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栩
仿佛她仍站立鏡前,手指不住地撫捻裙上的紋路。
我向她邁出一步,腳尖觸地的瞬間,盛夏熱浪兜頭澎湃而下,骨骼生生被壓回十二歲,腳底酸痛感猙獰復蘇,咸澀汗水滑過臉龐。
她轉身向我,拘束又試探,回旋裙擺蕩出深藍漣漪。
“好看嗎?”
我試圖真誠微笑地回應她,很好看。
但聽見自己生硬的聲音:“不好看。”不是的,很好看。
“寶藍不適合你這個年紀,不覺得嗎?”不是的,很合適。
“很緊吧?肚子那里。”不由自主指向她微凸的小腹,“贅肉出來了。”
她眼中的光焰終于熄滅,卻仍將目光黏在鏡中。我看著自己粗魯且不耐煩地去拽她的手,卻在觸及她手腕的那一刻,從夢境跌出。
又是夢。我睜著眼喘息。
天還沒亮透,門外隱隱有水聲。我下床,輕手輕腳走向衛生間。時針停在5點,母親已早起在洗衣。盆中水光漫晃,偶爾濺起一滴到她黑色上衣,又滾落到她黑色長褲上。
母親再不穿裙子了。
衣柜里只有襯衣和長褲,是那種能遮蓋她臃腫身材的寬松款式,樣式簡單,色調黑白灰,散發著刻意的距離感。衣柜深處,披著防塵罩的寶藍色無袖連衣裙靜靜地掛在那里,裹挾著盛夏滾熱的記憶被置諸高閣。
也曾裝作不經意地問她怎么不再穿,她憨笑:“我這個年紀,穿這種衣服,不太合適。”她自然不是故意的,但從她口中重熔再生的、來自我的諷刺話語,讓我沉默下來。
母親曾經是愛美的。
她常牽著我在服裝店中穿梭,挑揀那些顏色艷麗鑲滿亮片的衣服——當年最流行的款式,然后不厭其煩地試穿——那時她還不會為自己占用鏡子太久而不安。她也曾領我走進裝潢精致的美容室,迫不及待閉眼,任由人將帶著淡淡香味的水乳膏液拍打在臉上。而下一次睜眼,仿佛自己真的變好看了那么一點,離開時的腳步都變得輕盈。
但她并不是被時間眷顧的寵兒,生活盤踞在她身上,漸漸吸干了她的青春。皺紋在眼角折起,嫩藕般的手臂粗壯成樹樁,肥胖以無言而囂張的形式占有她。母親如同一塊過度墾種的土地,貧瘠而干裂,斑駁成一個破敗的季節。
遇見那條藍裙之前,她已很久不曾購置新衣。
早就忘記那天頂著烈日走在街上是為了什么,只記得母親路過那家店時遲疑的腳步。她猶豫再三還是推開了玻璃門,走向那條藍裙。燙著大卷妝容精致的導購掃了她一眼,托著下巴懶懶地招呼:“就剩一件了,美女要買趁早啊。”
而走出更衣間的母親并不算是美女。無袖暴露她黑胖的胳膊,高腰凸顯她腹部贅肉,懸垂感極好的百褶裙下是粗壯的小腿。再加上她蓬亂的頭發、臉上的斑點,與腳上穿舊的松糕涼鞋,混搭成一場災難。
導購信手拈來的奉承話卡了殼,我從她嘴角看到一絲毫不掩飾的嘲笑。
母親也感覺到了什么,小聲喊我:“幫媽媽拉一下拉鏈,好嗎?”她拼命吸氣,聳起雙肩。導購皺眉,大約是怕我們把裙子扯壞。總算是穿上了。母親走到穿衣鏡前,兩手交叉在身前,側著肩細細查看。
“啊呀,這條裙子太適合你了!你看這個顏色多襯你!”導購趁熱打鐵。母親難得羞澀,轉過臉問我如何。燥熱,疲憊,令人厭煩的導購,沒有自知之明的母親,勾出了我最大程度的惡意,我只想盡快逃離,于是我對著母親噴發了那些惡毒的巖漿。
她沉默地轉進更衣室,我以為她總算清醒,卻見她走向柜臺,從掉漆的鮮紅皮夾里抽出三百元。
但母親再沒穿過它。她剪去長發,不再光顧美容室,收起顏色艷麗的衣服,用黑白灰包裹自己,仿佛急于證明自己的乖順。
我見證了她突然加速的衰老進程,才慢慢清晰我充滿負罪感的緣由。粉碎她青春的主謀是我,時間頂多算是幫兇。
她穿上藍裙的時候大概看到了久未逢面的年輕的自己,她該有多么懷念那個自己啊,可我卻生生地打斷了她期待已久的重逢。我以為我是在報復炎熱的天氣,報復導購的嘲諷,卻沒想到萬箭齊發,全射在了她的心靶上。
可母親仍然包容了我,甚至順從我的心意,安于衰老。
“起這么早?不再多睡會兒?”思緒紛飛間,母親已洗完衣服出來。
“媽,那條藍色裙子,你要不要穿一下試試?”我突兀地問,也不管母親的愕然,推著她往房間里走。
母親拗不過我還是穿上了,先前還在嘟噥“你一大早要干什么呀”,這時已經被裙子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她低頭摸著裙邊,喃喃道:“放了這么多年,還是這么好啊。”
我替她拉上背后拉鏈,又給她梳順了頭發,退后一步看她。
母親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她看向我。
那個盛夏里的她在問我:“好看嗎?”
“好看,特別好看。”
我邁出一步,腳尖點地那一刻,即將覆沒我的洶涌熱浪,涼釋成風呼嘯而過。
只印下一個柔軟的、清涼的吻。
天已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