伯屈的《教育方法與案例》、姜琦的《西洋教育史大綱》、雷通群的《西洋教育史》等專業著作和大量文學作品。多年之后,先生在回憶自己華中大學的求學生涯時談到,《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給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自此,“人的一生應當怎樣度過”這一問題成為先生思考最多的問題。在學習專業知識的同時,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做一個有價值的人,如何將個人的活動與社會進步事業聯系起來。期間,先生得到華中大學黨組織的幫助,并于1950年6月30日加入中國共產黨。
1952年秋季,先生被選派到蘇聯學習教育。經過10月余的俄語學習,先生在1953年8月下旬乘國際列車抵達莫斯科。行前,黨和國家領導人劉少奇在中南海懷仁堂,為即將出國留學的學生做報告。劉少奇同志在報告中對大家說:“你們去蘇聯學習,每個人一年的生活費相當于國內好幾百位農民一年辛勤勞動的成果。”先生曾長期生活在湖南鄉下,對農民的狀況非常了解。所以,劉少奇同志的報告讓先生至今記憶猶新,并成為先生刻苦學習、勤奮工作的動力。
到達莫斯科后,先生被分配到蘇聯國立列寧格勒赫爾岑師范學院教育系學校教育專業進行本科學習,系統學習了學校衛生、普通心理學、教育學、俄國教育史、外國教育史、俄語教學法、算術教學法、教育學專題、教育經典與名著研究專題、教育心理學專題、教學論和德育專題等專業課程。在課程學習中,先生在掌握系統的教育專業知識的同時,還對一些獻身于人類教育事業的教育家充滿敬意,并決心以教育家為榜樣,回國后獻身于祖國的教育事業,以實際行動報答祖國和人民的培育之恩。
由于在國內學習俄語時間短,語言準備不夠充分,因此,先生在赫爾岑師范學院面臨的第一個問題便是語言關。先生后來回憶當時學習的情況時談到,開始時什么也聽不懂,整個第一學年都很困難。為過語言關,先生采取的辦法是:上課硬聽,課后借蘇聯同學的筆記來抄,借助于字典慢慢學習,并盡量及時閱讀教師指定的參考書。在蘇聯同學的幫助下,先生能夠聽懂課堂上老師教授的內容了。先生說,當時包括先生在內的中國留學生學習非常刻苦,總是晚上十一點半學校圖書館閉館時才離開,回到宿舍簡單吃點東西后,還要繼續學習一陣子,夜里兩三點睡覺是經常的事。先生生活上非常節儉,省下來的生活費都被用來買書了。4年下來,先生的體重由出國前的一百零幾斤減到僅有八十斤。四年級上學期,有一次下課,剛走出教室,先生便暈倒了,后被送到醫務室搶救。天道酬勤,先生4年的勤奮學習,換來了列寧格勒赫爾岑師范學院教育系學校教育專業優等生的畢業文憑,成為當年該專業4位優等畢業生之一。
早年系統的專業學習和不斷追求新知的學習品格為先生后來開展系統的學術研究,在追溯人類教育歷史的過程中發現人類教育的歷史規律,系統總結不同國家和民族教育文化交流與發展的歷史經驗,提供了堅實的知識基礎和學術支撐。
1957年七八月間, 先生學成回國, 被分配到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工作。 不久就被指派負責接待蘇聯來華舉辦“蘇聯國民教育展覽”的三名專家,并參與編寫《蘇聯國民教育介紹》小冊子,這開啟了先生的為學之路。
在教育研究上,先生一直主張“教育理論研究不能脫離教育實踐”,不喜歡從書本到書本的空談。1959年年初,先生結束為期一年的山西省稷山縣勞動鍛煉,回到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后,便積極參加了小學教育調查活動,到實驗小學隨班聽課,并重點研究了小學算術教學,作為該項研究結果的論文《試談目前小學算術教學中的幾個問題》,發表在當時的《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59年第4期上。據先生回憶,當時這篇文章并非自己主動投稿,可能是在參加北京師范大學教育系教材教法教研室活動交流時,由教研室參與交流的同志推薦到《北京師范大學學報》去的。先生后來表示,自己一般是不大愿意主動投稿的,所發表的一些文章,或是應編輯之約而寫,或是因工作任務需要整理發表。
1961年春,應曹孚先生之邀,先生參與了曹孚先生主持的高等師范院校《外國教育史》借用版教材的編寫和出版任務。該教材于1962年5月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1962年秋,先生又參與了曹孚先生領銜的我國第一本自編教材《外國教育史》的編寫工作。先生非常看重此次參與編寫的機會,將此視為自己確定“教育史”為專業方向的為學之路的重要起點。作為編寫組最年輕的成員,先生虛心向曹孚、滕大春、馬驥雄先生等其他編寫組成員學習,對外國教育理論與實踐的發展有了更深入、全面的了解。為撰寫“拜占庭的教育”,先生多次到位于北海后門附近的北京圖書館查閱俄文資料,并做了大量筆記。
“文化大革命”初期,先生先是做了一段時間“逍遙派”,1969年10月下旬至1971年秋,先生被安排到安徽省鳳陽縣鄉下教育部“五七干校”參加勞動鍛煉。不規律的生活與繁重的勞動致使先生患上了嚴重的胃潰瘍。領導同意先生回京治病,并兼做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的留守工作。令先生每每說起便興奮不已的是,在一次清點外文資料室時,無意中發現書柜墻角的地上散落著一包東西,打開一看,原來是先生參與的《外國教育史》教材編寫組已完成的編寫提綱和幾章書稿!這些凝結著我國外國教育史學科開創者心血的材料,就是這樣幸免于被遺失命運的!
1973年11月,先生被調到北京師范大學工作,與北京師范大學教育系教育史教研室的王天一、夏之蓮、朱美玉、曹筱寧等先生合作開展外國教育史研究工作。
1975年1月,時任教育部部長周榮鑫提出“學習一點教育史”的要求。在此情況下,先生受當時教育部機關刊物《教育革命通訊》之邀,做了幾次有關“外國教育發展史”的報告,撰寫以赫爾巴特為代表的傳統派教育思想的學術論文一篇。
1976年9月至1978年6月,先生與曹筱寧先生合作編寫《蘇聯教育大事記》,大事記約9萬字,詳細記錄了從1917年11月7日至1924年2月2日蘇聯教育的重大事件,為蘇聯早期教育改革研究提供了基礎。20世紀80年代前期,先生在《教育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外國教育》《教育研究通訊》等刊物發表《從20世紀60—70年代蘇聯教育發展談到瓦·阿·蘇霍姆林斯基》《贊科夫的教育實驗和他的教育思想》《克魯普斯卡婭與蘇聯教育》《蘇聯當代教育史學家談師范學院教育史的教學和科研問題》《試論20世紀20—30年代蘇聯普教建設和普教改革》等學術論文。為借鑒蘇聯發展普通教育的經驗,在《試論20世紀20—30年代蘇聯普教建設和普教改革》一文中,先生以20世紀二三十年代蘇聯教育發展的歷史經驗說明,普及中小學教育既是提高人民政治覺悟和文化科學水平的中心環節,也是辦好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基礎。
先生還應邀為北京八中、教育行政學院、北京鋼鐵學院、北京市委教育工作委員會等做有關蘇聯教育理論與實踐的學術報告,還赴杭州大學和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系做有關蘇聯教育的學術報告。
編寫《外國古代教育史》也成為20世紀80年代初期先生的一項主要學術活動。1981年6月,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由曹孚、滕大春、吳式穎、姜文閔等先生合著的《外國古代教育史》。這是新中國成立后我國學者獨立編寫的第一本外國教育史教材。在內容安排上,該教材包含“古代東方國家的教育”“拜占庭的教育”“古代日本的教育”等內容,呈現了兩河流域和尼羅河流域古巴比倫、亞述、埃及等東方文明古國教育的歷史,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外國教育史教材編寫“以西歐為中心”的舊傳統。
1982 年至1988年,先生參與滕大春先生主編的國家教委“七五” 教材建設項目《外國近代教育史》的工作,承擔“俄國17世紀中期至18世紀中期的教育”“18世紀后期至19世紀中期的俄國教育”“烏申斯基的教育思想”以及除“巴黎公社的教育改革”之外所有法國教育內容章節的寫作任務,還與金鏘先生合作完成“斯賓塞的教育思想”一章。先生在后來談到該教材時曾表示,該書對杜威和赫爾巴特等過去受到較多貶抑的教育家的教育思想做出比較全面且實事求是的評價,并在克服外國教育史研究“以西歐為中心”以及運用馬克思主義方法理解教育史問題簡單化、公式化方面,做出了積極努力。
在完成《外國近代教育史》寫作任務的同時,先生還應教育科學出版社之約,組織編寫了《外國教育史簡編》。該教材于1988年出版,1989年獲《光明日報》全國首屆優秀教育理論著作優秀獎,被多所師范院校選用為本科生教材。關于該教材的受歡迎程度,2004年,王承緒先生在回贈先生的一張賀卡中,曾提到“您主編的外教史簡編踞銷售排行榜前列,可喜可賀”。不過,先生在回憶中也談到,《外國教育史簡編》未設主編,是先生和趙榮昌、黃學溥、李明德、單中惠、徐汝玲六位先生共同署名的。
主持完成全國教育科學規劃“八五” 重點科研項目“外國現代教育史”,出版《外國現代教育史》(人民教育出版社1997年12月版),是先生20世紀90年代的一項主要學術活動。項目合作者包括李明德、單中惠、史靜寰、徐小洲等諸位先生,先生指導的博士研究生張斌賢、褚宏啟、楊孔熾、陳如平、王保星均參與了課題研究和寫作。關于《外國現代教育史》的主要學術成就,先生的概括是:在外國近現代教育歷史分期問題上,擺脫了此前更多從政治層面分析的傳統做法,綜合分析19世紀末20世紀初世界經濟、政治、文化和教育自身發展的情況,將19世紀末20世紀初歐美教育革新運動視為世界現代教育的起點;在展示20世紀現代教育發展進程的同時,注重解析各國之間教育的影響,注重尋找教育思想與教育實踐之間的聯系,系統總結了20世紀外國教育發展的歷史經驗。
1993年1月,先生主持申報的國家教委博士點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外國教育現代化的歷史研究”獲批,當時追隨先生攻讀外國教育史博士學位的張斌賢、褚宏啟、朱旭東、楊孔熾、吳國珍、陳如平、王保星都參與了該項目研究。先生引導大家就教育現代化理論、各國教育現代化歷史進程及歷史經驗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最終確立了一個從教育史視角分析教育現代化的理論框架,展示了世界各主要國家教育形態的歷史變遷和教育現代性的增長狀況。
1995年至1998年,先生主持了《外國教育史教程》的編寫工作。教材編寫與出版充分體現了“求新”“求實”和“求精”的原則,堅持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充分利用了最新研究資料和研究成果,辯證性地呈現了教育與政治、經濟、科學和文化的歷史性聯系。《外國教育史教程》于1999年8月出版第一版,2002年獲教育部全國普通高等學校優秀教材一等獎。
1995年至2002年,先生與任鐘印先生任總主編、眾多外國教育史學者參與編寫的十卷本《外國教育思想通史》得以出版。關于《外國教育思想通史》編纂的指導思想,先生一再強調:“我們是編寫一部外國教育思想史,而不是編寫一部西方教育思想史。”先生一貫倡導學術研究要關注教育實踐,要具有現實意義。為體現《外國教育思想通史》編寫的現實意義,先生提出:《外國教育思想通史》的編寫旨在通過梳理人類幾千年的教育思想產生、發展的歷史過程,尋找人類教育思想演進的內在邏輯和發展脈絡,把握人類教育思想發展的客觀規律,從而為我國教育改革和發展逐步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教育體系提供借鑒與參考。先生還為《外國教育思想通史》撰寫近7萬字的“總序”。先生說,為完成這一項“大工程”,她夜以繼日地工作,每天都睡得很晚。2002年10月,十卷本約480萬字的《外國教育思想通史》正式出版。該書于2003年12月獲第六屆國家圖書獎,受到專業同行的普遍好評。
進入21世紀后,已退休在家的先生“退而不休”,仍然致力于自己鐘愛的外國教育史研究事業,筆耕不輟,獨立完成《俄國教育史—從教育現代化視角所做的考察》專著的寫作與出版;主持完成《教育大辭典》(合訂本)“外國教育史”條目的修改與出版工作;參與《中國大百科全書》第二版“外國教育史”詞條的修訂工作;完成論文集《教育:讓歷史啟示未來》的選編出版工作;參與編寫《中國教育大百科全書》;修訂出版《外國教育史教程》。
更令我們學術后輩和學生敬仰的是,目前,已90歲高齡的先生與同樣90歲高齡的李明德先生正統領全國的外國教育史學人,編寫20卷本的《外國教育通史》!
關于外國教育史學術問題的研究,先生強調:“我們是批判了蘇聯學者教育史研究中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簡單化、抽象化的不良傾向,但是我們不能丟掉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而是堅持以其基本思想觀點和方法論為指導。此外,我們做史的研究,是堅持‘論從史出,而不是先提一個觀點,然后再湊資料,加以論證。我們研究教育史的人物和事件,總是要在研究人物活動、思考教育問題和事件發生、發展的社會歷史背景(包括國際、國內背景)中進行分析和研究,而不是孤立地就事論事,就教育論教育。為了弄清楚外國教育發展的歷史進程,我們不是只讀幾本外國教育史著作就可以了,還要硏讀世界通史、哲學史、倫理學史、宗教史等各種著作。”
先生的專業學識為其弟子和廣大外國教育史界同仁所敬仰,先生早年在艱難困苦中矢志不渝地追求新知的學風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學子,先生以超乎常人的學術執著走進人類教育歷史的深處,在追溯人類教育歷史的過程中彰顯、尋求人類教育的規律,展示不同國家和不同民族之間文化和教育交流的進程,為新中國外國教育史學科建設注入了豐富內容和學科生命力,為新中國教育發展事業提供了具體有效的歷史參照和國際鏡鑒。
吳式穎先生簡介:
祖籍安徽涇縣,1929年9月24日(農歷)出生于河南信陽。1949年9月入讀華中大學教育系。1957年畢業于蘇聯國立列寧格勒赫爾岑師范學院。后任職于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1973年至1999年執教于北京師范大學,任教授、博士生導師。出版學術專著《俄國教育史——從教育現代化視角所作的考察》;參與編寫《外國古代教育史》《外國教育史簡編》《外國教育通史(第四卷、第六卷)》《外國教育家評傳(第三卷)》等;主編《外國現代教育史》《外國教育史教程》《中外教育比較史綱(近代卷)》《外國教育思想通史(十卷本)》等;發表學術論文《拉夏洛泰及其< 論國民教育>》《克魯普斯卡婭及其教育思想簡論》等。
責任編輯:孫昕
heartedu_sx@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