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帶一路”背景下中國紡織產業鏈比較優勢和規模經濟的空間演化

孫澤生，徐芷菁，單文齊

（1 上海師范大學 商學院，上海200434；2 浙江科技學院 公共政策研究中心，浙江 杭州310023）

紡織產業是長期以來支持中國經濟和貿易增長的代表性產業之一，但過去十多年來隨著中國經濟逐漸進入新常態，其發展正面臨向國內外產業轉移和再布局的壓力。繼2010年國家工業與信息化部發布《關于推進紡織產業轉移的指導意見》之后，2013年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OBOR）中，也將紡織產業列為國際產能合作的重點產業。現有“一帶一路”倡議與紡織產業相關聯的文獻已注意到中國與包括越南、印度、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沿線國在紡織產業上的貿易競爭性和互補性（如丁鋒和姚新超，2018；劉倩等，2018）,還關注紡織產業在國內的產業轉移問題（張杰和杜偉偉，2017）。但將“一帶一路”倡議與國內產業再布局關聯并討論其效應且深入到區域空間布局和企業層面的研究尚很少見。本文通過納入天然纖維和合成纖維的紡織產業鏈視角，首次利用微觀企業層面數據并聚焦產業鏈，來探討紡織產業不同環節比較優勢和規模經濟的空間演化，以嘗試性刻畫“一帶一路”倡議對中國不同省域產業空間分布格局的影響。

一、研究方法與數據

（一）研究方法

（1）比較優勢測度。本文運用Balassa（1965）的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RCA）來衡量中國不同省域間的比較優勢分布，將RCA居于[0，0.8）、[0.8，1.25）、[1.25，2.5）和[2.5，+∞）區間定義為比較劣勢、中等優勢、較強優勢和強優勢（尤敏君，1997）。為考察各省域向“一帶一路”區域出口比較優勢的演化，我們構建了兩個新指標：（a）比較優勢提升度指數（△RCA）。令樣本時期首年和末年之顯示性比較優勢為RCAstart和RCAend，則有：△RCA=log(RCAend/RCAstart)。若△RCA＞0，則該省域給定產品出口的比較優勢相對提升；若△RCA＜0，則其比較優勢已受削弱。（b）比較優勢轉移度指數（△RCA_OBOR）。因“一帶一路”沿線國多為發展中國家或中小國家，可能適用小規模技術生產的產品（Wells，1983），故不同省域面向發達國家和“一帶一路”沿線國的差異化需求可能會表現出差異化比較優勢。令△RCA_OBOR=log[(RCAend_OBOR/RCAstart_OBOR)/(RCAend/RCAstart)]，若△RCA_OBOR＞0，則相應省域比較優勢向“一帶一路”區域轉移。

（2）規模經濟測度。本文使用生存能力法來估計最優規模經濟區間。其基本思想是，不同規模廠商的競爭會篩選出效率較高的企業,在長期競爭中能生存的規模都是最優企業規模（Stigler，1958）。我們利用省域企業層面數據來評估不同規模區間企業的空間分布及其演化。因不同規模經濟區間的企業數量已包含外部規模經濟和內部規模經濟信息，可通過規模經濟空間演化來觀察特定產品在地理空間之集聚及變遷。此外，還利用兩個指標來輔助刻畫企業規模分布：其一為SE_local指數,系各省面向“一帶一路”企業與該省域全部企業平均貿易量的比值，以衡量面向“一帶一路”區域企業的相對規模分布。其二為SE_national指數，為各省域面向“一帶一路”企業與全國企業平均規模的比值，以衡量各省域OBOR企業相對全國的規模分布。

（二）數據

國家層面紡織產業鏈貿易數據來源于聯合國經社理事會的國際貿易中心數據庫（ITC），企業層面數據來自蘇州美亞科技資訊數據庫。研究時限以國家工業與信息化部（2010）的政策發布后一年為起始年份，選擇2011-2017為研究時期。紡織產業鏈始于天然/合成纖維等紡織原料，終于紡織服裝等最終消費品。本文選擇合成長絲（HS編碼5402）為產業鏈上游環節的代表，下游環節選擇貿易額最大且有代表性的品類——棉機織物（HS編碼5208）和長絲機織物（HS編碼5407）。同時，將除中國外的64個“一帶一路”沿線國劃分為東南亞、南亞、前蘇聯、中東歐和西亞北非五個次區域（劉曉風等，2017），為研究簡潔起見，蒙古被歸入前蘇聯次區域。

二、紡織產業貿易的內外空間分布及演化

（一）國內空間分布

因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增長和出口重心偏向東南沿海省域，紡織產業國內空間分布也長期偏向東南沿海省域。但與中國分布較廣的產棉區相匹配，棉機織物空間分布仍顯示出較平衡的特征，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這一平衡性繼續改善（圖1）。合成纖維原料則顯示出明顯差異性：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前后，合成長絲的國內空間分布較為穩定，黑龍江及遼寧至廣東的東部沿海省域始終占據主導性的市場份額，除新疆外，中西部省域的份額則快速遞減。對合成纖維的下游環節，雖然長三角省域占有一定優勢，但可以發現其在全國幾乎所有省域不斷趨強的平衡分布特征，特別是，新疆的長纖機織物獲得了急速擴大的市場份額。

圖1 紡織產業省域出口份額及企業數量的空間分布

（二）出口空間分布

紡織產業鏈上游環節中，環渤海直至廣東的東部沿海省域及長江經濟帶構成的T 型區域，都有面向“一帶一路”不同次區域多樣化的出口空間分布，但東南亞次區域占有最重要的地位。而且，隨著空間地理遠離沿海，倡議提出后有關省域的多樣化空間分布趨強。但對沿線國鄰接省域，在倡議提出前因物流運輸成本和搜尋成本低的緣故，其出口空間分布明顯偏向鄰接次區域，倡議提出后這一偏向性繼續增強，如新疆之于前蘇聯次區域、云南、廣西之于東南亞次區域等。對下游環節，上述之T 型區域也表現出多樣化空間分布格局。與“一帶一路”沿線國鄰接省域之出口空間分布呈現出兩個相反效應的加總：其一即臨近次區域低成本物流運輸和搜尋誘致的臨近偏向空間分布；其二則是“一帶一路”倡議之落實帶動的向非鄰接次區域之出口成本下降而帶來的空間分布多樣化激勵。前者占據主導地位，但后一效應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也體現在新疆、內蒙古乃至于若干中部省域，總體上可發現“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增加了絕大多數省域的出口空間分布選擇。

表1 中國紡織產業省域比較優勢的演化：2011-2017

三、省域比較優勢測度及空間演化

（一）紡織產業總量比較優勢測度

基于貿易額/市場份額的分析難以控制不同省域在經濟規模和出口能力等方面的巨大差異，我們用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來引入各省域出口比重進行控制。由表1可見，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前后，棉織品RCA分布較為平衡且地理分布較為穩定。倡議提出前僅有山東一省屬強比較優勢，但倡議提出后福建由中等優勢遞升至強比較優勢。除浙江和江蘇基本維持其較強優勢地位外，大多數東部沿海省域的RCA有一定下降態勢。新疆則由較強優勢減弱至中等優勢，已與山西、安徽等省域類同；廣西則經歷了比較劣勢向較強優勢的攀升過程。至于合成纖維產業，東部沿海的江蘇、福建和浙江有突出的比較優勢地位。河南和山東兩省卻出現了比較優勢的削弱，前者均已衰減至比較劣勢，后者亦不高于中等優勢。對沿線國鄰接省域，合成長絲產業僅有新疆由中等優勢攀升至較強優勢，其余省域基本維持比較劣勢。以上空間演變顯示了紡織產業向特定“一帶一路”鄰接省域的轉移特征。

（二）紡織產業鏈比較優勢的演化

為考察不同產業鏈環節比較優勢演化的特質，我們對不同產業鏈環節引入分析。對棉機織物，“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前后東部沿海省域的比較優勢演化是分異的：浙江、安徽和江西的比較優勢趨于減弱，浙江從較強優勢衰減至中等優勢，其余兩省已變成比較劣勢；山東和江蘇保持原有優勢地位，福建則由較強優勢攀升至超出山東RCA數值的強比較優勢水平。中部省域基本屬于比較劣勢，且倡議提出后RCA指數有所下降。至于沿線國鄰接省域，唯有新疆比較優勢提升至中等優勢，其他省域則維持比較劣勢。這與巴基斯坦、印度和越南等沿線國均富于棉織品比較優勢有關，導致了鄰接省域棉織品RCA空間分布的相對穩定性。

擁有合成纖維占優比較優勢地位的省域大都分布于長三角及鄰接區域：浙江穩固保持了強比較優勢地位，江蘇和福建分別具有中等優勢和較強優勢。這些省域同樣保有在下游長絲機織物環節的比較優勢，顯示出在合成纖維長絲產業上下游的強地理關聯性。但一個例外是河南，到2017年其在上游環節比較優勢衰減至較強優勢，但下游環節卻顯示強比較劣勢。沿線國鄰接省域中除新疆和西藏表現出明顯的下游環節比較優勢外，其余省域的上下游環節均系比較劣勢。

表2 中國紡織產業鏈省域比較優勢的演化：2011-2017

至于比較優勢的演變，東部沿海省域呈現正負相間的比較優勢提升度變化，江蘇和福建之為正的△RCA和浙江、廣東等省域為負的△RCA共存。棉機織物△RCA＞0的省域多在東北省域、華北地區以及新疆、廣西和海南等沿線國鄰接省域，而大多數中部省域的△RCA＜0。對合成纖維部門，從山東到廣西的東部沿海省域中僅有上海和福建的△RCA＞0，其余省域則正負互間，且這一現象延伸到下游的長絲機織物環節。同時，僅有湖南、安徽、河南和浙江的棉機織物△RCA_OBOR＞0，其他省域的比較優勢轉移度為負，顯示其將比較優勢轉向“一帶一路”以外區域，這與前述中國與沿線國在棉織品領域競爭力重疊有關。合成纖維諸環節則差異較大，以反映中國與沿線國差異化的比較優勢。對合成纖維上游環節，東部沿海省域中僅有浙江和天津出現△RCA_OBOR＜0，其余大多數省域都出現比較優勢向“一帶一路”區域轉移的特征，合成纖維長絲的下游環節也基本類似。

四、規模經濟測度和空間演化

（一）規模經濟測度

由表3可知，合成纖維長絲貿易量份額0.5%以下企業的加總市場份額呈現明顯上升態勢，且全樣本和子樣本下企業數量均大幅上升，這一區間屬于規模經濟范圍。在0.5%～1%、1%～2.5%以及2.5%～5%三個區間，全樣本和子樣本下企業數量和加總市場份額都頗為穩定，屬于規模經濟區間。至于市場份額5%～10%的區間，僅有全樣本下至少存在1家領導廠商，說明全樣本下這一區間是規模經濟的；但子樣本下卻沒有廠商可以生存，這可能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市場規模較小有關，此時這一區間是非規模經濟的。同前，市場份額大于10%的企業數量始終為零，這些區間顯然規模不經濟①。

表3 合成纖維長絲出口規模經濟測度（個；%）

表4 棉機織物出口規模經濟測度（個；%）

接下來我們討論紡織產業鏈下游環節（表4和表5）?？梢?，全樣本和子樣本下棉機織物出口份額0.5%以下企業數量和加總份額呈增長趨勢，可推知這一區間屬規模經濟范圍。全樣本下0.5%～1%區間的企業數量和加總市場份額有明顯波動和下降態勢，但子樣本下卻較為穩定，很難將此一區間排除出規模經濟區間。相似的是，全樣本下1%～2.5%區間的企業數量和加總市場份額頗穩定，但子樣本下卻有明顯下降，同樣不能斷言或者將這個區間排除出規模經濟區間。但全樣本和子樣本2.5%～5%區間的企業數量和合并市場份額盡管存在波動，但沒有顯著下降趨勢，可判斷為規模經濟區間。份額居于5%～10%及以上區間或者企業數量趨于消失或從未存在，可推斷這些區間規模不經濟。

由表5可知，在全樣本還是子樣本下長絲機織物0.5%以下區間企業加總市場份額均高于94%，小規模企業的絕對統治地位非常明顯，可判定為規模經濟區間。0.5%～1%區間和全樣本情形下的企業數量和加總市場份額劇烈波動，但沒有持續下降趨勢；子樣本下則較為穩定，因此我們不能將此一區間排除出規模經濟區間。出口份額大于1%的所有區間上，除子樣本下1%～2.5%區間在2015-2017年持續有1 家企業存在外，其余所有情形下企業數量和合并市場份額均為0，顯然為規模不經濟區間。

表5 長絲機織物出口規模經濟測度（個；%）

（二）規模經濟企業的空間演化

為納入紡織產業鏈不同環節差異很大的規模經濟特性，以下利用SE_local和SE_national指數刻畫面向“一帶一路”廠商的相對規模分布及空間演化特征。在2011年時棉機織物SE_local＞0的省域包括天津、山西、吉林、福建、江西、重慶、新疆和西藏，這些省面向“一帶一路”企業的平均規模大于其面向全球市場的平均規模；其余省域均表現為負，說明絕大多數省域內面向“一帶一路”企業規模明顯較小。如取全國平均規模為參照，2011年SE_national＞0省域還擴展到山東、河南、四川和云南，這些省域面向“一帶一路”企業平均規模大于全國平均規模。到2017年，SE_local＞0省域擴展到13個，但SE_national＞0省域則縮減至6個，顯示了小規模企業針對“一帶一路”區域、較大規模企業面向OBOR域外市場的市場競爭結果。這一結論對合成纖維產業依然成立。

接下來討論紡織產業鏈各環節規模經濟企業的空間演化（圖1）。最大規模經濟棉機織物企業位于山東且始終占據3%以上的市場份額。1%～2.5%區間廠商穩定分布于江蘇（1家）、山東（5家）和廣東（1家）。而在0.5%～1%區間內，浙江和山東的企業數量分別從2011年的6家和3家降至2017年的2家，但福建企業數量則由1家升至2017年的2家。其他省域所分布的棉機織物廠商主要限于0.5%以下規模的企業。其中，除黑龍江外，東北和京津冀各省域的該區間企業數量均有小幅上升，但東部沿海和長江經濟帶沿線省域的此區間企業數量均大幅上升，尤以浙江、江蘇和福建上升幅度為大。對沿線國鄰接省域而言，除寧夏和青海保持穩定外，其余省域都有小規模企業數量的增長。

對合成長絲部門，0.5%以上規模企業2011年時均分布于長三角及鄰近省域，最大規模區間（5%～10%以及2.5%～5%）企業分布于浙江和江蘇，河南亦有1家企業布局，但2017年只有浙江仍存在此一區間企業，河南已衰減至1%～2.5%區間；其下的1%～2.5%和0.55%～1%區間企業2011年還分布于福建、廣東和上海，但2017年時山東亦有企業進入這一區間。其余所有省域的企業均分布于0.5%份額以下區間。但顯見的事實是，東部沿海省域該區間企業數大幅增長，集聚情形極為明顯。至于合成長絲下游環節，因1%以下規模企業方具有規模經濟，可見0.5%～1%區間企業在2011年時曾分布于浙江（4家）、江蘇（2家），但2017年時此一規模企業僅存在于福建。0.5%份額以下企業主要分布于長三角及鄰近省域，浙江企業數量從2011年的3925家增長至2017年的5979家，江蘇也從1304家增長至2358家，印證了前述的合成長絲諸環節比較優勢和空間地理分布的強關聯性。

五、結論

“一帶一路”倡議內含促進中國境內及沿線國均衡發展和產業地理分布再平衡的政策目標，這一再平衡過程的重要依托就是包括紡織業在內的產能合作重點產業面向境內外不同地理空間的產業轉移和再分布。本文研究發現包括以下三點。

（1）棉織品和合成長絲優勢較穩定地分布于東部沿海省域尤其是長三角及鄰近省域，但產業鏈下游環節有趨強的產業擴散和平衡分布特征。在“一帶一路”倡議下，與沿線國鄰接省域受到的出口空間多樣化激勵占優于空間分布的臨近偏向，“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增加了絕大多數省域的出口空間選擇。

（2）東部沿海省域棉織品比較優勢的分異性演變與全國范圍的較平衡穩定分布共存，合成纖維上游環節亦表現出在長三角及鄰近省域的穩固比較優勢，但紡織產業鏈下游環節出現向特定與“一帶一路”沿線國鄰接省域轉移的趨勢，新疆棉織品和長絲機織物表現最為突出。同時，還存在合成長絲上下游的較強地理關聯性特征。

（3）紡織產業鏈合成纖維上游環節的多樣化規模經濟伴隨著下游環節較強競爭性的規模經濟，表明了紡織產業鏈內不同環節規模經濟分布的不對稱性。較大規模經濟企業主要在長三角及鄰近省域集聚，但棉織品等品類亦向新疆等“一帶一路”鄰接省域轉移。面向“一帶一路”區域的廠商平均規模較小，而較大規模企業卻適配于“一帶一路”域外市場。

注釋：

① 因25%以上市場份額企業在紡織產業鏈所有品類中都不存在，我們在后文均未討論此一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