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撿到我的小心心嗎

三心草Flora

1

夏杞將手中的帆布袋放到桌上。

“這回又撿到什么了呢？”鐘銘笑著走過來，從里面掏出一個用舊了的紅發卡，“來，我幫你登記哦，之前的失物還沒有人來認領。”

這里是遠近聞名的圓山游樂園，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失物招領處是整座樂園最繁忙的地方。

鐘銘從上大學起便在這里兼職工作，每天都要接待形形色色的拾遺者，可給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夏杞。

逆著光，少女纖長的睫毛微微動了動：“謝謝，那我過段時間再來。”

又不是飯店，犯不著說“歡迎下次光臨”。

一度，鐘銘感到很奇怪，難道夏杞沒有正經事做？不然怎么能每3個月都風雨無阻地在樂園里撿到失物，交到他這里來？

鐘銘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夏杞差不多13歲，穿一襲鵝黃色的連衣裙，馬尾扎到頭頂。小小的身體被高大的柜臺擋住，她小心翼翼地說：“大哥哥，我撿到一幅畫。”

鐘銘接過來一看，這哪里是什么畫？分明就是什么人不要了的涂鴉！

鐘銘本不想幫她登記，可耐不住夏杞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他轉身在公告板上飛快地寫：水彩畫一幅。

“如果6個月內沒有人來認領，我們會按照規定將失物銷毀哦。”他對她說。

夏杞歪著腦袋，想了想：“我知道了。”

5年了。

到今天，夏杞保持遞交失物的習慣已經整整5年。

鐘銘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有些傷感。也許是因為雨后的空氣太過潮濕，他覺得自己見證了夏杞的成長，也是一件很幸運的事。雖然這樣的方式有些奇怪，但他是不是應該對她說點什么。

正在猶豫，只見百米開外的夏杞回過頭，朝他的方向跑來。她一邊跑，一邊喊：“大哥哥，其實我9月就要去外地念大學了，今后不會再來。”

鐘銘心里一驚。

分別來得猝不及防。他想，到底還是讓小姑娘搶先了。

2

街角的便利店里，鐘銘買了兩杯奶茶，把草莓口味的遞給夏杞：“正式介紹一下吧，我叫鐘銘，是圓山樂園失物招領處的接待員。”

他笑瞇瞇地看她，眉目開朗。

“你叫什么名字呢？”鐘銘道，“讓我猜猜……夏杞，對不對？”

夏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倒不是鐘銘刻意關注她，只是在她撿來的失物中，好幾件上面都寫有夏杞的名字。筆記本啦，舊相片啦，詩歌集啦，久而久之，便在心里落下了印記。

“為什么？”鐘銘問，“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卻要當作失物，交到我這里？”

夏杞驀地紅了臉，扭扭捏捏，不肯開口。

“是不是暗戀我？”鐘銘大大咧咧地開玩笑。

夏杞急了，連忙伸手去捂鐘銘的嘴：“才沒有，我只是……在等失主……”

這下可把鐘銘搞糊涂了。

東西都是夏杞的，那她不就是主人嗎，還等的哪門子的失主？

看著鐘銘一張夸張的黑人問號臉，夏杞忍不住抿嘴笑了：“對不起。”她說，“給你添麻煩了。”

“麻煩倒沒有。”鐘銘搔了搔頭，道，“可就是……”

“我在等我的媽媽。”

3

夏杞的媽媽在她念初一那年離開了她。

天色很暗，即使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光景。操縱摩天輪的工作人員還沒有到崗，夏杞和媽媽并排坐在噴泉旁邊的石凳上，等待游樂園的蘇醒。

她覺得很幸福。

媽媽的手指輕柔地掠過她的發梢：“小杞，你一定要好好的。”媽媽低下頭去，喃喃地說。

媽媽買了門票，把夏杞送進座艙。四周的霓虹漸次亮起，仿佛在微熹的天幕中撒下無數的星。

“媽媽，你陪我。”夏杞拉住她的衣角，撒嬌道。

“乖，媽媽去給你買棉花糖，你一會兒就在摩天輪下面等我。”她說。

夏杞和媽媽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她整個人被托起來了，站在高高的云端上，俯瞰大地。她很歡樂，靨上開出兩朵花。而媽媽的笑容則逐漸凝固，被蒙上了塵。

“她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夏杞端起奶茶，嘆一口氣，“當我走下摩天輪，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只有甜品店的大叔送來一只粉紅色的棉花糖。他說，她早就付過錢了，是店里最貴的。”

“所以，你媽媽是故意的？”鐘銘問。

夏杞沒有說話。

“所以，你就經常徘徊在游樂園，等待你的媽媽？”鐘銘又問。

“那時的我還太小，根本沒有能力在茫茫人海中找尋她。”夏杞道，“于是我想了一個辦法，就是利用失物招領處把信息寫到公告板上。我交過來的東西，都是她曾經送給我的禮物，我相信她一定能認出來，然后回來找我。”

聽罷，鐘銘倒抽一口涼氣。

夏杞這腦回路，不是一般人啊！

她的媽媽既然已決意離去，怎么可能還會回到游樂園來打聽女兒的消息。夏杞的做法毫無意義，但鐘銘心中惻隱，不忍心說出真相，只得干咳了兩聲。

“那些東西沒什么緊要。”夏杞的眼中泛起淚光，“我想交的是我自己，我才是真正的失物。”

鐘銘怔怔地望著她，心跳不自覺地漏了半拍。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行為荒謬，但卻令人感到真誠。遠處的城堡上空響起了巨大的禮炮轟鳴，大概是嘉年華開始了。鐘銘摸著自己滾燙的臉，局促地問：“想去看嗎？”

夏杞搖了搖頭。

“那我幫你登記。”鐘銘沒由來地說了一句。

4

不過也不是什么壞事，夏杞和鐘銘算是正式認識了。

夏日炎炎，游樂園里的客人減少了許多。鐘銘開始想方設法地翹班，接近夏杞。他帶她去他的實驗室——去年，鐘銘以優異的成績被保送到圓山大學的考古系讀研。工作臺前，他得意洋洋地向夏杞炫耀他的高超的文物修復技術。

誰知，夏杞只是淡淡地說：“這些不過是歷史的失物。”

鐘銘很頭痛，是不是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會聯想到自己？他帶她到學校背后的小吃街吃魚丸，這是他最喜歡的食物。鐘銘后悔沒有早一點了解夏杞的內心，她的心里有一條小河，他想淌進去。

鐘銘又拉著夏杞去圖書館。夏杞挑了一本《杜拉斯全集》，鐘銘拿了一本《圓山大學校史錄》。

安靜的閱讀室里，只有他們兩個。鐘銘同夏杞咬耳朵：“你看，這是哲學系，創建于1939年，出過好多大師……這是物理系，在全國都排得上名次……還有我就讀的考古系，去年參與了西川古城的發掘……”

夏杞把眉頭皺緊，鐘銘識趣地閉了嘴。

“夏杞，要不你復讀一年，考我們學校得了。”半晌，鐘銘終究耐不住，嬉皮笑臉地對她說，“這樣9月就不用去外地了。”

夏杞抬起頭，沖他翻了一個白眼。

鐘銘連忙把校史錄丟到一旁，沒再說話。

書頁攤開來，在燈光下放出琥珀色的光。夏杞用眼角余光望過去，被一張照片吸引了。

“那個人是誰？”她指著畫面中央一個帶著太陽帽的女士問。

“哦，她啊，是我們考古系殿堂級的教授，也是我的本科班主任和碩士生導師。”鐘銘忙不迭回答，“那是6年前，西川遺址第一期的發掘剛剛結束，學校通訊社的攝影師給工作者們拍的留影。”

能夠載入校史記錄的，應該都是大神吧？夏杞想。

面前的女子身穿灰藍的外套，陽光似一團火，把她的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一柄洛陽鏟執在手中，她笑著站在田埂上。泥土的芬芳仿佛可以穿透時光，涌入夏杞的鼻尖。

那時的她一定很快樂吧。

夏杞看得入迷，鐘銘在一旁，輕輕晃一晃她的手臂：“怎么了？”

夏杞回過神來：“哦，沒什么，我只是看到了我的媽媽。”

夏杞是周靜怡的女兒。這下，鐘銘夾在中間，顯得十分尷尬。“周老師，平時很忙。”鐘銘思前想后，半天憋出了這么一句。

“我知道。”夏杞看也不看他。

“她目前帶隊去西川古城的發掘現場了。”鐘銘吞吞吐吐地說。

“我知道了。”夏杞面無表情。

“所以，我能為你做些什么？”鐘銘問。

他拿的這是什么劇本啊？夏杞和周靜怡，妥妥的他生命中的兩大女神。神仙打架，他幫誰都不對。

“她是因為這些破銅爛瓦離開我的么？”夏杞轉過去，看著鐘銘。

“這怎么能是破銅爛瓦？”鐘銘有些生氣，“不是你說的，這些都是歷史的失物……周老師只是幫它們尋找失主去了……”

5

鐘銘好幾次想打電話給周靜怡，但號碼撥通，又被他掐斷了。

該說些什么才好？發掘工作那么重要，容不得一丁點兒閃失，這些他知道。如果沒有更重要的事，他不該打擾她的。

但是夏杞難道不是更重要的嗎？

可如果她重要，周靜怡又為什么會把她弄丟？

鐘銘只好帶夏杞去壓馬路。

他走在她身邊，大氣也不敢出。“今天不用去游樂園上班嗎？”夏杞裝作不經意地問。“用不用上班，難道你心里沒點兒數嗎？”鐘銘嘟囔。他不就是半個小時以前，被她從失物招領處拎出來的。

“又要被扣工資啦……”鐘銘哭喪個臉道。

“那你想怎么樣？”夏杞問。

“不如我請你喝咖啡啊？”鐘銘說。

夏杞的頭靠在玻璃窗上，淺淺的背影倒映出來，有雙份的憂傷。她不說話，鐘銘也只顧低頭往咖啡杯里加奶精，喝一口，馬上吐出來：“媽呀，也太甜了……”

夏杞便笑了。

“她過得好不好？”夏杞湊上前來，問。

“誰？”鐘銘裝糊涂。

“周靜怡。”

怎么說呢，周老師的學術能力肯定是毋庸置疑。這幾年，由她主持發掘的西川遺址將人類歷史往前推進了500年，正在申報加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如果成功，那勢必連圓山大學的地位也會跟著提高。

可情感方面？

鐘銘認識的周靜怡是個鐵面無私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沒什么人味兒。再加上長相年輕，以致于很長時間，鐘銘都以為她單身。

“周老師，挺好的……”鐘銘支支吾吾道。

“她有沒有提過我？”夏杞問。

這個就真的難倒鐘銘了。說沒有，夏杞會傷心;說有，他又過不去自己那關。“其實周老師的工作特別有意義。”鐘銘說，“不如我給你介紹一下。”

“鐘銘！”夏杞低聲呵道，“別打岔！”

“你今天能來找我，我非常開心……”鐘銘自顧自地說，“可你知不知道，一個男生最不喜歡的就是聽一個女生在他面前講別人的什么事情……”

夏杞沒明白他的意思。

“夏杞，我喜歡你。”

純白的陶瓷杯上仿佛長出了細小的裂縫，夏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樹叢里，蟬鳴聲聲入耳。這是個多么好的夏天！

夏杞沖鐘銘笑了笑，說：“買單。”

6

雖說向夏杞表白是個權宜之計，但也表達了鐘銘最真實的想法。從那天起，他和夏杞沒再見面。鐘銘回到失物招領處，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黑色的皮箱。打開來，里面盡是這些年夏杞交給他的失物。

誰說每過6個月就要把它們銷毀？

鐘銘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她發現了。收件人：周靜怡。

也不知道夏杞會不會因此而討厭他？整整一天，鐘銘都坐立不安。到晚上，他接到周靜怡的回復：看你的了。

看他的？什么意思？鐘銘額前冒出一陣冷汗。看樣子，周老師的發掘工作還要持續一段時間，那么這真相到底要不要告訴夏杞？

再等等吧。

鐘銘跑到夏杞家去找她。打開門，夏杞吃了一驚：“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鐘銘吐了吐舌頭，道：“幫你登記信息的時候，偷偷看過你的身份證……”

客廳里，他們兩人面面相覷，空氣安靜得連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你真的把我當作失物登記在公告板上了？”夏杞說，“謝謝你，不過現在不用了，幫我撤下來吧。”

看來想要和夏杞在一起，必須得適應她驚奇的腦回路。

“為什么不用？”鐘銘順著她的話頭說下去。

夏杞露出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

“你一個人在家么？”鐘銘站起身來，四處轉了轉，看見壁爐上放著一張全家福，“這是你爸爸？”

夏杞點點頭：“不過他不怎么管我，每天都是鐘點工來打掃、做飯，不過我總覺得她干不長……”

“要不我試試？”鐘銘道。

夏杞啞然。

鐘銘說話算話，第二天便買了一只老母雞，要給夏杞燉雞湯。湯水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四溢，饞得夏杞口水都流出來了。

“快，起鍋了，拿碗！”鐘銘道。

于是，夏杞踮起腳尖，伸手往吊柜上面去找。“放得太高啦，我根本拿不到啊……”她抱怨。

“讓開，我來！”鐘銘帥氣地拉開她，取出塑料碗，倒扣在她頭上，“少抱怨，多做事……哦，對了，我差點兒忘了，你矮啊，哈哈。”

夏杞被鐘銘好一頓嘲笑，很不服氣。她暗下決心，呆會兒要是雞湯不好喝，她一定要好好笑話鐘銘！

但出人意料的是，鐘銘做的雞湯竟然美味無比。

“還要嗎？”鐘銘拿著調羹問夏杞。

夏杞癱倒在沙發上，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不要了，不要了，撐死我了……但是，我明天還要……”

“明天？”鐘銘寵溺地說，“好，我明天還給你做！”

7

鐘銘用一鍋雞湯打開了與夏杞之間的局面，他對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個月過去，夏杞和鐘銘的感情升溫不少。也許是時候了，鐘銘決定解開夏杞和她媽媽之間的結。

夏夜晴朗，鐘銘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協議，遞給夏杞：“諾，這是周老師給你的……”

夏杞一愣，顫抖著雙手接過來。

這一天，她終于等到了。

簽署雙方是夏杞的爸爸和媽媽，她一行一行地閱讀里面的條款，不禁潸然淚下。

“那時候，西川遺址剛剛開始發掘，周老師需要長時間待在現場……你的爸爸不理解她的工作，讓她在你和工作之間做出選擇……”鐘銘道。

他斷絕了一切和她的聯系，甚至揚言只要周靜怡敢出走，今生今世都別想再見到女兒。所以，周靜怡才借由帶夏杞去游樂園的機會，把她留在摩天輪里，自己狠心走掉。

只有這樣，她們才不會面對離別的痛苦吧。

“周老師并沒有拋棄你，而只是選擇了更需要她的那一方……”鐘銘道。

“可你為什么會知道這些？”夏杞狐疑地問。

“因為我認識了你呀……”

天色將暗，鐘銘來不及再開儲藏箱，把彼時13歲的夏杞交過來的水彩畫隨意塞進了背包。他背著這只背包去拜訪周靜怡，為大一的學習成果做匯報。鐘銘從背包里掏出獎狀，水彩畫便飄飄蕩蕩地落到了地上。

周靜怡一眼就認出這是夏杞的畫作。

鐘銘把遇見夏杞的事情告訴了周靜怡。她哭了，拜托鐘銘就以這樣的身份代替自己照顧夏杞。鐘銘不知道夏杞會如此執著，所有的失物都原封不動地保存好，寄給了周靜怡。周靜怡一直把它們帶在身邊，就像夏杞在她身邊一樣。

“周老師不求你能理解她。”鐘銘說，“但她希望你能原諒她。”

“鐘銘，你這個壞蛋。”夏杞哽咽道，“為什么到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你媽媽和爸爸的約定。”鐘銘指了指協議，“她想做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也許他們都有各自的立場。”夏杞想了想，說，“我可以原諒我的媽媽，但是卻不能原諒你。”

“為什么啊？”鐘銘急道。

“因為我媽媽只是讓你照顧我，可沒讓你喜歡我……”夏杞的臉紅了。

“誰讓你總是喜歡亂撿東西呢？”鐘銘放下心來，揉了揉夏杞的額頭，“你撿到了我的小心心，它現在歸你了。”

夏杞害羞得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對了，夏杞，要不你復讀吧？”忽然，鐘銘像想起了什么，興致勃勃地說，“明年考我們學校，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夏杞抬起頭，沖他翻了一個白眼。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