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革命的眾聲喧嘩

趙夢婷

摘要：嚴歌苓的中篇小說《白蛇》講述了紅極一時的舞蹈家因受迫害精神失常，上級下令調查的故事。文章披著偵探小說的外衣，以官方版本、民間版本、不為人知的版本，進入了層層迷霧環繞的“真相”中，形成了多個“聲部”的并置。本文試圖利用巴赫金的“復調小說”理論，探究嚴歌苓在《白蛇》中式如何借用了這種“復調”的創作形式，將故事的情節分別分派給各個不同的“版本”——官方版本、民間版本、不為人知的版本去講述，讓它們去傳達文字敘述背后的潛在涵義。

關鍵詞：復調小說;《白蛇》;多聲部敘事

一、官方版本

官方版本主要采用了下級向上級單位作報告的形式來呈現官方話語下對“孫麗坤患上精神病”這一事件始末的匯報過程：在文本中，官方版本出現了如下套話：社會主義祖國革命與建設、資產階級腐朽分子、國際特務、資產階級美女蛇、崇高的革命敬禮、嘔心瀝血操勞國家大事、提高革命警惕性、無產階級專政等等。這種套話的使用，體現了政治意識形態對民眾的精神閹割與話語權的剝奪。

此外，在“官方版本一”中出現了“內部參閱。秘字00710016”等字樣，造成了一種真假難辨的文本假象，讓虛構的故事情節與看似真實的政府報告相互混雜，反諷式地點破這一時期政治意識形態的虛偽。嚴歌苓者一本正經地制造了這樣一份讓人信服的內部資料，文學想象和歷史的真實書寫之間的模糊，無形中已經達到了解構主流歷史權威的功效。這些具有鮮明時代特色的話語充斥在官方版本的內部而構成了一種“戲仿”的書寫效果：在高度集權與專政的年代，個體的聲音必須淹沒在集體和無產階級的聲音之下;個人的利益必須服從于集體的利益;小我必須被大我抹殺、整合。

二、民間版本

民間版本主要以群眾的視點為敘事的切入口，描寫“庸眾”視角下孫麗坤由舞蹈藝術家到精神病患者這一身份與境遇轉換的全過程：民間版本中的套話包括：國際大破鞋、情誼之花永遠盛開不謝、水蛇腰、你媽偷人、煙鍋巴、畜生、狐貍尾巴、周總理他老人家、咬耳朵等充滿民間色彩的詞匯。在文本中，這些詞匯都是從“觀看”孫麗坤的庸眾口中所說出來的——包括建筑工人、女紅衛兵、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這些大量民間街談巷議式的“套話”，營造出一種市井小民用流言蜚語對“專政”對象進行誹謗的書寫效果。除此之外，專政隊員盯著孫麗坤上大號、建筑工人用煙鍋巴換取賞玩孫麗坤的腿、年輕人在夜晚爬圍墻偷看孫麗坤……都契合魯迅式的“看與被看”的情節模式，無情的把一位曾紅極一時的女性舞蹈藝術家從高雅的“白蛇”變形為低俗的婦人。這體現了意識形態暴力和存在于中國民間且根深蒂固的無主名無意識殺人團對個體尊嚴和高雅藝術的踐踏。

三、不為人知的版本

不為人知的版本則采用了敘述者與徐群珊相互交錯的講述口吻。作者主要講述徐群珊男扮女裝探訪并“審問”孫麗坤，并將她帶到賓館、在孫麗坤精神失常后對她進行無微不至的照顧等情節;而徐群珊的日記則以她第一人稱自白口吻的形式敘述了自己對“白蛇”癡迷的經過、自我性別認同的質疑，以及對兩性問題的一些“維特”式的思考。

嚴歌苓先是模擬了傳統男性救贖女性的模式。首先，展現女子的落后、墮落，接著英俊、沉穩、進步的“男子”出現并拯救了該女性。但嚴歌苓對傳統的解構就在于《白蛇》故事中沒有一個男性形象是正面的甚至出場的，作者雖然沿用了古代神話《白蛇傳》的基本內容和主要角色，但她并不打算和古代神話表現同一主題，而是將舊瓶裝新酒：在《白蛇》中，徐群珊/徐群山代表著青蛇的形象，孫麗坤代表著白蛇的形象，許仙和法海則處于缺席或隱藏的狀態。

小說儼然是女性受難和自我救贖的歷史：徐群姍為了解救被意識形態所專政的孫麗坤，不惜偽造中央身份證件、穿上毛昵大衣、抽著大中華煙、用巧克力賄賂看守的紅小兵，來解救被鎮壓在“雷峰塔”下的白蛇。這也從側面體現了處于男權社會下的女性，如果想要有所作為、發出自己的聲音，必須“化裝”成為男性并遭遇一種“花木蘭”式的境遇，才能實現女性群體自身的突圍。

值得一提的是，嚴歌苓不僅解構了革命權威，還解構了傳統的異性戀模式。徐群山和孫麗坤在招待所的一晚，一場不算性愛的性愛，揭開了徐群珊的面具。礙于生理結構，徐群珊不能真正地同男人一樣與孫麗坤發生性關系，而孫麗坤原本愛的、愿意為之獻身的，其實是男人“徐群山”——女人徐群珊創造出來的角色。之前孫麗坤對徐群山的迷戀，不過是在悲慘歲月中偶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在精神失常的空白與錯亂后，徐群珊以本來的樣子來看望她，真正屬于兩個女人的情愛才剛剛開始。可這場“不正常”的情愛隨著孫麗坤的平反被趕出了“正常的生活”。她們終究要回歸家庭，沒有勇氣在一起。孫麗坤送給徐群珊的結婚禮物——一座“白蛇和小青在怒斥許仙”的玉雕被徐群珊的丈夫反復把玩，而丈夫卻對這一份深刻而隱秘的戀情一無所知——這不得不說是對傳統異性戀模式的解構和無聲的反抗。

在徐群珊的婚禮上，孫麗坤告訴自己：“該為珊珊高興，從此不再會有太大差錯了?！薄ⅰ耙磺袪磕?、戀想都可以止息了?！边@個“差錯”就是她倆的愛情，“她倆那低人一等的關系”，這句話對社會對同性戀的偏見發出了輕輕的責問，也是對現代社會女性不能自己做主、只能依附男人的不幸追思。

四、結語

《白蛇》在結構上有著鮮明的特色，作者有意以“官方版本”、“民間版本”和“不為人知的版本”命名各章節，顯示了明確的解構意圖。全文共由14個章節組成，4個“官方文本”、3個“民間文本”、7個“不為人知的版本”形成了“多聲部”的效果，無限地擴大了小說的敘事張力。在嚴歌苓有意的對比下，單從數量和篇幅的對比中，主流歷史以4：10處于下風。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消減主流歷史的權威的一種方式。

《白蛇》對于女性問題的獨特書寫，從用復調式的筆法展現女性的時代傳奇、社會傳奇、個人傳奇，到寫女性群體內部的自我拯救，再到對女性同性情愛的大膽嘗試，嚴歌苓一直以一種冷靜的筆觸關注著女性的生存和發展問題，通過展現孫麗坤、徐群珊兩位女性在當時的中國社會的生存發展狀態，向讀者呈現出豐滿、完整、個性化的女性形象。在解構了革命、異性戀的同時，表達出女性生存的困惑和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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